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跪在享堂正中央,双手展开那捲黄綾封面的祭文。

晨光从祠堂大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綾子上,那些蝇头小楷被照得一个个像是浮在金光里。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把胸腔里的热气全部压下去,然后开口。

“维———”

第一个字出口,享堂里外同时一静。

苏寒的声音余韵从享堂中央盪开,穿过门洞,穿过天井,从巨大的喇叭中,一直传到祠堂外面的广场上。

“———公元二零二四年,岁次甲辰,孟冬之月,朔日丙子。粤州苏氏闔族子孙,谨以三牲醴酒、香烛纸帛之仪,致祭於得姓始祖苏公讳护之神位前。”

这几天他在老宅院子里、在祠堂享堂里、在榕树下的石凳上,把这篇祭文念了不下几百遍,念到猴子说梦话都能接上下一句。

但此刻,当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当著上万名宗亲的面,他念出来的感觉跟练习时完全不一样。

练习的时候是念字,现在是在跟祖先说话。

“曰:茫茫禹跡,浩浩神州。吾苏氏之先,出自高阳。顓頊之裔,陆终之子。封於苏城,因以为氏———”

他的声音在享堂的樑柱之间迴荡。

青砖墙把每一个字都收进去,又弹回来,像是在替他传给供桌上那些黑底金字的牌位听。

祠堂外面,广场上的人也在听。

扩音器把苏寒的声音送到广场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排的老人们有的闭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动,跟著默念。

后排的年轻人举著手机,但镜头忘了对准享堂,就那么举著,呆呆地听著。

一个穿著花衬衫、从吉隆坡回来的华侨宗亲,站在人群里,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他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阿公走之前,跟我说,你在外面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你姓苏。我阿公要是还在,听见这个———”

他没说完。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享堂里,苏寒继续念。

“———自秦迄汉,代有闻人。武安国於周室,季子佩六国之印。金生沙水,玉出崑冈。吾宗之盛,於斯为彰———”

这几句念出来的时候,苏博文站在享堂侧面,拄著拐杖,捋著鬍鬚,微微点头。

祭文里每一个典故都有出处———苏氏先祖在周朝被封为武安君,苏秦佩六国相印,苏金生是汉代的名臣,这些都是苏家祖辈的荣光。

这些典故,年轻一辈的人大多听不懂。

但他们不需要听懂。

祭文是念给祖宗听的,也是念给活人听的。

听不懂典故没关係,能听懂那个调子———那个悠长的、浑厚的、一字一顿的调子,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就像军营里的號角,你不知道那个调子叫什么名字,但你一听就知道该站直了。

“———唐宋而降,枝叶蕃昌。吾粤苏氏,始迁於珠璣,卜居於羊石。耕读传家,忠孝立本。康熙年间,三世祖讳震公,武举出身,誥封武德骑尉。乾隆年间,五世祖讳廷玉公,殿试二甲,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苏寒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提了一分。

苏家的武脉,从康熙年间就开始了。

先祖苏震是武举人,后来被誥封为武德骑尉。

苏廷玉是进士,翰林院编修。

文武双全,这是苏家几百年来最引以为傲的传承。

广场上,苏武站在人群前排,听到这一段的时候,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

他开武馆、办安保公司,做的就是“武”这一脉的事。

虽然他不会念这些文縐縐的祭文,但听到“武德骑尉”四个字从苏寒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近世以来,国步维艰。吾苏氏子孙,或投笔从戎,或毁家紓难。辛亥之役,有烈士讳兆征公,黄花岗上,碧血千秋。抗战军兴,有义士讳国栋公,投军淞沪,马革裹尸———”

站在享堂外面的猴子,把棒球帽摘了下来,垂手拿著。

他听不太懂祭文里的典故,但“马革裹尸”四个字他听懂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军人的最高荣誉,也是军人家属最深的痛。

“———迨至共和,吾宗子弟,踊跃从军。抗美援朝,有苏公讳德胜,上甘岭上,血战殉国。”

“对越自卫还击,有苏公讳卫国,谅山城下,壮烈牺牲。”

“今有苏寒,系吾苏氏第二十一世孙,从军八载,累立战功,忝列全军兵王之誉,授上校军衔,荣膺一等功臣———”

苏寒念到自己的名字时,声音没有停顿,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跟自己毫无关係的人名。

但广场上的人不淡定了。

后面举著手机的年轻人里,有人“我操”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旁边的长辈瞪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因为长辈自己也在激动。

苏寒的名字被写进祭文里了!

