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贺【浓郁咖啡】盟主!重赏大官人,玳安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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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南仲、张邦昌等清流重臣,跌跌撞撞、骂骂咧咧地总算挨近了那巍峨森严的宫门。
十数人只有几位僕人来报讯,其他也不知道自家大宅如何。
如今只想一头撞进宫去,在官家面前哭诉天大的冤屈,將那西门屠夫和王子腾生吞活剥了才解恨!岂料冤家路窄!
刚到宫门前,就见那高高的瞭望上,施施然踱下一人。
不是那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屠夫又是哪个?
大官人见到诸位清流大臣先是一愣,隨即那笑意如同春日化冻的池水,迅速在脸上荡漾开来:“哎哟!这不是耿詹事、张大司成並各位大人么?巧了!这日头毒辣辣的,诸位不在府中纳福,怎地都聚到这宫门口来了?”
这话听著是问候,字字句句却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这些刚被洗劫一空女眷受辱的老大人心尖上!“你…你…西门天章!”耿南仲本就憋著一腔邪火无处发泄,此刻见到正主,再听著这阴阳怪气的问候,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气得三尸神暴跳!
他踉蹌一步上前,指著大官人:“你这权知开封府事是怎么当的?睁眼瞎吗?聋了吗?汴京城里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劫掠大臣府邸!我等家里都被洗劫一空了!库房搬空!女眷受辱!你…你这开封府的衙役是死的吗?!你这父母官是吃乾饭的吗?!你…你知不知道啊?”
大官人丝毫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惊愕之色瞬间放大:“啊呀?!竟…竟有这等事?!这…这不可能吧?!光天化日,朗朗干坤,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何方狂徒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诸位老大人的太岁头上动土?!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他这浮夸的表演,比直接骂娘更让人窝火!
张邦昌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跳舞,指著远处的自家府邸方向,带著哭腔吼道:
“不可能?千真万確!库房都空了!人…人都被打杀了!便是我等. .咳....你那开封府的衙役…衙役不但不帮忙缉凶,方才在街上,还…还拿著水火棍拦著我们,不放我们回家查看啊!天理何在!王法何在,你还不速速放我等回家查明情况!”
大官人闻言,摇头嘆息:
“哎呀呀!原来如此!诸位大人息怒,息怒!本府手下的衙役,拦著不让诸位回府,正是出於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啊!您想啊,那伙狂徒既然敢洗劫诸位府邸,必定是穷凶极恶、无法无天之辈!此刻说不定还在府中流连,或是埋伏在左近!诸位老大人都是朝廷栋樑,国之重器!若是在路上,或是回府途中,被那伙贼人衝撞了、伤著了,有个闪失,那本府…本府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顿了顿,挺直腰板,大义凛然:
“诸位大人儘管放心!既然已知晓此等滔天恶行,本府岂能坐视?这就即刻加派人手,不!本府亲自带队,点齐开封府所有精干衙役,並知会王大人,调派军马,火速前往各位大人府邸!定要將那伙无法无天的贼囚根子,一网打尽!片甲不留!替诸位大人追回家財,报仇雪恨!诸位大人此刻,只需安心在歇息片刻,静候佳音便是!”
“放屁!一派胡言!”吴敏原本被家僕搀扶著,半死不活,此刻被大官人彻底激得迴光返照!他猛地挣开指著大官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好…好…好你个西门天章!巧言令色!顛倒黑白!!我等…我等正要进宫!弹劾你这尸位素餐、纵容匪患的权知开封府事!你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再去寻你!走!!跟我们一起去面圣!到官家面前,分说个明白!让官家看看,这汴京城,还是不是大宋的王化之地!不是换了一个开封府事就没地方说理了!”旁边眾清流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鼓譟:“对!面圣!弹劾他!同去!同去!”
面对这汹汹群情,大官人勾起一丝冷笑,抱拳拱手:
“哎呀,诸位大人要进宫面圣,陈情诉苦,本府岂敢阻拦?官门就在眼前,诸位大人请便!只是…”他话锋一转,下巴微抬,指向远处依旧喧囂混乱的街市方向,“如今那些闹事的狂生刁民与义民斗殴之事,尚未完全平息,余波未靖,恐再生事端,惊扰圣驾!兹事体大,关乎汴京安寧!本官身为权知开封府事,职责所在,片刻不敢稍离!必须亲自坐镇,处理善后,弹压地面!实在分身乏术,无法奉陪诸位大人同去了!”
