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把牙一咬,真箇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紫鹃本就在门口嚇了一跳,忙道:“姑娘!这大晚上的,您要往哪里去?仔细著了风,又该咳嗽了。”黛玉也不理她,冷笑道:“我不想送他了,我自个儿去,当面跟他要!”

紫鹃急道:“姑娘,这话怎么说,哪有送出去又要回来的?大官人又没得罪您”

“我自己绣的东西,我就不想送了,怎么了?”黛玉也不披斗篷,也不提灯,就这么掀帘子出去了。紫鹃没法子,只得急忙抓了件斗篷,提了灯笼,在后面紧紧跟著口里只叫:“姑娘!慢些儿!仔细脚下!”

一路穿过迴廊,绕过假山,月色如水,花影扶疏。

黛玉走得急,气息微微有些促,胸口那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住。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恼的,还是別的什么缘故。

心里头翻来覆去,只嚼著那句话:原来那些个温存体贴,全不过是看在我那亡父的面上!

自家倒傻乎乎地,熬了多少个灯油费尽了多少心思,才绣成那香囊巴巴地送去。

人家呢?不过是面上敷衍著收了,转手就丟在茶几子上,连繫都不曾系一下!

若真有半分心,怎会如此轻贱?

越想越气,越气越走,不觉已到了大官人的书房外。

外头也没人,她也不等通报,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大官人正坐在灯影下喝茶,手里捏著笔,对著摊开的纸皱眉苦思。

今日在眾多公文里,有份紧要的汴京告示要写,明日就要发,原是指望崔婉月代笔,可自己一个不小心火气大弄得她骨软筋酥,一滩春水也似地休息去了。

刚刚进去一看她连那青丝都被自己抓得散乱如云,遮了半张桃花也似的粉面。如今见她这般情状,心下倒有几分怜惜,不好再唤起身来,只得自家打点精神,思忖这告示如何下笔。。

虽说如今字跡勉强看得过眼,可这官样文章不同於一般范文,需要的起承转合、官腔官调,著实是个挠头事,正思考见林黛玉进来,怔了一怔,隨即放下茶盏,含笑起身:“林姑娘怎么这会子来了?外头凉,快坐下。”

黛玉立在门口,身子绷得笔直,既不坐,也不答话,只拿一双杏眼死死盯住他。

那眼神里,有火气,有怨懟,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家也不肯认的酸涩,水光盈盈,偏又强忍著不肯落下。

大官人见她这副模样,知道是有事,便收了笑,温声道:“怎么了?可是谁得罪了你?”

黛玉这才开口,声音冷冷的:“大官人,我来討还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香囊。”黛玉咬著唇,一字一字道,“我刚刚托紫鹃送来的那个。那香囊是我绣的,针线粗糙,原不配入大官人的眼。既是大官人瞧不上,搁在一边落灰,不如还我。”

大官人微微挑眉,似是不解:“瞧不上?这话从何说起?”

黛玉冷笑一声,却又不能把这些曖昧事情说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能含糊道:“你 ...我 总之.我林黛玉的谢意也就不值什么了。香囊是我亲手绣的,我原不该不知好歹拿来攀扯大官人,如今知错了,从此两不相干,千乾净净!”

这一番话说完,她胸口起伏更剧,眼圈儿早已红透,像抹了胭脂,偏又死死咬著唇,不肯让那泪珠子滚落下来。

大官人听罢见她连世兄都不喊了,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黛玉见他笑,越发恼了:“你笑什么?”

“林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说瞧不上了?”大官人也不恼,慢悠悠道。

黛玉冷笑一声:“紫鹃都告诉我了一“放在一边茶几上未曾用』,这还不是瞧不上?你若真在意,怎会隨手搁在那里?”