跟康熙年间的武举人、乾隆年间的进士、黄花岗的烈士、上甘岭的英雄並列在一起,被念给列祖列宗听!这他妈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粤州电视台的直播间里,弹幕再次炸裂。

“苏寒的名字被写进祭文了!跟黄花岗烈士並列!我的天!”

“光宗耀祖啊!我要是苏家人,我现在就哭!”

“我一个外姓人都听哭了,这就是传承啊,几百年的传承!”

“苏家出武状元、进士、烈士、全军兵王,这一脉文武传承就没断过!太牛逼了!”

“你们注意听,祭文里把苏家从古到今的英烈全念了一遍,从康熙到现代,一个都没落下。这就是宗族的意义啊,记住每一个值得记住的人!”

享堂里,苏寒继续念。

“———凡此英烈,皆吾宗之荣光,子孙之楷模。其忠其勇,可昭日月;其节其义,可泣鬼神。今日闔族公祭,非徒追远之仪,实乃继志之典———”

“———凡我苏氏子孙,当继祖宗之志,承英烈之风。”

“居官者,当以清廉为本;从军者,当以报国为先;”

“为学者,当以明理为要;”

“经商者,当以诚信为基。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所操何业,毋忘吾宗『忠孝节义』之祖训,毋墮吾苏氏数百年之清誉!”

最后一句念完,他的声音在享堂里迴荡了好几个呼吸才慢慢消散。

他双手合上祭文,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放在供桌之上,压在始祖牌位前面。

享堂內一片寂静。

然后他再次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这一下磕得比前面九叩都要重,额头撞在石头上的闷响,站在享堂外面的人都听见了。

“祭文毕———行焚祭文之礼!”

苏寒从供桌上拿起那捲黄綾祭文,双手捧著,走到享堂正前方的铜鼎前。

铜鼎里已经燃著檀香木,火焰不高,但很稳定,青色的烟从鼎口裊裊升起。

他把祭文展开,双手捧著,举过头顶,面向始祖牌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將祭文郑重地放入鼎中。

黄綾遇火即燃,金色的火苗从边缘舔上来,迅速蔓延到整卷綾子。

蝇头小楷在火焰里变成金黄色,然后变成灰白色,最后化成一片片轻盈的灰烬,隨著热气升起来,飘向祠堂的屋樑。

青烟裹著灰烬,在享堂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门洞飘出去,飘向广场,飘向天空。

“焚香———”

苏博文捧著一束檀香,走到苏寒面前,双手奉上。

苏寒接过,就著烛火点燃。

檀香的顶端燃起一点暗红色的火星,青烟细如髮丝,笔直地升起来。

他双手捧香,举过头顶,面朝始祖牌位深深鞠躬。

然后上前一步,將檀香插进供桌正中央的紫铜香炉里。

接著是敬酒。

苏武端著一个托盘走过来,盘上放著三只白瓷酒杯,杯里斟满了琥珀色的米酒。

苏寒端起第一杯,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洒在供桌前的地面上。

第二杯,洒在左侧。

第三杯,洒在右侧。

三杯酒倒完,他退后一步,再次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

“跪———”

扩音器里的声音一落,站在享堂门口的苏博文最先跪下去。

接著是六叔、苏博良、苏博昌,然后是各房的族老,然后是各村的代表,然后是广场上所有的人。

一跪。

所有人站起来的瞬间,扩音器里又响起一声:“跪———”

二跪。

第三声“跪”响起的时候,苏寒跪在供桌前,苏博文跪在享堂门口,苏武跪在广场前排,小不点和赵小满跪在他们母亲旁边,黑豹和大黄趴在榕树下,两条狗也安安静静的,尾巴都不摇了。

三跪,九叩。

万人同拜。

苏寒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著享堂外面那片跪倒的人海。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金色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洒在广场上,洒在那些穿著唐装、穿著衬衫、穿著t恤、穿著旗袍的人们身上。

“上香———”

各房代表依次上前,向始祖牌位敬香。

佛州苏氏的六叔第一个走上来。

他七十多了,腿脚不太利索,但拒绝了苏武的搀扶,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点香,鞠躬,插香。

插完香,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著苏寒深深鞠了一躬:“三叔,辛苦了。”

苏寒微微躬身回礼:“六叔客气。”

然后是增城苏氏的苏博良,花都苏氏的族长,深州苏氏的代表,香江苏氏宗亲会的会长苏博灿,澳岛苏氏的莲姐,新加坡苏氏宗亲会的会长,曼谷苏氏的代表,吉隆坡苏氏的代表,旧金山苏氏宗亲会的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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