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驍酋授首悬鞍畔,漠北残兵尽愴惶
呼衍陀咬了咬牙,拨转马头,混进溃兵中,朝著西侧奔驰。
他是右翼的主將,是这支部队的统帅,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活著,要带著还能战的人回去。
这是为了匈奴。
嘣!
震盪的弓弦炸响爆发。
呼衍陀浑身一震,心臟漏了一拍。
下意识猛地伏低身躯,几乎贴在马背上。
箭矢的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一支黑色的箭矢贴著他的头皮飞过去,带著尖锐的呼啸,將他的发冠射飞。
头皮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箭矢带起的气流掀掉了他的头皮,鲜血顺著额头往下淌。
他顾不上去摸,只是死死抓著韁绳,拼命催马。
身前传来箭矢入肉的闷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个跑在他身前的溃兵被同一支箭射穿,身体像破布一样从马上坠落。
“快!快!”
他嘶声吼道,声音都在发抖。
但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不是手下的马蹄声,是追兵的。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一支血衣军小队,五个人,五匹马,从那片溃兵的人潮中穿出来,像五柄利刃,直直地朝他刺来。
他们太快了。
战马在他们胯下不是跑,是在飞。
溃兵在他们面前像纸糊的。
有人挡在前面,一剑劈开,再有人挡,又一剑劈开。
他们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每一道寒光都带起一蓬血雾。
呼衍陀的亲卫们回头了。
十个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多年培养的心腹。
他们看到了那支追来的血衣军小队,也看到了呼衍陀脸上的恐惧。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眼中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將军快走!”
领头的亲卫嘶声喊道,猛地勒马,拔出弯刀,转身迎向那五道黑色的身影。
其余九个亲卫没有废话,拨转马头,弯刀出鞘,跟在他的身后。
十个人,十匹马,列成一排,挡在呼衍陀和追兵之间。
他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他们也知道自己挡不住。
但他们是亲卫,是呼衍陀一手带出来的、最忠心的兵。
主人有难,亲卫挡刀。
这是他们的命。
领头亲卫举起弯刀,朝著那五道黑影衝去。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悲壮。
他身后的九个人,同样的眼神。
马蹄声在耳边炸开。五道黑影眨眼间就衝到了面前。
领头亲卫的弯刀刚刚举起,一柄长剑已经划过了他的脖颈。
他甚至没看到剑是怎么出鞘的,只感到脖子一凉,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战马还在往前冲,看到了自己的手还握著弯刀,看到了身后那个亲卫的头颅也飞上半空。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血衣军的五人小队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从十名亲卫中间一穿而过。
长剑在阳光下划出五道寒光,每一道寒光都精准地砍在要害上。
脖颈、胸口、腰间。
血光迸溅,残肢飞起,十名亲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倒下,尸体从马上坠落,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为首的血衣军骑兵甚至没有减速。
他的长剑上还在滴血,目光已经锁定了前方那个还在拼命逃跑的身影。
呼衍陀。
呼衍陀听到了身后的巨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中倒映著那十名亲卫倒下的画面。
他们甚至没有撑过一个照面,连一息都没挡住。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弯刀在鞘中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不掉了。
那五道黑影已经到了身后不到三十步。
他们太快了,快到他连逃都逃不掉。
呼衍陀猛地勒马,战马前蹄腾空,嘶鸣著停下。
他咬著牙,拔出弯刀,转身面向那五道黑影。
他征战多年,从底层杀出来的,什么恶仗没打过?
跑既然是死路一条。
拼一下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草原勇士。
“来啊!”