“搁在茶几上,是因为紫鹃刚走,我还没来得及收。”大官人笑道,“林姑娘派人来送东西,我总不好当著丫鬟的面就揣进怀里吧?那也太轻浮了些。”

黛玉听他这话说得露骨,脸上微微一红,隨即又板起脸。

“还没来得及?”黛玉抢白道,“大官人日理万机,自然没工夫理会这些小东西。既是如此,还我就是,何必拿什么澄泥砚来打发我?我林黛玉虽然贫寒,倒也不缺那一方砚。”

她说得眼圈儿愈发红得滴血,贝齿深陷唇瓣,强忍著那摇摇欲坠的泪珠儿。

大官人瞧著她这副模样,忽然站起身来,走近两步,低声道:“林姑娘这是来討东西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黛玉被他迫近的气息弄得心慌,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仰起脸儿抗声道:“我討我的东西,有甚么罪可兴?”

“那砚是回礼,不是打发。”大官人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香囊我收下了,搁在一边是因为当时正忙著,还没来得及细看。怎么到了姑娘这里,就成了嫌弃?”

黛玉心中吶喊:那为何你说只是看在父亲情分上?!

这话几乎衝口而出,可又如何能说?

说出来,倒显得自己巴巴儿地贴上来討情分,越发没脸了!

想到这里脸色更冷:“大官人不必说这些好听的。东西还我,我这就走,不耽误大官人歇息。”“不还。”大官人乾脆利落地说。

黛玉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不还。”大官人笑吟吟地看著她,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理?林姑娘若是不服,只管去外头说去,看谁不说是林姑娘没道理。”黛玉气得跺脚:“你、你无赖!快把东西还我,咱们两清。”

“我怎么无赖了?”大官人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仰著脸看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东西是林姑娘自己送来的,我收下了,便是我的。如今林姑娘想要回去,总得说出个正经道理来,再说了一一两清?我倒想问问,咱们之间有什么可清的?”

黛玉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时语塞,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涌上脸颊,烧得滚烫,连那小巧的耳根子都红透了,一时竞不知如何是好,僵在了那里。

“住口!”黛玉急得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来,满脸通红,“你再胡说,我、我撕了你的嘴!”

大官人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瞧著她。

黛玉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后退了半步,却又觉得这一退显得自己输了气势,忙挺直了那杨柳也似的腰身,硬生生仰起脸儿瞪他。

可那双杏眼儿刚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便似被烫著了,慌忙別过脸去,只伸出一只素手,指尖微微打著颤儿,声音却强撑著硬气:

“香囊还我!”

大官人瞧著她那只伸出来的手,白生生的腕子,指尖儿都在抖,分明是又羞又恼又委屈。

他沉吟片刻,忽然伸手入怀,慢慢摸出一样东西来。

黛玉余光瞥见,不由得一怔。

大官人不答,只慢慢伸出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物来,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

正是她绣的那一枚。

大官人將那香囊托在掌心,也不递过去,只含笑望著她,轻声道:“林姑娘要的,可是这个?”黛玉看见那香囊的一瞬间,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檀口微张,竟一时失了声。

一紫鹃分明说,他隨手丟在茶几上了!怎地……怎地竟在他怀里?还……还贴著身藏得这般严实?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倒真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

方才那些酸楚、怨恨、委屈、还有那点不敢深想的盼头,此刻全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热粥,“咕嘟咕嘟”直往她眼眶里冲。

她使劲忍著,咬著唇,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不是搁在茶几上了么?”

“搁过。”大官人笑道,“紫鹃走后,我就揣进来了。”

黛玉瞪著他,一时语塞。

想骂他“骗人”,可那香囊分明在他掌心,还带著他的体温。

想说“谁稀罕你揣著”,可这话连自己听著都虚得慌。

她站在那里,又羞又恼又喜,几股滋味儿在心头翻腾滚沸,连那小巧玲瓏的耳垂都红得透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她使劲忍著,咬著唇,半晌才又挤出两个字:“还我。”

大官人瞧著她这副模样,逗得心里一乐,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嘆了口气,把那香囊在手里掂了掂,故作惋惜道:“可惜啊可惜,林姑娘方才执意要討回去。我虽捨不得,但姑娘的东西,自然该还。”他说著,竞真把香囊递了过来,送到她面前。

黛玉看著那只托著香囊的手,离自己不过咫尺,心里头两个小人儿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叫囂:快拿回来!莫让他得意!

