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对罗根的绝对信任。

让克拉克刷新了对这位叔叔的认知。

“等等,罗根。”

只有一个头髮花白、脸上纹著某种古老图腾的老者没有离开。

他拄著一根造型奇特的木杖,上上下下地把克拉克扫描了一遍。

老者萨顿快步走到罗根身边,踮起脚尖,急促地嘀咕了几句。

出於尊重,克拉克没有偷听。

罗根则拍了拍胸脯,那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周围的石屋都震一下:

“没关係,萨顿!我都说了,这是我大侄子!”

“我以这个村子第三任村长的名誉担保,他是个好孩子!比这山里最纯净的雪还要白!”

罗根指了指头顶那片並不存在但仿佛无处不在的天空:

“如果『神』有问题,那就让他直接来找我!你知道的,我们所谓的『神』其实挺懒的...呃...总之,他是放任我们的。”

老者萨顿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满不在乎的罗根,又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一旁挠头傻笑的大个子青年。

那种目光里,似乎包含著某种探究,又像是一种认命。

最终。

“哎...”

萨顿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隨你吧,村长。”

说完,他也转身走进了旁边一间掛著辣椒串的石屋,背影里透著股倔强。

“呃...”

克拉克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罗根叔叔,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那个『神』是...”

“別听老萨顿瞎操心。”

罗根大手一挥,完全没打算解释那个『神』是谁。

“他就是太紧张了。来来来,跟上!去我家,我前几天偷偷出去猎了一只大野猪,正好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说著,罗根就拉著克拉克往村子最里面那间最大的石屋走去。

然而还没等克拉克迈出去几步。

嗖!

一道同样穿著麻布衣服、扎著两个羊角辫的黑影,突然从那间石屋里窜了出来。

速度很快。

至少比一般的人类幼崽快得多。

那个小身影就像是一颗小炮弹一样,猛地撞进了罗根那个宽厚且硬邦邦的怀里。

“爸爸!!!”

一声清脆稚嫩、充满了依恋的童音,在这桃花源般的山谷里炸响。

这一声爸爸,其威力对於克拉克来说,堪比布莱尼亚克那一发红太阳射线。

克拉克嘴巴微张,超级大脑宕机了。

爸爸?

谁?

罗根?

那个整天喊著要孤独终老、脾气臭得像石头的狼?

罗根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个称呼。

非常熟练地单手把那个掛在自己腿上的小女孩抱了起来,甚至还用那满是胡茬的脸在小女孩粉嘟嘟的脸蛋上蹭了蹭,逗得小女孩咯咯直笑。

然后...

他才像是刚想起来旁边还站著一个石化了的侄子一样。

罗根转过头,那张老脸难得地泛起了可疑的红晕,甚至比这漫山的桃花还要红一点。

“那个...你知道的,克拉克。”

罗根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克拉克的眼睛:

“叔叔我毕竟...年纪那么大了嘛。”

“这有时候...你也知道...”

“那个...意外总是来得这么突然。”

......

层层叠叠的绿色梯田顺著山势蜿蜒而下。

而在梯田的最上方,靠著一块巨型玄武岩的地方,坐落著一间用原木和石头搭建的房子。

这里似乎就是村长罗根的住所。

屋顶上铺著厚厚的茅草,烟囱里正冒著淡淡的炊烟,混杂著酥油茶和松木燃烧的香气。

一个穿著藏红色袍子、盘著黑髮长辫的女子正在屋前的院子里晾晒衣物。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到罗根和陌生人,並没有露出惊慌的神色,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乾净、温暖的笑容。

“阿玛。”

那个刚才还对著克拉克亮爪子、眼神凶狠得像头孤狼的男人,此刻声音里竟然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快走两步,自然地从女子手中接过沉重的湿床单,掛在一旁的晾衣绳上。

就在这时,一阵铜铃声从后院传来。

“驾!驾!”

