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皇后私会大官人

这边大官人接下了圣旨,那头判官赵鼎刚结束一日的升堂问案,眉宇间带著倦意。

他整了整微皱的官袍,趋步上前,向大官人躬身行礼:“下官赵鼎,参见府尊。”

大官人放下手中的茶盏,頷首道:“辛苦赵判官了。今日堂上审案,可还顺遂?”

赵鼎拱手道:“府尊明鑑,为民请命,不敢言辛苦,今日也只是一些小案,只是————琐事缠身,耗人心力。”

大官人点点头,不再寒暄,从案头拿起一卷装帧颇为雅致的纸卷,递了过去:“升堂辛苦,然则府衙庶务,刻不容缓。此有一事,需尔等即刻著手。”

赵鼎与侍立一旁的推官徐秉哲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与凝重。

这位府尊大人別看履歷上只是初初行政事,可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前番那套防火救急的条令,初看似乎只是寻常章程,但真正施行起来,从望火楼配置、水囊沙袋定点,到火起时坊间丁壮如何快速集结、道路如何疏导,条分缕析,竟能將原本混乱不堪的火情应对变得井然有序,成效显著,令他们这些老於案牘的官吏也暗自心惊。

如今,府尊竟又拿出新政务了?

赵鼎双手接过纸卷展开,徐秉哲也凑近细看。

只见卷首一行清丽又不失筋骨的小楷標题:

《开封府晓示诸厢坊整飭沟渠秽物约束事》

正文开篇,先言汴京繁华,人烟辐輳,继而痛陈现状,接著,便是详尽到令人咋舌的治理条款受益坊区商户、大户劝募部分,务求事成。”

末尾结语,不忘强调:

此非苛政,实为保民康健、护都邑清寧之本。

仰诸厢坊官吏、士庶军民人等,一体凛遵,毋得违犯!

故兹晓示,各宜知悉。

赵鼎一目十行,越看神色越是专注。

他主管民事设施,对开封城晴天尘土飞,雨天污水流,秽物满街堆的痼疾深恶痛绝,几条主干御街还好,眾商家和百姓不敢乱行污事,可其他支流深知治理之难。

此方案条理清晰、考虑周详,远超他以往隨伺几位权知开封府事任何关於整洁京城的官样文章!

尤其是分户暂贮、定时清运、集中处置的思路,竟隱隱指向了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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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边看边不由得连连点头。

“府尊,此策————”赵鼎斟酌著开口,语气带著由衷的嘆服,“面面俱到,思虑深远,实乃治本之良方!下官————佩服!”

大官人微微一笑,问道:“赵判官以为,可行否?”

赵鼎收敛讚嘆之色,恢復了一贯的务实谨慎:“府尊明鑑,方案自是极好。

然————法令虽善,施行维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自古使然。具体操办起来,钱粮支应是否足额?除秽夫如何招募管理?各坊暂贮点”选址必引邻避之爭;

城外掩埋场”选址和营建是否顺利?更有那泼皮无赖、积年老户,未必肯守此约束。凡此种种,非具体施行,难窥其中关窍,恐生疏漏齟龋。”

不愧是蔡京口中的宰相能吏。

颁布容易,施行极难。

大官人讚许地点点头:“赵判官此言切中要害。万事纸上得来终觉浅。既如此————不必急於全城铺开。先择定城中一坊,或邻近数厢,划为试办区”,以此法施行一月!所需钱粮、人手,优先供给此区。你赵判官亲自坐镇督办,事无巨细,皆要过问!”

赵鼎精神一振,拱手领命:“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好!”大官人目光转向有些出神的徐秉哲,声音陡然一沉:“徐推官!”

徐秉哲一个激灵,忙躬身:“下官在!”

“此事非赵判官一人可成!你主管刑名,衙署三班衙役、厢巡检丁,皆归你节制调度!”大官人盯著他,目光如电,“自即日起,抽调精干人手,全力配合赵判官!试办区內,凡有抗命不遵、滋扰生事、阻挠新政者,无论何人,许你按此约束所列罚则,从严、从速处置!若有差池,或推諉懈怠————”

大官人顿了顿,语气森然:“则唯你是问!听明白了?”

徐秉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位府尊大人平日里看似和气,一旦认真起来,那眼神简直能剜肉!

前些日子,连那些江南士林清流都给变著法子打了一顿,他哪敢怠慢,连忙深深一揖,声音都绷紧了:“下官明白!定当竭尽所能,配合赵判官,绝不敢有丝毫推諉懈怠!请府尊放心!”