另一个却怯生生地问:你捨得?你真捨得?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去,可指尖还未碰到那香囊的穗子,大官人忽然一缩手,又把香囊藏回了怀里,还拍了拍衣襟,笑道:

“算了,还是不还了,林姑娘这玉手一碰,这香囊便成了“退还之物』,再没了那份情谊,岂不可惜?还是留在我这儿,好生暖著吧!”

“你!”黛玉又羞又气,伸手就要去他怀里抢,“你给我!”

大官人往后一躲,笑著摇头:“不给。林姑娘若真要,只管来抢。仔细別摔著碰著,或是……摸错了地方。”

黛玉哪里真敢去他怀里掏摸?

那只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急得只管跺脚,那绣鞋尖儿把地上的方砖都快碾出印子来了:“你……你分明是存心作弄人!”

“姑娘只管来拿便是,怎地是作弄?”大官人笑得越发开怀,眼神在她羞红的脸上流连。

黛玉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睛瞪他。

可那眼神里,恼是真的恼,可那恼底下藏著的那一点喜,却像春天的草芽儿,怎么也压不住,悄悄地从眼角眉梢冒了出来。

她自己也觉著了,越发不好意思,便哼了一声,別过头去,冷冷道:“你爱留著就留著,与我什么相干?我只是怕你嫌针线粗糙,委屈了你的怀。”

“不委屈。”大官人笑道,“我这怀里,搁了这香囊,倒添了几分雅致。”

“呸!油嘴滑舌!”黛玉啐了一口,可这气也消了不少,满面羞色不想落在人眼中,转身就要走。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只背对著他,声音低低的:“那方砚……我收下了。不过是怕搁在那里落了灰,白糟蹋了好东西。可不是稀罕你的。”

大官人在身后笑道:“是,林姑娘不稀罕,是我硬要送的。”

黛玉听他这语气,知道他在逗自己,越发不好意思,抬脚就走。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忽听得身后大官人道:“林姑娘且慢!”

黛玉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微微侧过半边脸儿,灯光下勾勒出姣好的轮廓,故意声音清清冷冷,又带点紧绷:“世兄还有何吩咐?夜已深了,我要回房歇息。”

只是那称呼不知不觉又换回了“世兄”。

大官人见她称呼已然换了回来,忽然想到这丫头端的是心思玲瓏,麵皮儿虽薄,家学又渊厚,倒是个妙人儿。

自家这写告示的苦差事,若是能哄得她出手,岂不是省了自家多少脑汁?

心道自己能偷懒便偷懒,这等笔墨劳神写八股文的事多几个女人帮忙再好不过。

笑道:“吩咐不敢当。只是有一桩烦难事,思来想去,偌大个开封府,只怕唯有林姑娘的才情见识,能解我燃眉之急。”

黛玉瞧他这副样子,倒有些好奇,却不肯露出关切的神色,只淡淡道:“大官人有什么烦心事,自去找师爷幕僚商议,与我说什么?”

“师爷幕僚?”大官人笑一声,“他们写写公文还行,要写一篇能晓諭百姓、情理兼备的告示,却是难得很。我这正为这事发愁呢。”

黛玉听了,微微侧目,似有意似无意地问:“什么告示?”

大官人见她上鉤,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得越发愁苦,站起身来,背著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缓缓道:“林姑娘有所不知。这开封府,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繁华是繁华,可那市井街巷里的醃腊污秽,著实令人头疼欲裂!每日里,那些住户人家,把烧剩的炉灰渣滓、烂菜叶子、刷锅洗碗的餿水,只管往那街角、沟渠边胡乱一泼一倒!日积月累,沟渠都塞成了垃圾坡,那路面上更是……”

“晴天里车马一过,尘土扬得遮天蔽日;若是下了雨,好么,满街的黄泥汤子能淹到脚脖子!虽说也设了街道司,养著几百號兵丁专管洒扫,可他们只盯著那御道和几条要紧的大街,那些小胡同、背街小巷,谁管?脏得简直没处下脚!”

