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危在旦夕(1万)
“六爷...一个时辰..还没到,”
话音落下,刘赖子抓著徐小六脚踝的手骤然鬆了下去,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狠狠攫住了徐小六的心臟,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著满地的断肢残骸,看著那些弟兄一个个倒在了这冰冷的雨里,再抬眼望著山下那辆南方军那辆铁甲战车,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癲狂。
这黑脸少年从淤泥里...扯起了一面被炮火炸得破烂不堪的李家庄军旗,
旗杆早已被炸断了半截,他感觉自己右腿似也断了,就用手死死撑著,一点点站了起来。
风雨淒渺之中,血污满身、胸腔塌了一半的黑脸少年,举著一面残破的军旗,站在塌了半边的山坡上,发出一声喊:
“所有还能动的李家庄弟兄!隨我衝下去!!”
在他身后,从炮火与泥石流里活下来的,不到两百名李家庄士卒,一个个拖著伤躯,从山石后、泥水里站了起来,跟在了徐小六身后。
没有退路,便不退了。
南方军阵前,铁甲战车的后方,前锋总指挥周虎正勒马而立,手里举著望远镜,將东山坳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位南方军最年轻的前锋主將,就是数月前在南门之外,被祥子带著李家庄两支骑兵,硬生生逼退了三里地的將领。
这一口气,他已经憋了足足数日,无时无刻不想著报这一箭之仇。
可此刻,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復仇的快意,只剩下了浓浓的震惊。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辆刚刚发过一炮的蒸汽铁甲战车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早就听说,碧海世家给大军送来一件大杀器,可他万万没想到,这铁甲战车的威力,竟然恐怖到了如此地步。
一炮之威,竟能轰塌半座山坡,將五百精锐固守的阵地,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了这等神兵利器,这天下何愁不平?!
周虎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握著望远镜的手都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喧譁,一名亲卫策马疾驰而来,在他面前勒住马韁,急声稟报导:“將军!东山坳上的李家庄残兵朝著山下的军阵,发起了反衝锋!”
“什么?”
周虎神色一滯。
刚刚那毁天灭地的一炮,足以让最精锐的老兵都肝胆俱裂,军心溃散。
这群李家庄的残兵,不仅没跑,竟然还敢发起反衝锋?
这天下,还有这般悍不畏死的精锐?
他立刻举起望远镜,再次朝著东山坳望去。
雨幕之中,那名黑脸少年举著残破的军旗,带著不到两百名伤兵,正疯了一般朝著山下衝去。周虎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难怪南门一战自己会输得那么惨。
这支李家庄兵马的指挥者. ..是个真正懂兵的人。
这时候若是转身逃跑,背后就是开阔地,铁甲战车再补上一炮,他们只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反倒是衝进张大帅的军阵里,与对方搅在一起,让自己投鼠忌器,反倒能搏出一线生机。
“將军!”身边的传令兵,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急声道,
“李家庄的人马,已经和张大帅麾下的人搅在一起了!咱们这炮还开不开?大军该如何动作?”周虎沉吟了片刻,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冷声道:
“传令下去,求碧海世家那辆铁甲战车装填弹药,继续瞄准东山坳,准备发炮!”
“將军?!”传令兵猛地一愣,“可张大帅的人还在山下..”
“张大帅麾下的那些废物.. .与我南方军何干?”周虎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我要的是踏平东山坳,是拿下李家庄!死几个张大帅的人..算得了什么?开炮!”
层叠的令旗,很快便传了下去一但这铁甲战车乃是碧海世家之物,南方军也轻易指挥不得。终究还是碧海辰亲自下了令,这才得行一一只是耽误之下,李家庄那些兵丁就彻底与张大帅亲卫营搅在了一起。
雨幕之中,那座钢铁巨兽再次发出了轰隆隆的蒸汽轰鸣,炮管缓缓抬起,再次对准了东山坳。装填弹药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那根硕大的炮管,再次喷出了滔天的火舌。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席捲了整座山谷。
一炮过后,东山坳那头再没了枪声,也没有了喊杀声,
只剩下风雨吹过空寂山谷的呜咽声。
周虎放下望远镜,对著身后的大军,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全军听令!衝过山坳,直取李家庄!”“杀!!!”