“嗯,去吧。”大官人挥挥手。

徐秉哲如蒙大赦,又向赵鼎匆匆拱了拱手,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退出了后堂。

堂內只剩下大官人与赵鼎。

赵鼎也正待告退去准备试点事宜,脚步刚挪动,眼角余光瞥见徐秉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柱之后,他身形却猛地一顿。脸上方才因领受新命而显出的些微振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凝重。

他迟疑片刻,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大官人案前。

这一次,他的动作带著一种刻意的谨慎,甚至下意识地朝门口和屏风后望了望,確认再无他人。

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若蚊蚋,带著一种非同寻常的郑重:“府尊————下官————还有一事,需密稟大人。”

大官人见赵鼎如此谨慎,甚至要確认徐秉哲走远、四周无人,心中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看来这徐推官虽说是变通不如那已然升职了的吕颐浩,可眼界毒辣,也知道这徐秉哲有些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起身道:“隨我进来。”说罢,转身走向后堂连接的一间更为私密的籤押房。

赵鼎紧隨其后,反手轻轻掩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声响。室內光线稍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几缕斜阳。

他不再迟疑,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得方方正正、质地粗糙的纸张,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府尊请看此物。”

大官人接过纸张展开。

这並非官府邸报,而是汴京城中那些隱秘流传的小报之流。纸张粗劣,墨跡也深浅不一,显然是私下快速印製。

然而,其上那用浓墨粗笔写就的標题,却如毒蛇般刺眼:

《討奸贼檄》!

他目光迅速扫过內容,眉头越皱越紧。

檄文的核心直指朝堂,矛头精准地刺向了蔡京童贯等一眾奸臣以及林灵素!

大官人嘆了口气,竟没有自己,看来自己还是不够体面!

有些失望!

其檄文的核心控诉有三:“改佛为道,祸乱纲常!”痛斥官家听信蔡京、林灵素等奸佞蛊惑,强行推行“改佛为道”之策,毁坏寺院,驱逐僧尼,动摇国本民心。

“括田增赋,敲骨吸髓!”將朝廷为增加税收、抑制兼併而推行的“括田”、“方田均税法”等政策,歪曲为蔡京等人藉机大肆侵夺民田,使得百姓仅有之田尽失,甚至租田无门,最终必然导致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奸佞当道,国將不国!”呼吁天下忠义之士,认清蔡京、林灵素等“国贼”的真面目,奋起抗爭,以清君侧!

字里行间,充满了煽动性的仇恨,將一切天灾人祸、民生疾苦的根源都归咎於奸贼,並暗示官家已被彻底蒙蔽。

其目的,显然不仅仅是指责,而是要点燃东京城这座巨大火药桶的引信!

大官人笑道:“好大的手笔!这是要把整个东京城都煽动起来,掀起一场大譁变!”

他放下小报问道:“可曾查过源头何在?印製、散发此物的人呢,可曾捉道?”

赵鼎他深吸一口气:“回稟府尊,此事————说来惭愧。早在前些年,府衙便已察觉此类小报在市井坊间谣言惑乱人心、动摇根基之害,卑职等岂能不知?当时歷任府尊也曾想要顺藤摸瓜,將这祸根彻底剷除!只是————”赵鼎重重一嘆:“这帮妖人,行事如同鬼魅,狡诈至极,兜售此物的,儘是些最底层的泼皮乞儿,或是为餬口奔走的贫苦之人。只需花上三五文铜钱,便能从不知名的接头人手里拿到一份,转手加个几文钱卖出,赚几个活命钱。抓了又如何?严刑拷打之下,也只会得到些街角张三、巷尾李四这等模糊不清的接头影子!”

赵鼎的语气带无力:“要想真正连根拔起,非经年累月、布下天罗地网,耐著性子一点点追踪那细微的线索,顺藤摸瓜,直至掀翻其巢穴不可!绝非一日之功,更非仓促可成!”

大官人听著赵鼎的陈述,把手指向下头大字:“两日后,御街聚义,清君侧,靖国难!”

赵鼎拱手:“府尊明鑑!確实猖狂,这也是下官不解的地方,如此大张旗鼓说出日期,难道不怕我们早有准备吗?”

大官人嘴角却勾起笑意:“准备?不,他们巴不得官府知道这个日期!巴不得我们准备好!”

他看著赵鼎疑惑的眼神,剖析道:“你想想,官府一旦得知他们要在两日后聚眾生事,会如何应对?必定会如临大敌,调集重兵衙役,在目標区域严加戒备,甚至全城戒严!”

“而一旦官兵大量出动,布防街巷,与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或是本就心怀不满的民眾对峙————衝突,几乎是必然的!只要有一处走火,本身就是最好的煽动!到时候,群情激愤之下,被裹挟的人会更多,局面將更难控制!”