他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大人一一请先行一步!本府…公务在身,恕不远送!”
“你…你…好!好一个“公务在身』!”耿南仲气得浑身乱颤,指著西门天章,半晌憋不出第二个字。张邦昌捶胸顿足想要大骂,却被那冷冷的眼神嚇得吞了回去:“我们走!”
一眾清流大臣,只觉胸中那口恶气堵得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们最后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那眼神怨毒得能淬出砒霜,却终究无可奈何。
只得带著满腔恨意和踉踉蹌蹌地踏过了金水桥,朝著那深宫门禁地,仓惶而去。
却在这时候,赵鼎走上前来说道:“大人有个小廝畏畏缩缩的,说是您的故人,死活要见您一面。小的看他不似作偽,也不敢擅自驱赶,就让他远远候著了。”
“故人?”大官人闻言眉头一挑,“叫他过来。”
“是!”赵鼎应声,转身朝著远处宫墙阴影里一挥手:“那小个子!大人开恩,叫你近前回话!”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从一群持械肃立的衙役缝隙里钻了出来。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脚上一双布鞋破了个洞,头髮乱蓬蓬的,脸上带风霜和惶恐,显然吃了不少的苦头。
他跌跌撞撞跑到大官人面前丈余处,“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坚硬的宫砖上,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小的安童,叩见大人!大人万福金安!青天大老爷!小…小人可算…可算又见著您了!”“安童?!”大官人这下是真有些意外了。
眼前这少年,正是当初那桩苗青谋財害主案里,拚死逃出生天,又矢志为主伸冤,不惜以螻蚁之力对抗夏提刑那般庞然大物的忠义小廝!
这小子骨头硬,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还有这一心为主人的忠义,在这世道里倒真算个稀罕物。大官人对他印象很好,上下打量著他,语气带著调侃:
“嗬!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猢猻!怎么,李大人赏的二十两雪花银,加上本官让来保给你的二百两盘缠,还不够你回扬州老家置几亩薄田,娶房媳妇儿,舒舒服服当个小財主的?怎地还在这汴京城里打转?瞧你这灰头土脸的醃膀样,莫不是银子都叫窑姐儿哄了去?”
安童闻言,又是摇头,又是“咚咚”磕了两个响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他抬起头,眼神清澈执拗:“回大人!小人不敢!那二十两银子並二百两盘缠,小人一文钱也不敢乱花!待亲眼看著苗青那忘恩负义的狗贼和帮凶们在法场上吃了“板刀面』,报了主人血仇,小人便捧著主人的骨灰罈子,送回了扬州老家,让主人魂归故土,入土为安!”
“剩下的那些银子,小人…小人全都给了当初在河边救了我性命、给我吃穿、帮我藏身的老渔夫了!他如今年岁大了,家里儿子儿媳也孝顺,无需我给他养老送终,但家中困苦,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的。小人的命是他捡回来的,这银子,合该孝敬他老人家!”
大官人听著,脸上的戏謔之色渐渐敛去。
这小廝的行事,倒真出乎他意料,越发佩服起来!
难怪就连李纲那平日里刚正不阿的人都喜欢这小子,破天荒挤出二十两银子给他。
要知道李纲可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
而自己后来又让来保添了二百两银子,足够他在乡下安置宅田了,这小子竞真捨得全给了个非亲非故的老渔夫?
他眯起眼睛,看著安童:“嗬!倒是个实心眼儿的痴儿!银子散尽了,又巴巴地跑回来寻本官作甚?莫不是还想討些赏钱?”
安童连连摇头,脸上显出急切:
“大人明鑑!小人不敢!小人从扬州回到清河县,只想寻大人!月娘主母心善,告诉小人大人高升到了汴京,主持开封府!小人…小人便一路走了两日,才到了京城!小人回来,不是討赏,是…是求大人收留!”
