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原血
从某种角度上说,斐迪南这个名字,在老欧罗巴贵族当中也算是一个相对热门的选择了。
引发世界大战的奥匈帝国大公叫斐迪南,目前正被围攻的保加利亚王国沙皇也叫斐迪南。
而连同盟友一起正在围殴保加利亚的罗马尼亚王国国王,同样叫斐迪南. .. .…
罗马尼亚国王斐迪南一世,除了国王这个身份外,还有另一个身份一萨克森皇室韦廷家族的旁支。他的父亲是韦廷家族的一名亲王,从血缘上说,他也算是萨克森现任皇帝阿尔伯特二世的弟弟。而他的妻子玛丽王后,毫不意外地也是那位“欧罗巴外祖母』,神圣布列塔尼亚帝国的维多利亚女王的孙女。
至於为什么一个萨克森皇室成员,最终会成为罗马尼亚的国王?
这主要是因为罗马尼亚人依然需要一个西方天主教统治者来平衡国內的局势。
与此同时,萨克森帝国为了在巴尔干扩张影响力,也同意將这位“不受宠的次子』过继给罗马尼亚王国的上一任统治者卡罗尔一世,並让其继承王位。
这其中的关键在於,斐迪南一世不是萨克森的皇储,只是一个边缘人物。
而萨克森皇室並不在意他的死活,甚至乐见他远离权力中心。
顺带一提,从亲属关係来看,斐迪南一世也算是卡罗尔一世的侄子”
嗯,老欧罗巴贵族之间的这些关係,就是如此的混乱。
其实对於斐迪南一世来说,他是非常乐意离开德勒斯登这个权力中心心的。
没有了皇室內部的压力,不用日日面对宫廷中那些嬉笑怒骂背后的刀光剑影,头上悬著的那口气反而鬆开了不少。
哪怕德勒斯登的宫廷里一直流传著一个笑话:“把那个疯孩子送到布加勒斯特去吧,让他去和那些“吸血鬼』跳舞..”
“吸血鬼』自然是德勒斯登宫廷对於罗马尼亚这边的调侃,不过斐迪南一世並不在乎。
在他看来,成为罗马尼亚人的新王没什么不好,至少自己自由了。
为了彻底融入这个国家,他甚至愿意同意罗马尼亚传统派的要求,让自己的子嗣改信东正教。哪怕这个决定差点让梵蒂冈气得刪了他的教籍. ..…
只不过斐迪南一世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哪怕他已经成为了罗马尼亚国王,但来自萨克森皇室的阴影依旧覆盖著他。
萨克森帝国一直以来为了和布列塔尼亚人、高卢人竞爭,从来没有掩盖他们对巴尔干半岛上各个魔晶矿和辉晶矿区的覬覦。
境內同时有著魔晶矿区和辉晶矿区的罗马尼亚王国,更是长期以来作为德勒斯登大皇宫意志的延伸。卡罗尔一世如此,斐迪南一世亦是如此。
国王?不过是矿场的看门人罢了。
每一笔矿石出口的合同,背后都有韦廷家族的手印。
每一次军购预算,都必须经过曾经萨克森帝国驻布加勒斯特的“军事顾问团』审核。
斐迪南一世曾经在一次內部会议上,当著內阁大臣的面说过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请问我到底是罗马尼亚的国王,还是萨克森帝国驻布加勒斯特的总督?”
没有人敢接这个话。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答案是后者。
但萨克森皇室並不知道的是,1866年卡罗尔一世被拥立为罗马尼亚大公时,他就接受了古老的波雅尔贵族和某个秘密结社的条件。
斐迪南一世也没有忘记,1914年10月...在自己成为罗马尼亚新王刚满一年的那天夜里一一那些从来不被外人知晓的势力找到了自己。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
秋天的布加勒斯特下著冷雨,老皇宫的壁炉烧得正旺,他批阅完最后一份公文,准备起身回寢宫时,书房里的灯突然灭了。
然后他听见了书房里响起了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不要惊慌,陛下... ..”
黑暗中有人开口,声音苍老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纪。
“我们只是来给您看一些东西。”
当那些神秘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时,斐迪南一世看到了他们手中捧著的古老捲轴、褪色的羊皮纸、以及一些他完全无法辨识的符文拓片。
他们向他展示了那些尘封的歷史。
关於瓦拉几亚,关於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真正统治者,关於那个名字在数百年后依然令整个欧罗巴颤抖的人。
他们询问这位罗马尼亚王国的新王一
这一年里,是否已经看透了萨克森人的本质?
这一年里,套在脖子上的枷锁是否又变紧了几分?
