第540章 妄召雷霆自食殃,道者閒观笑一场
高台之上,北冥子看清楚了老巫在做什么,当下冷笑一声。
“之前说的道貌岸然,原也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天上的那个人宣判。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仰头望著那片翻涌的雷暴,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雷霆在他头顶咆哮,电光在他瞳孔中闪烁,但他的手稳得很,掐著印诀,一动不动。
数百年的纵横,这对他来说只是小场面。
那个老巫师的境界,他一眼就看透了。
献祭牲畜,沟通天地,召来雷霆。
这是最粗浅的法门。
在道家正统的雷法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这种人,在北冥子年轻时不知道收拾过多少个。
每一个都是这样,以为自己通神了,以为自己无敌了,以为天底下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开始所谓的代天行道。
然后呢?
然后被一道真正的天雷劈醒,跪在地上哭著喊饶命。
今天这个,在天雷压力之下,也是如此。
北冥子眼神冷淡。
雷暴已经积累得差不多了。
那个老巫师耗费了半辈子的祭祀之力,召来了这片乌云,召来了这些雷霆,召来了自己毁灭自己的刀子。
而现在,北冥子只需要轻轻一推。
“小巫师,你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北冥子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就是不该对秦军出手。”
“你以为那些规矩是保护凡人的?”
“不,其实是保护你自己的。”
雷暴的咆哮骤然拔高。
天空之上,老巫师面色狰狞。
他的法杖已经举到了头顶,杖头那颗暗淡的水晶珠在狂风中微微颤抖,像一颗隨时会碎裂的枯骨。
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膝盖弯曲,腰背佝僂,白髮在脑后疯狂舞动,像一面被狂风撕扯的破旗。
但他的眼睛还在发光。
不是修行之人的灵光,是走投无路的人的疯狂。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雷霆失控了,收不回来了,跑不掉了。
要么大家一起死,要么把这座山砸到秦军头上去。
他咬著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那团凝聚在头顶的雷暴朝著秦军阵地的方向推去。
他要轰击秦军总阵地。
那里有七万多人。
以这雷暴的威力,若是尽数倾泻,那七万人將死无全尸。
老巫师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七万人,不是七个,不是七十个,是七万个。
他们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妻儿,有自己的名字。
杀这么多凡人,是他从未想像过的事情。
但现在,底线崩了。
他顾不得了。
他的眼睛红了。
彻底疯狂。
“去!”
他猛地挥动法杖,將最后一丝限制彻底解开。
那团凝聚在法杖顶端的雷暴像是被鬆开了韁绳的野马,猛地从乌云之中炸开。
乌云被撕裂了,露出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是刺目的紫蓝色光芒。
老巫师鬆了一口气。
他的手垂了下来,法杖差点脱手。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半空中掉下去。
他稳住身形,看著那片雷暴砸落下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生灵涂炭……”
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老夫……也是不得已。”
他在惋惜。
是真的惋惜。
他不想杀这么多人,但他想活。
这是他的苦衷。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为自己即將犯下的杀孽默哀。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
那股力量,没有冲向秦军阵地。
它还在他头顶。
甚至更近了。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那团雷暴虽然落下,但方向好像不太对。
他刚才那一挥,不是把它推了出去,而是把自己最后一丝引导它的力量撤掉了。
现在,它是真正的、完全的、没有任何束缚的失控。
而它认的不是秦军,反而是引它来的人。
是老巫自己!