他猛地又磕下头去:“求大人开恩!收小人在身边,做个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提靴持鞭、牵马坠澄的下贱奴才!小人情愿签下死契!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绝无二心!”
大官人微微一怔,眉头微蹙。
这小子放著自由身不要,非要自卖为奴?
脑子坏了?
他盯著安童那颗紧贴地面的后脑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安童,抬起头来。”
安童依言抬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却只有一片赤诚的火焰。
大官人嘆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那二百两银子,若省著些花,足够你置办个小营生,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清白日子。何必非要钻到我这府衙深宅里来,做个伺候人的奴才?这奴才的名头好听么?低三下四,任人打骂,连子孙后代都脱不了贱籍!你图什么?”
安童听著大官人的话坚定的摇了摇头:
“大人!小人…小人自打记事起,就是个没爹没娘、不知来处的野孩子!是旧主人苗天秀老爷心善,收留了小人,给口饭吃,教小人认几个字,待小人虽不如亲子,却也从未苛待!小人…小人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亲人!”
“可…可恨那苗青狗贼,忘恩负义,害了主人性命!小人这条命不值钱,可主人待我的恩情,小人…小人拚了命也要还上!如今,苗青伏诛,主人骨灰归乡,旧主人的恩情小人还了,老渔夫大爷的救命之恩,小人也用银子还了…小人…小人在这世上,再无牵掛!也无亲人!”
他用力抹了把脸,泪水混著尘土糊了满脸,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著大官人:
“可是小人思前想后,还有一人的恩情未还!是以小人斗胆来来找大人!大人!大人您…您就是小人在这世上最后未能偿还恩情的恩人!是您明镜高悬,指点小人替小人主人伸了冤,报了仇!也是您赏的银子,让小人能还了渔夫大爷的恩!若不是您,小人哪斗得过那等大官!”
“大人!小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可也常听人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恩情不报,小人就是死了,魂魄也不得安生!求大人开恩!收下小人吧!小人不要工钱!只要一口饭吃!一个能报答大人的地方!求大人成全!”
安童说罢,又是“咚咚咚”几个响头磕下去,那声音闷实沉重,直磕得方砖地砰砰山响,听得旁边站著的赵鼎牙花子都跟著酸疼,暗地里直咧嘴。
大官人负手而立,袍袖纹丝不动,只拿眼覷著脚下这少年。
但见他额头青紫坟起,糊满了泥泪,一张小脸瘦得脱了形,显然这些日子小小年纪京城扬州来回数千里,又不象玳安平安那样有马有车,吃的苦显然不是常人能吃的。
偏生这孩子那眼神执拗得如生铁铸就,透著一股子豁出性命的狠劲儿。
大官人点点头。
这小廝的一片赤诚和那认死理的忠义心肠,在这乌烟瘴气、人慾横流的世道里,倒真像块没被污泥染透的璞玉,稀罕得紧。
可见这人性复杂,有道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天底下日日捧著圣贤书、学著周公礼的,未必就有这副忠肝义胆。
那些个清流士大夫,哪个不是满腹经纶、口吐莲花,可背地里蝇营狗苟、男盗女娼的勾当还少么?偏偏这连个“人』字都写不囫圇的安童,倒懂得“恩义』二字重逾千斤。
这人啊,那一撇一捺写起来容易,可要立得住、行得正,真真是千难万难!
他沉吟片刻,微微頷首:“罢了,罢了!你这痴儿,倒是个有始有终、知恩图报的性子。难得!既然你铁了心要留下,本官便成全你这份心。”
安童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大官人话锋一转:
“不过…既进了我西门府的门,光会端茶倒水、提靴牵马可不行!在我身边走动,不认得字,看不懂文书,连別人骂你都听不懂,岂不是丟本官的脸?嗯...如今在京城尚未有府邸,等回了清河,府里会请个老成的西席先生。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去学馆里,把《三字经》、《百家姓》这些蒙童玩意儿,还有算盘帐目,都给本官学明白了!学不会,仔细你的皮!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天恩!”安童喜极而泣,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对著大官人又是“咚咚咚”连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那片青紫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嘴里语无伦次地喊著:“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收留!小人一定用心学!绝不给大人丟脸!绝不给大爹丟脸!”