那个刚才在村口像只小猴子一样在罗根身上爬上爬下,盯著克拉克看的小女孩,比他们还快地溜了回来。

正骑在一头体型壮硕、毛髮黑亮,大的像是一头越野车的氂牛背上。

她抓著氂牛的长毛,笑声清脆得像是在山谷里滚动的银铃。

罗根清了清嗓子,虽然努力想板著脸维持那种硬汉的形象,但眼神早已出卖了他。

他转过身,有些侷促地对克拉克指了指:

“……这是阿玛,我的妻子。”

然后又指了指那个骑在牛背上疯玩的小不点:“那个疯丫头叫萝拉。”

克拉克挠了挠脸颊,侷促道:“我是克拉克。”

阿玛看著克拉克,眼睛里满是善意。

她双手合十,对著克拉克深深鞠了一躬,却並没有开口说话。

紧接著,她开始比划著名手势...

指了指克拉克,又指了指屋里的水壶。

克拉克愣了一下。

“抱歉,克拉克。她不会说话。”

罗根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据大家说,他们在雪地里捡到她的时候……她的声带就已经坏了。以前的事,她都不记得了。”

克拉克点点头。

同样双手合十回礼,用藏语道,“扎西德勒。”

阿玛眼睛亮了起来,似乎很开心罗根的大侄子接受她,接受她们这里的规矩。

“克拉克,你的藏...”

罗根挠挠头,刚想夸奖一番克拉克標准的口语,可...

“哞——!”

那头原本慢悠悠走著的氂牛突然发出一声暴躁的低吼,前蹄猛地扬起,硕大的牛头疯狂甩动起来。

“哎呀!”

骑在牛背上的小萝拉显然没想到这头平日里温顺的老伙计会突然发疯。

她小小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只能死死抓著那团长毛,像是一片在风暴中摇摇欲坠的树叶,眼看著就要被甩下来。

阿玛发不出声音,只能张大嘴巴,大步衝上去。

“萝拉!!”

而比她更快的,是罗根。

以及比罗根更快的...

克拉克。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

混乱戛然而止。

罗根扑出去的身影硬生生地剎在了半空,阿玛停下脚步捂住了嘴巴,惊恐的眼泪还掛在眼角。

克拉克平静地伸出一只左手,就像是在抚摸宠物的头一样,稳稳地按住了那头处於暴走边缘的巨兽的牛角。

那头足以掀翻越野车的巨大氂牛,此时就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伟力定格了一般,四蹄深陷进泥土里,庞大的身躯竟然动弹不得分毫。

它眼里的狂躁在那个戴著护目镜、温和的年轻人注视下,迅速退去,变成了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敬畏与温顺。

“……没事了。”

克拉克轻轻用力,把差点掉下来的小萝拉扶正,甚至还有閒心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他回过头,头顶原本掉下来的小捲毛被风吹到了头上,一丝不苟。

他对著惊魂未定的罗根夫妇笑了笑,“只是被牛虻叮了一下。”

罗根看著那个坐在牛背上毫髮无损的女儿,又看著那头此刻温顺得像只大猫一样的氂牛,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脸轻鬆的克拉克身上。

他慢慢收回了差点完全弹出的利爪,无奈地走过去把女儿从牛背上抱下来。

“……谢了,克拉克。”

“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小女孩嘟囔著。

阿玛也冲了过来,转过头,感激地看著克拉克,不停地鞠躬。

克拉克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他注意力落在罗根身上。

看著这个在肯特农场的记忆里,永远只有酗酒、沉默、满眼都是沧桑与愤怒,隨时准备为了某种不知名的仇恨去拼命的野兽。

现在,这个男人抱著女儿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因为女儿差点摔倒,他竟然紧张得手足无措,脆弱得像个普通人。

內有恶犬吗...

克拉克挠了挠脸颊,拿出有些破旧的黑色笔记本。

隨手在一页的角落里,无声地写下了一段话: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尽头』,那头受尽折磨的野兽,终於在他的『肯特农场』里找到了真正的安寧。”

“在斯莫威尔,我见过他流血,见过他愤怒,但我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

“如此平凡,如此快乐。”

將笔记本塞回胸口。

克拉克看向远方无垠的绿洲,似是望到了那片同样生机盎然的南瓜田。

这...

就是超人存在的意义。

想必肯特农场的大家,现在也是如此平凡且快乐的生活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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