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百万银龙左右。”曾柏拱手答道。

“不错。”

“朝廷也要做好准备,增加了俸禄,可不是让他们胃口变大,贪的更多。”

“要查查贪腐问题。”

徐煒沉声道。

法子穆在一旁看著这对君臣你一言我一语,瞬间敲定了加薪方案,一时间竟有些瞠目结舌。

罢了,增加了这些也不错,多上几十块,也能富裕些。

百官们也该体谅一下朝廷了。

同治六年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个月,比往年更添了几分黏腻。

广西南寧府的山坳里,黄泥路被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来时带著一串浑浊的泥浆。

阿贵蹲在自家漏雨的茅屋檐下,望著天上铅灰色的云,手里紧紧攥著张皱巴巴的船票。

那船票是去南洋的同乡托人带回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票面上印著一丛绿油油的甘蔗,肥厚的叶子间仿佛藏著能让人顿顿吃饱饭的希望。

他摩挲著那图案,喉咙里忍不住发紧—自记事起,肚子就没真正饱过。

“去了南洋,一天能挣十个铜板,干满三年就能买地。”隔壁的阿福凑过来,裤脚还沾著今早型地的黑泥,说话时带著股子泥土味。

“咱这破地方,租地主的几亩薄田,一年忙到头,去了租子,收的粮还不够填家里几张嘴。去南洋,至少能有块自己的地,种啥收啥都归自个儿。”

“一年三熟呢,天天能吃大米饭!”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了乾草堆,在周围几个穷汉心里“腾”地烧了起来。

广西的山太陡,土太瘦,红褐的泥土里嵌著碎石子,十年里倒有八年闹旱灾,地里长出来的庄稼稀稀拉拉,可地主的租子却一分不少。

往年最少也是六七成,能对半分就算是遇上了“仁义”的主儿。

南洋来的招工船每半年靠一次北海港,带回的不仅是同乡寄给家里的银圆,还有那些“家家有瓦屋,户户有良田”的传说。

有人说那边的橡胶园里,只要肯下力气,顿顿都能吃上白米饭;还有人说官府给新移民分的地,比村里地主家最好的水田还肥沃。

这几年,光是阿贵他们村,就有三十多个后生偷偷报了名,连五十多岁的阿爷都动了心思,说“就是死,也想死在自己的地里”。

可这股子汹涌的移民潮,却成了地主们的心病。

镇口的张地主坐在自家雕花木椅上,把铜烟杆往八仙桌上重重一磕,唾沫星子溅在摊开的帐册上:“人都走光了,谁来型地?谁来插秧?我那三百亩水田,今年春耕就缺了一半人手再这么下去,秋收时租子怕是得对半劈了!”

“不行,必须拦著!”他猛地站起身,长袍下摆扫过桌边的茶碗,“哐当”一声碎在地上,他却看都没看。

以往是地少人多,租子定得再高也有人抢著租,可如今村里的閒汉走了一半,七成的租子已经没人肯赁田,逼著他降到了六成。

再这么下去,难不成要降到五成、四成?

那岂不是佃户成老爷了?

他还等著攒钱给儿子请先生读私塾,將来考个秀才光宗耀祖呢!

这般想著,他立马提笔给城南的亲家李秀才写了封信。

李秀才家里也有百十来亩地,早就受够了劳动力流失的苦,收到信一看,才知不是自家一处的难处,当即揣著两封银元,匆匆忙忙去拜访南寧知府。

“府尊大人,再这么放任下去,怕是整个南寧府的汉子都得跑光!”李秀才跪在知府面前,声泪俱下。

“到时候田里荒了,不仅没有兵丁可征来平乱,连朝廷的钱粮都收不足。府尊的考评要是因此出了岔子,那可如何是好?”

这话正戳中了知府的痛处。

南寧本就靠著田赋交差,劳动力流失意味著税银短缺,而谁不知道,如今满清上下缺钱缺得厉害,对官员们的考评里,最重的一条就是税收。

若是因为这事让上面找到了由头,他这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知府官缺,怕是转眼就得让给后面排著长队的候补们。

乌纱帽悬在头顶,由不得他不紧张。

三日后,一队衙役带著铁链、水火棍,堵在了去北海港的必经之路上。

领头的捕头把铁链往地上一摔,“哗啦”一声响,震得路边的野草都抖了抖:“奉知府大人令,凡无官府路引者,不得离境!谁敢私逃南洋,按通匪论处!”

阿贵和同乡们背著简陋的包袱,刚走到山路口就被拦了下来。

他怀里的船票揣得发烫,像是揣著团火。

“凭啥不让走?”阿福红了眼,往前冲了两步,“咱在这儿饿死没人管,想去南洋討条活路还不行?”

衙役们哪里肯听,举起水火棍就往人堆里打。

混乱中,阿贵紧紧护著怀里的船票,可还是被一根棍子扫中胳膊,手一松,票子飘落在地,被慌乱的脚步踩成了碎片。

他疯了似的蹲在地上捡,指缝里的黑泥混著眼泪,把那些碎纸片糊成了一团那上面的甘蔗,终究成了泡影。

这一拦截,却像捅了马蜂窝。

全府上下想下南洋的百姓越聚越多,堵在路口不肯散去,个个群情激动,嘴里喊著“要活路”“要土地”,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消息传到南寧府的侨联司时,主事林胜正在灯下核对南洋寄回的侨民名册和书信。

那些信里,字里行间都是对新生活的满足,说“种的橡胶能换银圆”“孩子能去学堂认字”,这些书信只要寄回老家,一封信就能引来十个八个移民,比他费尽口舌宣讲千言万语还管用。

“你说什么?南寧府那边,拦了一千多个要下南洋的百姓?”他猛地把手里的算盘一推,算珠“噼里啪啦”散了一地,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这群短视的官员!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就断了百姓的活路,真是该死!”

他起身抓起桌上的包袱:“备马!带著几十名弟兄拿著枪,一起去路口!”

林胜的声音带著火气:“今天就算是知府亲自来了,也得让开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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