他嘶声吼道,弯刀高举,眼中满是血丝。
五道黑影没有减速。
为首的血衣军骑兵衝到近前,长剑从下往上撩起。
呼衍陀挥刀格挡。
长剑与弯刀相交。
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顺著刀柄传上来,像铁锤砸在掌心。
呼衍陀的虎口炸开一道血口,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从指尖到肩膀,骨头都在嗡嗡作响。
征战二十余年,他从未遇到过这种对手。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力量。
纯粹到野蛮的力量。
那柄他花了三百金买来的、从西域商人手中换来的、跟了他十五年的宝刀,从中段裂开。
刀身上那道他亲手磨出的寒光还在,刀柄上缠著的牛皮还在,但半截刀身已经在空中旋转,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三百金。
十五年的沙场。
无数次从死人堆里带回来的痕跡。
他收藏这把刀,比收藏任何女人都更上心。
每个月用羊油擦拭,每次战后亲自打磨,连亲卫都不让碰。
他以为这把刀能陪他一辈子,以为它能帮他砍下更多的头颅,以为它足够坚硬、足够锋利、足够与他一起走到最后。
可它断了。
被一个普通士兵的剑,一剑砍断。
呼衍陀来不及心疼。
那柄黑色的剑已经到了他的喉咙前。
剑刃上还沾著他自己亲卫的血,温热的,带著铁锈味。
剑锋未至,剑气已经割开了他脖颈上的汗毛,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他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手臂还在发麻,虎口的血还在往外涌,断掉的弯刀还握在手里,可他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征战多年,从底层杀上来,他以为自己不怕死。
可这一刻,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那一剑太绝望了。
他连一招都挡不住。
那个面无表情、连喘息都不曾加重的血衣军士兵,只用了一剑,就把他的骄傲、他的宝刀、他二十年的征战生涯,全部劈碎。
羞愤像火一样烧上来,烧得他脸皮发烫,烧得他眼眶发红。
但羞愤只存在了一瞬,因为那柄剑已经到了。
剑锋划过脖颈。
冰凉的触感从喉结处蔓延开来,像冬天里舔了一口铁器。
然后是一阵凉意,从脖子灌进胸腔,从胸腔灌进四肢。
他的身体突然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阵风。
他的视线开始倾斜。
世界在旋转。
天空、大地、溃兵、战马、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
他看到了自己的战马还在往前冲,看到了自己的手还握著断刀,看到了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还在马背上坐著。
那个躯干没有头。
那颗头,是他的。
一只黑色的铁手套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正在下坠的头颅。
手指扣进了他的头髮,死死地、稳稳地,像在战场上捡起一块战利品。
那只手高举过头,那颗头在空中晃动,血从脖颈的断面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草叶上,落在尘土里。
“擒將之功我先拿了,各位同袍承让!”
那个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混乱的战场,落在周围每一个血衣军耳中。
有人哈哈大笑,有人啐了一口说“你小子手快”,有人面无表情地继续追杀溃兵。
匈奴弓骑的队伍彻底炸了。
“將军死了!”
“呼衍陀將军被杀了!”
“快跑!快跑啊!”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宛若海啸。
四万弓骑本就散开了,被血衣军的箭雨射散了,被衝锋的势头打散了,被那一波又一波的死亡碾压得连骨头都不剩。
本来能坚持的人就不多了。
全靠旗帜、號令和本能让部分士兵还在勉强周旋。
现在那个领头的没了。
举旗的人已经跑了。
號角声停了,命令没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跑。
朝东跑的,朝西跑的,朝北跑的,朝南跑的。
有人丟下弯刀,有人丟下弓,有人把箭壶从背上解下来扔掉,只为让马跑快一点。
有人连马都没有了,徒步往草原深处跑,跑了几步就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四万人的队伍,在一瞬间化作无数股细流,朝著四面八方奔涌。
有的几十人一股,有的几百人一股,有的三五个人骑著一匹马,有的一个人骑著马拖著两个伤员。
他们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像被暴雨冲刷的泥沙。
血衣军没有急著追。
三万人,四散奔逃的溃兵有几百股,追了这股,那股就跑了。
追了那股,这股就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们虽然有高战爭素养,但他们仍需要主帅。
这时候蒙恬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血衣军在等著他的指挥。
用最高的效率,从全局入手,將敌军彻底剿灭。
为首的血衣军骑兵勒住马,把呼衍陀的头颅掛在马鞍旁。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友,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溃兵,嘴角微微上扬。
“跑吧。
跑得再快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