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踩下油门,打了个方向盘。

锈跡斑斑的皮卡驶出逼仄的街巷,匯入大都会早高峰的滚滚车流,向著城外的堪萨斯高速公路,一路向西,驶向斯莫威尔。

......

三个小时后。

老旧的福特皮卡驶下高速,车胎碾过公路,扬起一阵乾燥的黄土。

克拉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盯著前方笔直的柏油路。借著后视镜的余光,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男人。

洛克·肯特。

永远都是这件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外面套著沾了机油和泥土的粗布夹克。脸上布满了堪萨斯烈日暴晒出的深深刻痕,尤其是这双眉毛,被焊死了一样,永远死死地拧在一起,化不开,展不平。

和克拉克记忆深处坐在电脑前、对著画稿指点江山的编辑判若两人。

说实话,自从十几年前那个雨夜的车祸之后,克拉克就再也没见这位叔叔真正笑过。

哪怕是上个月,表弟萨拉菲尔收到了常春藤联盟三所名校的联合全奖录取通知书,这个在农田里刨了一辈子土的男人,也只是摘下草帽,用长满老茧的手擦了擦汗,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挺好,那今天萨拉菲尔休息,克拉克,来都来了,就麻烦你去把猪圈的粪铲了。”

说起来...

上次看到他笑是什么时候?

克拉克的思绪顺著公路两旁飞速倒退的玉米地,飘回了数年以前。

那时候,叔叔当年在dc编辑部带过的一个年轻后辈,提著两箱廉价啤酒跑到农场来拜访。两人在门廊下喝到半夜。

一年后。

最新一期的《超人》漫画上,凭空多出了一个能使用规则级魔法的男孩。

男孩的名字,和现实中天天跟在克拉克屁股后面跑的表弟一模一样...

萨拉菲尔。

克拉克清楚地记得,当他把散发著油墨味的当期月刊递给刚从田里回来的叔叔时,男人僵硬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是被硬生生气笑的。

据萨拉菲尔事后绘声绘色的描述,叔叔在某天晚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著座机的话筒咆哮了整整四个小时。

最后,电话那头只传来一句无耻的哀嚎:

“哎呀,老前辈,你体谅一下我们画图的吧!你也知道,连载不能断,水剧情是很难的一件事啊!这不刚好借您儿子的名字蹭点灵感嘛~”

“车!”

副驾驶上陡然爆发出一声低喝。

男人的声音砸碎了克拉克脑海里荒诞的回忆。

克拉克猛回神,瞳孔骤缩。

前方十字路口,一辆满载著原木的重型卡车无视了闪烁的黄灯,以野蛮的姿態横穿而过。

“呲——!”

右脚踩下剎车踏板,让剎车片发出尖啸,男人双手握紧方向盘,向右猛打方向。

老旧的福特皮卡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两条黑色胎痕,车身剧烈倾斜,险之又险地擦著重卡的尾部栏杆滑了过去。

皮卡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肩的杂草丛里。

引擎发出几声悽厉的咳嗽,彻底熄火。

冷汗顺著额角滑落,砸在克拉克的牛仔裤上。

他可不是超人,他没有钢铁之躯,没有生物力场。刚才要是慢点,这辆破皮卡连同里面的两个人,就会被原木碾成肉泥。

男人转过头,看著还在大口喘息的侄子。

倒没什么惊慌的意思,只是拧在一起的眉头压得更低。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还是大都会的尾气把你熏傻了?”他冷冷道,“开车的时候走神。你以为你是漫画里不会流血的超人?”

克拉克咽了口唾沫,试图平復狂跳的心臟,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我的错,叔叔。”他虚弱地应付著,伸手去拧动钥匙重新打火,“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就开回去睡觉,別拿咱们俩的命开玩笑。”男人冷哼了一声,视线重新投向前方,“开慢点。”

皮卡的引擎重新甦醒。

克拉克掛上档,將车子重新开上公路。

车窗外的景色从连绵不绝的玉米地,逐渐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钢筋水泥。

......