大官人隨即摇头失笑,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別磕了!再磕下去,这宫门口的砖都要叫你磕碎了!”赵鼎在一旁听了多时,此时捋了捋頷下短须,眼中带著几分激赏,向大官人拱手道:“大人,原来这位小哥儿便是那义僕安童!他千里迢迢告御状,替旧主伸冤,搬倒京东东路那等刑狱公事夏提刑的事跡,如今在汴京城里也传开了,忠肝义胆,难得!难得!”
他略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安童身上,又道:“我儿赵洙,如今与他年纪相仿,也在国子监里念书,性子倒还纯良。既然大人有意栽培此子,且大人您在京城寓居贾府,多有不便之处。依卑职愚见,这些日子不如將安童留在下官身边。”
“白日里让他隨我到开封府衙应卯,端茶递水,跑腿听差,也好跟著学些眉眼高低、衙门规矩;回去了便让他和我儿早起晚睡,拨出些工夫来,让我儿教他认字读书,识得些圣人道理。大人意下如何?”大官人闻言,侧目看了赵鼎一眼,见他正用那等看自家子侄般的眼神端详著安童,心中已然雪亮:这位赵判官,与那朝堂中李纲李伯纪一般无二,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直之辈,最是欣赏这等赤胆忠心、一根筋的忠义之人。
大官人嘴角噙著笑,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兀自跪在地上、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搁的安童,笑骂道:“你倒是好造化!这位赵大人,可是崇寧五年的进士!你別看他如今稳重持成,年近不惑,当年中进士时,才不过弱冠之年,二十岁便蟾宫折桂,端的是少年得志,才高八斗,神童一般的人物!你有他这般人物肯提携教导,耳提面命,强似去翰林院里听那些老学究掉书袋!还不快爬起来,好生谢过赵大人再造之恩!”
安童一听,真如五雷轰顶,又似醍醐灌顶,整个人都懵了,隨即一股狂喜直衝顶门心!
进士老爷!二十岁就中了进士!这……这等人物在他眼里,可不就是那文曲星君下凡尘么?真真是活生生的文曲星降世临凡了!
他手脚並用就想爬起来,习惯性地又要转身给赵鼎磕头谢恩。
“歙一”赵鼎眼疾手快,低喝一声,抢上一步,稳稳托住了安童正要弯下去的胳膊肘,手上加了三分力道,正色道:
“起来!跟著我学的第一件事便是: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常言道得好,“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天地君亲师,这膝头金贵得很,绝不能轻易折腰下跪磕头!记住了么?”
安童被赵鼎托著,只觉得那臂膀沉稳有力,慌忙站直了身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记…记住了!赵大人!”
可心里头却暗自嘀咕开了:“赵大人教的道理自然金贵……可西门大人待我的恩情,那是比泰山还重!这道理既然都是道理,可也有个先来后到,有个轻重缓急。西门大人的恩义,便是要我磕破了头,那也是该当的!赵大人的道理……自然是要排在西门大人的恩义后头……”
他肚里寻思著用自己法子排著书上未曾教的道理,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把腰杆挺得笔直,学著赵鼎的模样,努力想站出个“膝下有黄金”的架势来。
赵鼎將目光从安童身上收回,甚是满意地微微頷首,旋即转身,朝那上首的大官人深深一揖:“启稟大人,街面书生斗殴一事,业已处置停当。伤者皆已延医敷药,托大人洪福,所幸並无性命之虞。只是……”他略一停顿,语气转沉,“那数十重伤者,卑职查验得真,个个身藏引火之物、利器凶刃,恐系混跡其间,心怀叵测之徒!”
大官人慢条斯理道:“嗯,处置得宜。只是,几位大人府邸遭劫之事,你可晓得了?”
赵鼎闻言,点点头,眉头倏地紧锁:“大人明鑑!此等无法无天的贼子,端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趁此京畿惶惶、人心浮动之际,公然劫掠朝廷重臣府邸?这……这岂非是视我开封府如无物?”大官人轻咳一声:“此必家贼无疑。你即刻將那些混入书生队伍里的可疑人等,严加鞠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口!”
