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街头的喧囂,被医院两扇厚重的旋转门隔绝在外。

克拉克裹紧了有些发白的格纹衬衫,穿过大厅。

可他刚拐过內科走廊的转角,准备推开走廊尽头病房的门,一道穿著白大褂的身影见了他之后便马不停蹄地从隔壁护士站里快步走出来。

主治医生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隱藏在反光镜片后的脸,比几小时前更凝重。

“克拉克先生。”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叔叔...十分钟前在病房里又晕过去了。”

克拉克僵在原地。

“室性心动过速。”医生嘆了口气,“我们刚给他推了抗心律失常的药,现在人还在抢救室观察。可这是个明確的警告信號。”

“搭桥手术,已经不是『或许需要』,而是『必须立刻提上日程』了。否则,他甚至撑不到下个月的日出。”

医生伸出手,准备將夹著病危通知书和长长一串缴费明细的病歷递过去。

“你先看看这些……”

话音未落,这急促的脚步声擦过医生的肩膀。

克拉克连病歷一眼都没敢看。

他发了疯似地撞开走廊上的几辆医疗推车,朝著走廊深处的抢救室狂奔而去。

医生举著半空中的文件夹,愣在原地。看著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无奈长嘆。

在这个每天都在上演生离死別和因病返贫的地方,这种因为无法承受天价医疗费和至亲生死未卜的双重打击而崩溃的家属,他见过太多了。

“收著。”医生摇了摇头,將手里的病历本塞进旁边一名年轻护士的怀里,“我去抢救室看看他的情况,別让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紧了紧白大褂,医生快步追了上去。

年轻的护士抱著厚重的病歷,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交匯处,默默地摇了摇头。她將病历本折起,准备塞进宽大的制服口袋里,然后转身去护士站拿药。

可刚一转身,视线骤然撞上了一具几乎遮挡了走廊大半光线的躯体。

护士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布满裂痕的纯黑色连体...紧身衣?

可这不算什么,真正让她感到荒谬且惊惧的,是那张脸。

还是刚刚从她面前逃走、满脸疲惫的普通家属。只不过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了绝望感,也没有了大而糙的黑框眼镜。

“肯特先生……你?”护士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在前方已经跑没影的格纹衬衫和眼前这个黑甲怪人之间来回跳跃,大脑陷入了混乱。

“不好意思,护士小姐。”

黑甲男人微微低下头,他看著护士怀里那份露出一角的病歷,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我是他哥哥,这份病歷,还是我带上吧。”

他的笑容十分轻鬆,带著让人本能想要去信任的安全感。

可显然的...在犹如星空般深邃的眼眸里,在眉宇间两道褶皱间,压抑著沉重。

护士呆立在原地。

在这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气场下,她双手机械地递出了病历本。

“谢谢。”

黑甲男人礼貌地接过夹杂著死亡倒计时和手术评估帐单的文件。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在护士惊疑不定、甚至有些见鬼的目光注视下,他转过身,迈开腿无声地踩在医院冰冷的瓷砖上。

就这么沿著方才医生和克拉克离去的方向,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

.........

推门而入。

克拉克站在病床尾部,目光落在床头的监护仪上。

绿色的波浪线起伏不定,伴隨著单调的电子音,像是在给病床上的生命做最后的倒计时。

男人半躺在摇起的病床上。宽大的浅蓝色病號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极其违和,完全压不住他长年风吹日晒刻进骨子里的硬朗,眉宇依旧拧在一起。

这副模样,全无半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狼狈,倒像个因为拖拉机拋锚而被迫坐在田埂上生闷气的老农。

“怎么样?”克拉克开口。

男人盯著天花板上。

“还行。”他平静道。

可心电监护仪上的频率却是加快了半拍。

“真的么?”克拉克往前迈了一步,“医生说你要死了。”

“人总会有这一天的。”洛克换了个姿势,“排好队,等叫號而已。”

“那你替萨拉菲尔想过吗?”克拉克拔高了音量。

男人转过头,锐利的眼睛盯住病床前的青年。

“他还有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便把所有的后路堵死。

克拉克喉结滚动,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情绪咽了下去。他绕到病床侧面,双手撑在床沿的栏杆上。

“你必须留在大都会。”他沉声道,“搭桥手术。立刻做。”

男人摇摇头,只是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穿著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外,犹豫著是不是该进来。

“你有钱么?”

“.......”

克拉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大都会综合医院的心臟搭桥手术费用,加上术后icu的监护,一串足以把普通人骨头压碎的数字。哪怕有保险,可他一个《星球日报》拿底薪的实习生,银行卡余额连个零头都凑不够。

“如果我们把农场卖了呢?”青年低声道

男人没接话,只是转过脸看向天花板。

胸膛伴隨著呼吸机的频率,沉重地起伏。

沉默便是拒绝。

“好,不卖农场。”克拉克自问自答,他直起身,“不卖农场,手术也必须做。我去打两份工...不,三份。晚报印刷厂还在招夜班搬运工,我可以去。周末我去码头卸货。我可以先凑齐首付,剩下的签分期协议,我一定能还清——”

男人摇了摇头。

“克拉克,算算帐吧。”他的语调依旧平稳,“你那点薪水,交完房租,交完学贷。还要寄钱回去给萨拉菲尔。”

“小子,就算你把命卖给印刷厂,你也跑不贏大都会的通货膨胀和利息。”

“我可以找银行贷款!我可以我的朋友做担保人...他...”

“別把外人拖进肯特家的烂摊子!”男人猛地低喝一声。

“你不是烂摊子!你是我唯一的长辈!”克拉克一拳砸在金属床栏上,震得吊瓶里的生理盐水剧烈晃动,“我不卖农场!我不牵扯外人!哪怕我去卖血,我也要凑齐这笔钱!你听明白了吗,洛克·肯特!”

看著暴怒的侄子,男人沉默了。

只是將手慢慢从薄被下抽了出来。

他抬起右手,捏住了左手背上固定留置针的医用胶布。

嘶啦。

胶布连带著几根汗毛被粗暴地撕开。

“你干什么!”克拉克扑过去按他的手。

晚了一步。

他手腕翻转,便將长长的塑料软管连带著针头从静脉里拽了出来。

血珠涌出,顺著苍白的手背滑落,滴在纯白的床单上。

“我寧可死在堪萨斯的破拖拉机上,”他斩钉截铁道,“也绝不死在大都会这张不锈钢手术台上。这笔债,我不背,你也背不起。”

“你简直不可理喻!”

“爸爸妈妈以前跟我说过你的事!”青年咆哮著,“你说你不想当农民,你离开斯莫威尔去东海岸闯荡!你靠著自己一支笔,成了漫画家,成了编剧!你一个人构建了那么多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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