漫天大雨之中,南方军的士卒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士气大振,朝著东山坳涌了过去。
周虎翻身下马,带著亲卫,踏上了这片刚刚经歷过炮火洗礼的土地。
脚下的土地早已被炮火炸得焦黑鬆软,泥泞里混著血肉与碎骨,隨处可见炸弯的枪管、断裂的刀刃,还有那些被泥石流冲得七零八落的尸体。
李家庄这些士卒哪怕是死,也依旧保持著握枪的姿势。
他们掘开的道路早已被炮火与泥石流彻底堵死,
两侧的山石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每一处掩体后面,都留著血战的痕跡。
周虎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的一枚弹壳,心里不禁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即便身为对手,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天下. ..只怕是再找不出第二支军马,能悍勇到了如此地步。五百人无援无靠,硬生生挡住了数倍於己的精锐,哪怕是面对毁天灭地的炮火,也没有半分退缩。只是...佩服归佩服,他的眉头却很快皱了起来。
为了扫清这五百人,不得不动用了铁甲战车,如今这东山坳的道路被彻底堵死一一山体滑坡带来的泥石,已堆满了整条官道。
大军要想过去,必须先让工兵清理道路,至少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
毕竟大军出动,最忌讳的便是前路被阻、后路不稳。
这一下,原本定好的奇袭计划,硬生生被这五百人拖慢了整整一天。
周虎心里正暗自思忖,目光突然扫过不远处的一面残破军旗之下一
一个穿著李家庄灰蓝色军装的黑脸少年,正躺在泥水里浑身是血,似已没了声息。
正是方才在望远镜里,带著人发起反衝锋的那少年。
望远镜瞧得不真切,如今再看,周虎便倒吸一口凉气一一竟如此年轻?
周虎迈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少年的鼻息,摇了摇头一一可惜要死了,不然擒住他,也能逼问几句话,寻些李家庄布置的方略。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那少年突然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手里攥著一把短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著周虎脚下戳了过来。
可这黑脸少年的身子早已被炮火轰碎了筋骨,哪还有半分力气?
短匕在泥水里晃了晃,连周虎的靴边都没碰到。
周虎嗤笑一声,靴尖轻轻一点一那把短匕便甩飞出去,扎进了一旁的泥地里。
他低下头,本以为会在这少年脸上,看到预料之中的绝望与不甘。
可血污之中,那黑脸少年的脸上,却绽开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他的脸被碎石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漏风的嘴勾起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只轻声呢喃著。
“一个...时辰了!”
话音落下,少年脸上的笑容凝固,眼里的光彻底散了。
风雨卷著硝烟的气息,顺著旷野一路飘到了李家庄的堡寨之上,
那声毁天灭地的炮响还在天地间迴荡,震得堡寨的箭楼都微微发颤。
李家庄最高的眺望上,祥子负手而立,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风雨打透。
当那座钢铁造物破开雨幕,露出小山一般的铁甲轮廓时,他的心神便是骤然一紧,握著栏杆的手,瞬间收紧。
直到那炮口喷出滔天火光,
小半个山坡在轰鸣声中轰然坍塌的画面落入眼底,祥子心神俱颤。
雨幕太密,距离太远,即便是他视力傲人,亦看不清山坡上那些搅在一起的身影,
只能看见漫天飞溅的碎石与泥土,还有那面李字军旗在炮火中轰然折断,坠进了泥泞里。
“眶当”一声轻响。
祥子握著木栏杆的手指,深深嵌进了坚硬的实木之中。
他用了极大的气力,才稳住了发颤的身形。
寒风卷著冰冷的雨丝,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昏沉的天幕之上,一道紫色惊雷骤然扯过,將整片天地照得惨白如纸。
温热泪水顺著祥子脸颊,无声地流淌下来。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身侧的姜望水,早已泣不成声。
祥子缓缓转过身,抬手扶住了姜望水的肩膀,声音平静:“別哭。”
他的目光再次望向东山坳的方向,缓声说道:
“那铁傢伙自重极大,东山坳的路被小六他们掘开了,又被炮火轰塌了山体,想要开过来至少要一日的功夫。
小六和五百个弟兄,用命给我们多挣了一日的时间,这时间不能白费”
“祥哥..”姜望水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立刻调整布防预案。”祥子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眼底的平静尽数散去,
“放弃死守堡寨的原定计划,立刻制定野战方案。