赵鼎一愣,脸上惊疑不定:“家贼?大人……何以见得?”
大官人嘴角牵起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偏挑我府衙人手空虚、应接不暇之际;下手劫掠又这般精准狠辣,直奔要害。若非有內贼勾连指引,通风报信,焉能如此?你只管去审,十停里倒有九停,必是那些大人府中背主忘恩的家奴!”
赵鼎听得大官人剖析,句句在理,心下虽觉蹊蹺,一时却也想不出破绽。
他素来刚直,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位手眼通天、执掌开封府事的丁头大上峰,正是那目无王法、无法无天,將几位老大人洗劫一空的幕后真凶?
这等泼天大事,便是想破了头,也断不敢疑到自家大人头上。
此刻听大官人说是內应,更觉有理,忙將心中那点疑惑按下,肃然抱拳:“大人洞若观火!卑职愚钝!既如此,卑职即刻提审那起贼子,严加拷问,定要给诸位老大人一个明白交代!”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忧色,“只是……那几位被劫大人的宅邸,现下情状……”
大官人摆摆手,面上笑容和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此事本府已著得力人手前去“勘验』现场,“收集』证供线索了。你只管专心审讯便是,无须掛怀。”
赵鼎心头一松,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是!卑职遵命!这便去提审那群胆大包天的內应家僕!”说罢,躬身退下,步履间带著一股雷厉风行的煞气。
却说那张邦昌大宅外,僻静小巷深处,玳安一伙人,手脚麻利,如剥皮褪壳般,將那一身夜行黑衣並蒙面头罩,尽数扯脱下来,露出本来面目。
巷中暗影浮动,只闻慈窣声响。
杨再兴、王荀两人,一个在绿林行走,一个常年边境假扮形形色色人物,乃是惯做这等勾当的。二人一声不吭,自扛著大包赃物衣罩,身形一晃,便没入更深沉的暗处,自去料理乾净,不留一丝痕跡玳安这边,领著余下几个精壮汉子早有预备,手脚飞快地套上那开封府公人的號衣、皂靴,束紧腰带,將那腰牌晃悠悠悬在当眼处。
衣是簇新,靴是硬挺,腰牌铜光闪闪,好不成风!
收拾停当,一行人大喇喇摇著官步,竟又折回那刚刚遭了劫掠的张府大门前。
府內早已是炸开了锅。
张邦昌的正室邓氏,娘家亦是显赫门第,乃知枢密院事邓洵武族中娇养的侄女。
刚过四十年纪,生得一身丰腴皮肉,颇有几分徐娘风韵。
此刻,她正哭丧著脸,由几个管家婆子、贴身丫鬟簇拥著,在那杯盘狼藉、箱翻柜倒的厅堂里,抖著手清点失物。
一个贴身的小丫鬟,眼尖心细,覷著太太几处要害处襟袄凌乱不堪,鹅黄綾子抹胸的带子鬆脱,襟口歪斜,要害上面赫然印著几道青紫指印,更要命处,连那娇嫩也被那醃攒强人五爪抠拧得破了皮,微微绽出血丝,显是遭了极狠的手,便连其他要害处衣物都抠破了。
丫鬟便低声提醒了一句:“太太,仔细衣物!”
邓氏被丫鬟覷破,登时臊得满脸通红,如同滴血,慌不迭地掩了衣襟,扭身便往內室急走。心中又恨又怕又羞,一股无名火直衝顶门,暗骂道:“天杀的贼囚根子!挨千刀的杀才!好生粗暴,不知怜惜的蛮牛!那手爪怎般大力,上下其手,生生抠拧得人……疼入骨髓!末了竟还……竟还探进去…险些……险些……”
她不敢再深想,只觉犹自隱隱作痛,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酸胀,走起路来都觉彆扭。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试图抚平那羞人的痕跡,方才那报信的丫鬟又急匆匆掀帘进来,喘著气道:“太太,太好了!开封府的差爷们……来勘验贼踪了!”