和卡罗尔一世一样,49岁的斐迪南一世在那个雨夜意识到,自己也许找到了打破萨克森帝国枷锁的办法。
隨后的日子里,斐迪南一世的对外行事风格和政策导向突然发生了改变,他真正履行了自己在罗马尼亚议会上宣誓就职时许下的誓言:
“我將会作为一名优秀的罗马尼亚人来统治这个国家!”
基於对罗马尼亚王国更加有利的未来,他在神圣布列塔尼亚帝国使者的游说下加入了协约国,並同意与巴尔干诸国组建联军。
这一举动让他在罗马尼亚王国获得了滔天的声望。
民眾在街头悬掛他的画像,议会全票通过了对塞尔维亚的军事援助法案,整个布加勒斯特洋溢在一种“罗马尼亚人终於站起来了!”的狂热氛围中。
也正是在罗马尼亚王国加入协约国阵营的这一天,愤怒的阿尔伯特二世签下手諭,公开將斐迪南一世的名字从韦廷家族的族谱上抹去. ....
只不过接下来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尤其是巴尔干的战事並不像协约国想像的那般顺利。(牢莫:嗨嗨嗨...)
罗马尼亚王国、希腊王国、奥斯曼帝国三国联军在保加利亚王国境內遭到了顽强的抵抗。
这其中自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来自於罗马尼亚王国与奥斯曼帝国的“世仇』一一两支互相看不顺眼的军队被迫並肩作战、“东西对攻』,配合程度可想而知。
而紧接著塞尔维亚主力部队在萨尔瓦河平原折戟,被萨奥联军正面击溃的噩耗,更是让阴云笼罩了整个巴尔干半岛。
直到现在...萨克森人的兵锋已经突破了普雷代尔隘口的边境防线。
斐迪南一世就这么站在雕像下方,仰头看著那个穿著盔甲的男人。
火光映照在雕像的面部,那张被雕刻师刻画得稜角分明的脸上,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下密室,斐迪南一世依然会在看到那些木桩上的尸体雕塑时感到不適。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排斥感,也许是因为他从小接受的萨克森教育告诉他,这种行刑方式是野蛮的、不文明的。
但在那些波雅尔贵族的口中,这却是瓦拉几亚抵御外敌入侵的“必要之恶』。
雕像周围的阴影中,走出了一批身穿黑袍的人。
为首之人佝僂著身躯,黑袍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满是皱纹的下巴和乾裂的嘴唇。“喝下去吧,陛下... .”
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中迴荡。
“这就是瓦拉几亚统治者的命运。”
斐迪南一世听过这个声音,正是在他获知这个王国“另一面”的那个雨夜,也是这个永远隱藏在黑袍下的老人,向他讲述了那些尘封的歷史。
斐迪南一世的视线从老者身上移开,落在了雕像前的石上。
那里放著一个铜杯。
杯中盛著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著微弱萤光的液体。
【原血】。
这便是瓦拉几亚保存了440年的秘密。
事实上,在经过高等教育的斐迪南一世看来,存放了几百年的血液显然是无法一直保持这种液体状態的。
这违反了他学过的所有自然科学常识。
血液会凝固、会干涸、会腐败. ...任何生物学教科书都会告诉你这一点。
而那诡异的萤光,甚至让他想到了曾经在萨克森帝国魔导技术研究院见过的魔晶矿石提取物。他年轻时曾在研究院旁听过几堂课,当时导师向学员们展示了一种从魔晶矿中提炼出的活性溶液,那种溶液在特定条件下也会发出类似的萤光,只是顏色偏蓝。
所以这杯中的液体,真的是某个人的血液吗?
还是说,这是掺杂了魔晶提取物的某和. . ..混合物?
但他脑海中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否定这个推断。
那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流传下来的【原血】,就是那位曾经统治者的传承,不需要用理性去解释,因为有些东西本就超越了理性的范畴。
两种想法在他脑子里反覆拉扯,可脚下的地面传来的寒意却很真实,周围那些黑袍人的呼吸声也很真实。
斐迪南一世开了口,用极低的声音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其他人听。
“我的血管里流淌著韦廷家族的蓝血,我的祖先教导我,荣誉高於一t.. . ..”
不过那个老者声音很快再次响起。
“但陛下.....您的骨髓里燃烧著瓦拉几亚的黑火,想要成为瓦拉几亚的真正统治者,您必须接受池的传承。”
“至於韦廷家族的荣誉?”
老者的嘴唇微微翕动:
“是那个把您当做棋子丟到布加勒斯特来的家族的荣誉?还是那个已经把您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的家族的荣誉?”