所有骑兵队、火枪营半个时辰內完成集结听候调遣。
我们必须赶在那钢铁巨兽轰破李家庄城门之前,先废了那东西。”
“是!”姜望水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
“等等,望水,”祥子喊住了姜望水,沉吟片刻,却是缓声道:
“还有一日的时间,你现在便收拾收拾,带著庄里家眷去小青衫岭那边,守著矿区。”
姜望水身形一颤,嘴唇一张,还要再说什么。
“姜望水,这是命令!”祥子的声音里並没有丝毫情绪,冷得像块冰,
“只要矿区还在,咱们这些人就还有后路。”
姜望水狠一咬牙,转身而去。
眺望上,便只剩下了祥子一人。
风雨更大了,卷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凝望著远处那可怖的钢铁巨兽。
之前西城裕泰茶馆外,他瞧见万宇轩驾驶著那辆蒸汽机车在街道上时,心里便隱隱生出了一丝不安。他是穿越者,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机械造物在战场上能爆发出何等恐怖的伟力。
只是他一直以为,一重天凡俗世界的灵气稀薄,科技水平尚且停留在蒸汽时代初期,就算是二重天的世家,也不可能造出太过顛覆规则的东西。
可他错了。
碧海世家,这个二重天里以水系术法和机械之道闻名的顶尖世家,竟然真的把蒸汽铁甲战车弄到了一重天来。
这天地之间,竟然还有如此伟力。
那足以轰塌半座山坡的火炮之威,就算是五品大宗师挨上一下也不好受。
心念至此,祥子心中寒冷至极。
若没有柳爷拚死闯营报信,若没有徐小六带著五百弟兄硬生生堵住了这一个时辰,若是让这铁甲战车悄无声息地开到李家庄的城门之下,
只要一炮,李家庄耗费无数心血筑起的堡寨,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祥子缓缓低下头,望著脚下的玄铁重枪。
隨后,他却抬起头,望向四九城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狰狞的笑意。
手腕一挑,银白枪锋便刺穿了雨幕。
数十里外,辽城军先锋营的高坡之上。
那声震彻天地的炮响,顺风传了过来,脚下的大地都微微发颤。
齐瑞良站在高坡上,遥遥望著东山坳的方向,
火光中,那片山坡轰然坍塌的画面落入眼底,他的神色骤然一惊,握著马韁的手瞬间收紧。“齐公子,这下,你该知道,为何我辽城军会答应与碧海世家合作了吧?”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身侧缓缓传来。
齐瑞良转过身,便看见一个披著玄狐毛皮大氅的老人,正拄著一根虎头拐杖,站在高坡上,遥遥望著南方。
老人鬚髮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昏沉的眼眸里却藏著鹰隼一般的锐利,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唏嘘与震撼。
正是权倾整个北地的辽城之主,张老帅。
这老人戎马一生,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见过尸山血海,可刚刚那一炮之威,依旧让他心神震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钢铁造物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將会彻底顛覆这延续了数百年的战爭规则。站在张老帅身侧,一身白色军装的张六公子,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她抱著胳膊,瞥了一眼身侧的齐瑞良,缓声说道:
“不瞒瑞良兄,这等装甲巨兽,就算是在二重天的碧海世家也没有多少。
我也没料到,碧海辰那位二公子竟有这么大的能量,能把这东西硬生生弄到一重天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如今这东西一出,李家庄那座堡寨就算修得再坚固,也撑不过三炮。
那位祥爷若是识相,定然会放弃死守堡寨带著人出来野战。”
“李家庄的军马有多悍勇,我在申城时,亲眼见过。”
张六公子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可就算他们再能打又能如何?南方军数万大军压境,又有碧海世家和四九城使馆区的修士助阵,一旦堡寨被攻破,就算那位祥爷有通天的本事. ..也再翻不出半点浪花了。
瑞良兄,你这颗心...也该死了吧?”
齐瑞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眼,苍白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六公子说的是。等南方军攻破李家庄,贵军这数千先锋骑兵,便会直插李家庄的肋部,
旷野之上,李家庄腹背受敌.自然是兵败如山倒。”
一句话,便点破了张家父子藏在心底的算计。
张六公子脸上笑意瞬间敛去,隨即又浑不在意轻笑一声,耸了耸肩道:
“瑞良兄果然机敏过人,这份心思当真是令张某人嘆服。”
齐瑞良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几分说不出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