“甚至,官家恐怕此刻在深宫之中,也会很快得知百姓因括田、改佛为道之事,即將聚眾喧譁,你说,官家会怎么想?朝堂会怎么想?派出禁军?那又能如何?能动刀枪?”

“这些可不是辽狗西夏,这些都是大宋的百姓,是官家的子民!出动的禁军越多,动静越大,可能出现的意外和伤亡就越大!这正是幕后主使者最希望看到的!他们就是要用朝廷过度反应,来坐实檄文中的控诉,激化矛盾,把水彻底搅浑,把火彻底点燃!”

赵鼎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明白了其中更深的凶险!

大官人不再多言,转身將那份《討奸贼檄》递给玳安:“玳安!”

“大爹,小的在。”玳安无声上前,躬身接过。

“交与朱都头。著他细细查勘,莫要去寻那贩售小报的屑小之徒。传我命令,查勘京城之中,有哪些铺面匠作,精擅这硬木雕版的手艺。”

“须知那胶泥活字,质脆易损,著墨亦欠均匀,绝非上选,且木活字、锡活字,或因吸墨不畅,或因工繁价昂,亦非他们仓促间所能置办。”

“更何况,数万活字之中拣选、排版、校讎,非积年老匠不能为,这小报其工效反不如直接雕刻整版来得便当利落。纵使排好活版,尚须严加紧固,务求版面平直如砥,稍有差池,印出来便是墨色深浅不一,字跡模糊,徒惹无功。”

大官人略顿,目光如电:“这群人为求速利,必择木雕整版一途!一旦探得宫闈秘闻、朝堂动静,便急急撰成短章,著刻工於硬木之上飞刀走凿,雕成整版。虽刻版略费时辰,然版成之后,顷刻间便可刷印千百,事半功倍。”

“去,”大官人袍袖微拂,意態从容,“告与朱仝,著他不动声色,暗访开封府地面,哪些铺面、哪些师傅,专司此道。耐住性子,按图索驥,一一排查。

何愁揪不出那幕后兴风作浪的鬼蜮伎俩?”

玳安躬身领命,肃然应道:“小的省得,谨遵大爹钧命!”

赵鼎在一旁听著,无比佩服,眼见玳安领命去了,忙上前一步,叉手躬身:“府尊大人明见万里!今日这抽丝剥茧的法子,下官————下官算是开了眼界!早年间也办过几桩案子,只道是查访人证物证便是,何曾想这雕版印刷里头,竟也藏著偌大的关窍!大人这般洞察秋毫,实令卑职————茅塞顿开,受教匪浅!”

大官人闻言,面上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抬手虚扶,温言道:“不必过谦。解决问题,贵在沉心静气。些许麻烦,譬如乱丝缠结,只要寻得线头,耐住性子,层层剥茧,终有云开雾散、水落石出之日。”

玳安的身影刚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府衙小吏又引著一名青衣小廝匆匆来到后堂门口。

那小廝显然出自高门,举止恭谨不失体统,见到大官人便深施一礼,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名帖:“小人奉家主郑相爷之命前来拜见府尊大人,家主说得了几两好茶,恭请府尊大人拨冗过府一品!”

大官人接过名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有劳回稟相爷,本府公务缠身,待晚些时候定当亲往拜会。”

小廝得了准信,再拜道:“是,小人这就回稟相爷,静候府尊大人。”言毕躬身退下。

后堂的门扉轻掩,大官人的目光落在名帖上“郑居中”三个端楷大字上,嘆了口气。

郑居中此时相邀,用意昭然若揭—那桩烫手的郑刘爭田案!

官家的圣旨墨跡未乾,这团烈火已烧到掌心。

苦主之一的当朝宰相,竟亲自下场了!

这案子分明是后宫两股势力在开封府衙前摆开的生死擂,判轻判重,都是往油锅里跳。

杯盏尚温,又一名身著皇城司玄黑软甲的魁梧卫士已踏入门內。

铁甲鏗鏘声中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府尊大人!我家殿帅在府中略备薄酌,特命小的恭请大人赴宴!”

大官人闭了闭眼,又来了!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回覆你家殿帅,本府尚有紧急政务,待戌时初刻再行叨扰。”

卫士虎目圆睁似要爭辩,却在撞上大官人目光时骤然噤声。喉结滚动两下,终是抱拳低喝:“小的领命!”铁靴踏著青砖沉闷远去。

大官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正准备动身先去见郑居中。

只听靴声囊囊,先前那下圣旨的太监竟去而復返,脸上堆著笑,抢上前一步,对著大官人唱了个肥喏:“哎哟喂,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吶!您瞧这事儿赶得巧,奴婢这腿脚还没利索呢,官家又有旨意下来啦,命您即刻进宫面圣,不得迟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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