“萨克森人的军队已经翻过了喀尔巴阡山。”
老者继续说道,话语里带著某种诱导:
“三天之內他们就会抵达布加勒斯特,您的宪兵队,您的民兵,甚至您的老兵预备役.搓.. ..陛下,您觉得他们挡得住那些铁甲巨人吗?”
斐迪南一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挡不住。
费尔迪南德將军的报告写得很清楚,普雷代尔隘口的守军在两个小时內就被击溃。
那可是罗马尼亚王国经营了多年的最坚固的山地防线,无数人力和財力的投入,堆积了將近三百吨炸药的绝对防线 .…
然后被萨克森人用两个小时撕开了。
斐迪南一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铜杯,金属杯壁冰凉刺骨。
他低头看著铜杯中的液体,萤光在他瞳孔中映出两个暗红色的光点,杯中液体的表面微微颤动,不知道是他的手在抖,还是液体本身在颤动。
这位罗马尼亚的国王举起杯子,朝著身后那座高大的雕像致敬。
火光在铜杯表面流淌,暗红色的液体在倾斜的杯中晃荡,然后他將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入口的第一反应是腥,紧接著在液体顺著食道往下流淌的过程中,斐迪南一世能清晰感受到它经过的每一寸路径. . . 那种粘稠的触感让他想到了小时候发高烧时,被宫廷医师灌下去的药剂。但这比任何药剂都要猛烈一万倍,而他的胃部也出现了一种灼烧感。
斐迪南一世弯下腰,双手撑在石上,铜杯从指间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空洞的迴响。接著是心臟。
“咚!”
“咚!”
“咚!”
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声音大得让周围的黑袍人都能感知得到,整个地下室仿佛都在隨著那个节奏微微震颤。
斐迪南一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手背上的血管暴起,一条一条地凸出皮肤表面,顏色从正常的蓝绿色迅速变深,变成紫黑色。那些血管在皮下蠕动,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的身体里游走,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扩展到脖颈。
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每一根汗毛都在竖立,他的五感在极短的时间內被放大到了一个荒谬的程度。他能听见十几米外某个黑袍人急促的心跳,能闻到石砖缝隙中残留的百年前的血渍气味,能看见火把的火焰中每一缕细小的烟尘是如何扭曲上升的。
与此同时,斐迪南一世作为萨克森人的理智在这一刻崩塌了。
那些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教育、礼仪、逻辑、克制一一所有构成“韦廷家族成员』这个身份的精神基石,在这一瞬间全部碎裂。
斐迪南一世彻底跪倒在地上,他的手指深深扣入石砖缝隙,指尖的力量大到不可思议。
石砖在压力下发出沉闷的裂响,一条条裂纹从他指尖向四周扩展. ..
“哢嚓!”
最终那块厚实的石砖被他生生捏碎了一角,碎石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周围的黑袍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即便他们世世代代守护著这个秘密,即便他们在古老的典籍中无数次读到过这个仪式的描述一一但当亲眼看到【原血】的力量在一个活人身上生效时,恐惧依然是本能的反应。
当斐迪南一世再次站起来时,那个犹豫不决的国王消失了。
他的瞳孔变成了猩红色,仿佛两颗嵌在眼窝中的红宝石,他的皮肤苍白如纸,所有血色在极短的时间內褪去,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异常锐利。
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也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的斐迪南一世像是一匹被拴在马厩里的老马,那现在站在这里的,就是一头刚刚睁开双眼的凶兽。
为首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躬身拜倒了下去,身后的黑袍人跟著拜倒一片。
“瓦拉几亚的龙已经甦醒!”
老者的声音在颤抖,但其中夹杂著一种压抑了数百年的狂热:
“吾等恭迎池的继承者!”
在黑袍人狂热的吶喊声中,斐迪南一世没有看他们。
他转过身面对雕像,猩红色的瞳孔与雕像那双冰冷的石质眼睛在火光中对视。
他张了张嘴,齿缝中露出了两颗尖牙。
几乎是在斐迪南一世饮下【原血】的同时。
教皇神权国境內,那不勒斯。
五月的那不勒斯已经开始有了一股热意,海风卷著咸腥气从港口方向吹进城区,让悬掛在街头的教廷旗帜无精打采地晃动著。
圣玛丽亚拉诺瓦教堂这些天因为修缮而关闭了原本对外开放的大门,几名穿著灰色修士服的教士在走廊里无声地穿行,打扫著礼拜堂內的蜡烛和长椅。
一切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別。
但在教堂內的图伯洛小教堂地下,情况完全不同。
沿著小教堂祭坛后方一条不起眼的石阶往下走,经过三道铸铁大门和两面刻满了古老祷文的石墙,在地下大约二十米深处,有一个方圆不过六七米的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