邓氏心头一紧,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忙不迭整肃容顏,忍著下身不適,莲步蹣跚地分叉著一双腿,迎將出去。
只见院中立著一行人。
为首一个俊俏后生,顶著一张公事公办、冷冰冰的面孔,身后跟著几个如狼似虎、横眉立目的衙役,正是玳安。
邓氏心头一惊,仔细打量著这位官爷,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玳安大剌剌將手一挥,官威十足,声调拖得老长:“夫人且慢清点!贼人既去,这现场须得严密封锁,一草一木皆不可擅动!少了何物,自有我等记录在案,呈报上官!”
说罢,又侧过头,压低了嗓子,对身后几位团练少庄吩咐道:“都警醒些!眼珠子放亮!但凡瞧见有咱们方才手脚不利落留下的破绽,立时抹了!再有……瞅著没顺走的稀罕玩意儿,顺手牵了,莫叫弟兄们白辛苦一趟!”
手下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各自散开,假意低头勘察,实则眼珠乱转,贼光四射。
待得一番贼喊捉贼、监守自盗的勾当行云流水般做完,玳安暗忖无甚紕漏,便欲抽身。
岂料那邓氏忽地开口唤道:“这位上差且慢!”
她款步上前,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手中托著个小布包,沉甸甸的:“官爷们辛苦,这点散碎银子,权当给弟兄们买碗酒吃,驱驱这寒夜的阴气。”
玳安假意推辞,脸上堆起虚偽的恭敬:“分內之事,不敢当,不敢当夫人厚赐……”
话音未落,便觉那沉甸甸的银包入手之际,一个紧实、微潮的小纸团也顺势塞进了他掌心,指尖似还触到妇人那汗津津的手心。
玳安心头猛地一跳,如被蝎子蛰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只若无其事地將银子揣入怀中,拱手告辞,动作麻利。
一离了张府那朱漆门楼,玳安大声喊道:“走,诸位弟兄,下一家!”声音洪亮,边说自己边快步走到僻静暗处。
玳安急急展开那汗津津的纸团。只见上面几行娟秀小字,却透著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气:
“今夜三更,府邸后花园角门相候。若不来……休怪老娘我稟明我家老爷进宫面圣,告你个冒充官差、行凶劫掠、淫辱命妇之罪!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玳安看罢,登时如遭雷亟!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直衝天灵盖,惊得他三魂七魄悠悠荡荡,冷汗如浆,涔涔而下,瞬间湿透內衫,手脚都软了半边,险些瘫倒在地。
他心中翻江倒海,惊疑不定,如同揣了个活兔子:“这老娘们……她……她如何竞识破了俺?方才……方才那番手脚……莫非她……她竞都瞧在眼里了?这……这如何是好!”
却说那头,大官人处置好安童的事,又吩咐好一干绿林人物早些出城,这时候一位內侍监公公带著几个小公公离了那巍峨皇城,寻著了大官人跟前。
太监脸上堆著蜜也似的笑,唱个大喏:“府尊大人,官家有旨,宣您即刻面圣哩!”
大官人笑道:“有劳公公辛苦传旨。”
“不敢当,不敢当!”太监慌忙摆手,身子却凑近了些,一股子宫里头薰染的脂粉混合著陈年木头的味儿直钻大官人鼻孔。
太监压低了嗓子,气声儿细得像蚊子哼哼:“小的斗胆,在刘老公公跟前当差跑腿的。府尊大人吶,小的给您道喜了!今儿官家龙顏大悦,连用了三盏参汤,那声气儿里都透著欢喜劲儿。依小的愚见,大人您吶,怕是要鹏程万里,高升指日可待啦!”
这话儿说得又轻又快,恍若真心为大官人高兴一般。。
大官人笑道:“那本官就承公公吉言了!”
说话间,早就溜回来的平安一只早滑入袖中,再出来时,指缝里已夹著个沉甸甸的银课子,水磨得溜光,少说也有五两重,不著痕跡地就往太监袖笼里塞去。
“哎哟!府尊大人!使不得!折煞小人了!”太监口中推拒,平安手腕略一使暗劲,那银子便如泥鰍入水,滑进了太监袖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