半小时后。

走廊的白炽灯发出令人烦躁的滋滋声。

戴著厚重树脂眼镜的主治医生將两张薄薄的x光片插进观片灯的卡槽里,光线透过那些阴影,映在他布满倦容的脸上。

“情况很糟糕,二位肯特先生。”

医生转过身,指著片子上一大片灰白的区域,语气里没有丝毫委婉,“这位肯特先生,你看,这是你叔叔心臟和肺部的造影。”

“右心室肥大,伴隨严重的二尖瓣反流。加上长期的慢性支气管炎,他的心肺功能...”

“你应该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克拉克站在办公桌前。

他叔叔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连看都没看那张片子,只是板著脸,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係的事情。

“洛克·肯特先生,您昨天在田里晕倒,就是心臟供血不足引发的室颤。”医生敲了敲桌上的病历本,直截了当道,“您必须立刻办理住院手续。”

“我们需要进行更全面的血管造影,如果情况继续恶化,搭桥手术是唯一的选择。现在的你,绝对不能再干任何重体力活了。”

克拉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去开几瓶止痛药和扩张血管的药片就行了。”男人打破沉默。他站起身,“住院就算了。后院的猪还没喂,穀仓的顶也还漏著水。我没时间在这里躺著闻消毒水。”

“......”

“叔叔。”克拉克转过头,声音中带著压抑的怒气,“你听到了,医生说你隨时会死在田里!”

“我还没死!”男人提高音量,拧在一起的眉毛竖起来,“我的身体我清楚!这些医生有多黑我也清楚!开药,然后送我回农场!我早就说了,根本就没必要来医院。”

“又是这样...”

“你清楚什么?!”克拉克一步跨上前,挡在诊室门口,“你清楚你昨天在南边的地里倒下去的时候,早上萨拉菲尔打电话来嚇得连电话都拿不稳吗?”

“你清楚你的破农场在你死后还有谁在乎么?!”

“你...”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我说了,那片地早就死了!”克拉克彻底爆发了,长期积压的疲惫和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伤人的利刃,“这几年的收成连化肥钱都填不上!大都会那边的开发商早就给过报价了。卖了它,叔叔。卖了那个无底洞,拿著钱来大都会治病,然后在这里养老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守著那堆破泥巴不放?!”

“放屁!”

男人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一旁的医生都嚇了一跳。

“......”

克拉克看著眼前这个固执、衰老、为了那几亩玉米地连命都不要的男人。大都会高昂的物价、银行帐户里可怜的余额、以及刚才医生口中那个连数字都还没报出来就足以压垮他的搭桥手术,狠狠压在他的脊樑上。

他引以为傲的新闻理想,他那点可怜的工资,在这张薄薄的x光片面前,一文不值。

克拉克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的酸楚强行压了下去。

“我去交钱办手续。”

他没有再看男人一眼,转身拉开诊室的门,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

大都会的上午。

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克拉克推开医院厚重的旋转大门,站在人来人往的台阶上。抬起头,静静看著头顶那片被摩天大楼切割成无数块的蔚蓝天空。

风吹过,带来了远处街道热狗摊的劣质香肠味和汽车尾气。

他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压力很大?”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青年收回视线,转过头。

便见一个留著微卷金髮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侧。嘴角还掛著一抹笑意,眼睛里藏著漫不经心。

克拉克笑了笑,无奈地点点头。

“这里是医院嘛...”他轻声说。

“是么?”男人耸耸肩,从西装內兜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银色烟盒。

一声脆响,烟盒弹开。

“来一根吧。”

男人將烟盒递到克拉克面前。

看著烟盒里排列整齐的白色菸捲。说实在的,克拉克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东西了,大都会大部分区域的禁菸加上报社的高压环境,让他早就习惯了用咖啡和薄荷糖续命。可此刻,看著这一根根白色的圆柱体,他感觉自己的肺叶在疯狂地渴望著某种刺激。

他伸出两根手指,熟练地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借个火。”他沙哑道。

金髮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刻著繁复花纹的黄铜打火机。

咔嚓一声...

幽蓝色的火苗窜起。

克拉克凑过去,深吸了一口。

菸草燃烧的辛辣烟雾灌满肺腔,尼古丁顺著血液直衝大脑。

他闭上眼,將那口浓烟在肺里憋了整整三秒,然后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在大都会明媚的阳光下逐渐消散,连同心中光芒万丈的超人虚影一起,彻底融化在了一个普通男人真实的疲惫与无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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