老巫师的脸顿时扭曲了。
那是恐惧。
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恐惧。
“不……不……”
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
他想跑,他想逃,他想从天上跳下去。
但来不及了。他的身体已经被那股力量锁定了。
那本该是他的力量,是他召唤来的、酿了数十年才酿出来的、本该为他所用的力量。
现在,那些力量反噬了。
雷暴炸开了。
上百道雷霆同时从云层中劈下。
紫蓝色的电光像无数把从天穹垂下的利剑,刺破乌云,刺破空气,刺破一切阻挡在它们面前的东西。
它们没有冲向秦军阵地,没有冲向火炮,没有冲向任何老巫师想要毁灭的地方。
它们全部劈在了老巫师的身上。
一瞬间,老巫师像是一棵立在高空的避雷针,吸引来了无数雷霆的注意。
雷霆击中他的法杖,杖头的水晶珠炸开,碎片四溅,像一颗被捏碎的心臟。
雷霆击中他的胸口,衣袍炸裂,露出焦黑的皮肤……
无数道雷霆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整个人吞没在紫蓝色的光海中。
老巫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的身体在雷霆中剧烈抽搐,手臂张开,头颅后仰,嘴巴大张,但没有声音。
只有电光在他身体里乱窜,把他的血管照得透明,把他的骨骼照得透亮,把他从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具还在燃烧的火炬。
他的衣袍烧著了,白髮烧著了,皮肤烧焦了,肉烧熟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味道,像烤焦的牲畜,但又不同。
雷霆还在劈,一道接一道,像是不把他劈成灰就不罢休。
乌云在撕裂中癒合,又在癒合中撕裂。
雷光在乌云之中不断凝聚,不断落下,不断將他淹没。
老巫师的身体在被雷不断劈飞。
如同狂风暴雨之中的残破小船。
骨头碎了,肌肉烧焦了,筋断了。
他像一个破布娃娃,从半空中坠落,坠向匈奴阵地的方向。
那片挤满了匈奴士兵、堆满了匈奴尸体的低洼地带。
但他的眼睛还睁著。
那双浑浊的、苍老的眼睛里,最后的画面不是天地,不是草原,不是他想要保护的那些人。
是下方那些正在仰头望著他的、满脸绝望的、自己的同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向那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自己的雷劈了。
他只知道,自己即將迎来死亡。
而死亡之后,残存的雷霆,也无法为匈奴大军带来胜利,反而带去了无尽的死亡和毁灭。
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不通……
下方,缓坡之上。
墨突的瞳孔中倒映著那片光海,嘴角上扬,越扬越高。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从火炮第一声轰鸣开始,他的心就在滴血。
那是他的兵,他的精锐,他花了十几年带出来的队伍,被那些铁疙瘩一片一片地炸成碎片。
他只能看著,只能等,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压在那个悬在半空中的老人身上。
现在,希望终於要兑现了。
“来了……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是兴奋的抖,“全军准备!
雷暴过后,隨本帅衝下去!
一个不留!”
黑甲亲卫们齐声应诺,弯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刀光在紫蓝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片光海,都在等那些雷霆从天上劈下来,劈向秦军,劈向火炮,劈向那面还在飘扬的黑色旗帜。
墨突的手按在刀柄上,深吸一口气,胸膛挺起,准备挥刀。
然后,他的刀没有挥出来。
他看到了光海中的一道道雷霆劈了下来。
却不是劈向秦军,而是劈向那个悬在半空中的老者。
紫蓝色的电蛇从云层中窜出,精准地击中了老者的法杖。
杖头的水晶珠炸开,光芒四溅,雷光碎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闪亮的弧线。
墨突的手僵住了。
嘴角的笑容还在,但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个滑稽的、不上不下的弧度。
“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旁边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那雷……怎么劈到他自己身上了?”
“难不成这是某种仪式?”
“有必要牺牲这么大吗?”
“要劈別人,还得先给自己劈一顿!?”
他得正式考虑要不要继续邀请老者参加其他战斗、征战四方了。
因为不確定这傢伙打一仗得修养多久。
但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令人不敢置信,感到荒诞的答案。
下一刻。
第二道雷霆、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雷霆从四面八方涌来,全部击中了那个悬在半空中的身影。
老者在雷海中剧烈抽搐,衣袍炸裂,白髮烧焦,像一只被钉在半空中的飞蛾。
它冒著黑烟,从雷光之中炸飞出来,划过一道弧线。
而后又接住了一道道雷霆。
再次拋飞。
墨突的嘴巴张开了,合不拢。
对自己这么狠?!
是不是要先引雷入体,再借力轰敌?
他见过草原上的萨满跳大神,有时候也会用刀砍自己,用火烤自己,以示神明附体。
也许这个老头也在做类似的事?
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发凉了。
因为那个老者的姿势,不像是在“入体”,更像是在挣扎。
他看到了老者在雷海中挥舞法杖,但那个动作不是从容的引导,而是垂死之人的胡乱扑腾。
“轰——”
又一道雷霆劈下。
这一次,直接劈在了老者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