他说著,猛地转过身,对著黛玉,脸色是少有的郑重:“我思谋了许久,想了个整治的法子,非得写一道告示,把这道理、规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晓諭全城不可!这告示,要写这等既得让贩夫走卒听得懂、记得住,又得显出官家体面,既要有理有据服人,又得带点人情味儿动情的文章……实在是耗尽了心血,也难成一篇!愁煞人也!”

他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黛玉原本是存了几分要走的意思,听他这样一说,倒不觉站住了脚。

她自幼受父亲教导,林如海探花出身,於政事文墨上极是精通。

黛玉耳濡目染,对这些政物文牘,官场文章的门道,打小就瞧在眼里,印在心里。

听大官人说起街巷脏污、垃圾成坡,她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些景象,不觉皱了皱眉。

“什么法子?”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还是端著那股子清冷劲儿,可那双剪水秋瞳里,分明透出几分压不住的好奇。

大官人见她果然被勾起兴致,心中大喜,便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黛玉见他卖关子,急道:“你倒是说呀!不说我走了。”

“林姑娘別急。”大官人放下茶盏,笑道,“我琢磨的这个法子,唤作“三步收集填埋』之策。”黛玉听这名字古怪,不由得微微一愣。

大官人便伸出一根手指,一板一眼地道:“第一步,在各坊巷出入口,设置统一陶缸,编上號数,令居民將生活垃圾尽数投入缸內,不许再隨地倾倒。这叫“坊角设缸』。”

黛玉微微頷首,心知这法子看似简单,实则里头牵扯的人手调度、缸的维护,千头万绪,绝非易事,需要统筹调度,不是隨口一说就能办成的。

大官人见她点头,又道:“第二步,扩充“街道司』为“洁净所』,增加役夫和牛车,每日清运一次,把缸里的垃圾运到城外指定的低洼地里。第三步,用泥土覆盖填埋,日后那片洼地还可做成堆肥的田土,变废为宝。”

黛玉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她虽是闺中女儿,却极聪慧,一听便知这法子环环相扣,既治標又治本,比那些只会罚钱打板的庸官强出不知多少。

她心里暗暗佩服,嘴上却不肯说出来,只淡淡道:“倒也算条理分明。只是一一世兄想过没有?你设了缸,百姓未必肯往里扔;你定了每日一运,缸满了没人管,照样臭气熏天。这法子说得好听,做起来只怕是纸上谈兵。”

大官人听她这样问,知道她若不在意,绝不会问得这样细,日后又拐带一个写文书苦差事的了,便笑道:“林姑娘问到了关节上。我自然还有后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接了过来,就著昏黄的烛光细看那纸上的字,虽写得龙飞凤舞不甚工整,却条理分明。大官人在一旁解释道:“第一,设“净街吏』,每厢一个,每日巡查各坊,哪一家的缸满了没人倒,哪一家的门前污秽不堪,都记下来,按户追责。”

“第二,严禁將污水粪便泼洒路面,令临街住户自设渗井或小水沟通入公共沟渠,没条件的由官府出钱修公共渗井。”

“第三一一也是要紧的一一以罚代管,兼用荣誉激励。屡教不改的,罚他扫十天大街;每月评出“最洁之坊』,减免那一坊居民的城郭之赋。如此一来,百姓们为了少交税,自然互相监督,谁也不敢乱倒垃圾了。”

黛玉低首覷著那张纸上所书,字跡虽不算甚工整,可一条条计策,却如抽丝剥茧,思虑得周详无比!她越看越觉此计高明一一不独治脏,竟是治心!

以利驱民自治,较之那些只会严刑峻法的蠢材,强出百倍去了。

心下那股子佩服之意,几乎要漾出来。

她自幼失恃,长在父亲身边,日日隨他读书识字、批阅案牘。

父亲林公如海,乃前科的探花,才学渊深,气度端方,於仕途经济、人情物理无一不通。

彼时她尚年幼,每见父亲灯下批文,眉头微蹙,笔底却自有丘壑,心中便生出无限敬慕,只觉天下男儿,再没有比父亲更周全、更可敬的了。

那般景仰之情,根植於骨血里,纵使父亲仙去,亦不曾消减半分。

可眼前这位一一大官人一一却与父亲全然一样,又全然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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