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认清自我的痛苦过程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银月城正是黄昏。
天空晕著深金色,建筑上的红色纹路在斜照下像暗燃的炭火。
克尔苏加德站在台阶上,用力吸了一口充满奥术能量的空气。
七天前他走进这道门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堆零散的碎片。
七天后他走出来,手里交出去一篇完整的论文。
导师说得对。
劳逸结合,换个环境,状態確实会回来。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完成某件事的满足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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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克尔苏加德的好心情並没有持续多久。
个人论文全部提交完毕的第二天,艾萨斯·夺日者按照分组,把眾人召集到了一间研討室里。
房间不大,长桌两侧一共只坐了四个人。
肯瑞托的学徒坐一边,萨拉斯学院的学徒坐另一边。
艾萨斯站在长桌前端,手里拿著一叠羊皮纸。
那是所有人交上去的论文,以及它们的抄写本。
“论文我已经看完了。”他说,“现在分发还给大家,互相传阅。”
他把羊皮纸分成几份,顺著长桌依次分发下去。
克尔苏加德首先找到自己的论文,看到封面右上角写著一个词:出色(outstanding)。
他翻开封面,艾萨斯的批註写得很详细,既指出了几个论证不够严谨的地方,也肯定了他最后提出的配比方案。
总体评价出色,符合预期。
他把论文放到一边,看到艾萨斯走到卡德加的身旁,停了下来。
“卡德加的这篇论文,”艾萨斯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极具开拓性。”
卡德加接过自己的论文,表情没什么变化。
“恐怕是今年最有突破性的研究之一。”艾萨斯补充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你从最基础的假设开始重建了整个模型,虽然有些地方的推导还不够成熟,但方向是对的。”
“能量消耗的优化幅度,如果能在实践中復现,恐怕会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两个萨拉斯学院的学徒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和克尔苏加德同步翻开第一页。
卡德加没有写绪论,没有梳理研究歷史,没有列举前人的成果。
第一页的开头只有一句话:假设单节点符文在理想状態下的能量传输效率为1
o
然后从这句话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推。
每一步推导都写得很清楚,偶尔有艾萨斯的改动,旁边写著更正后的內容。
到了第三页,克尔苏加德看到了一个他没想过的结构。
卡德加没有沿用现有的多节点衰减模型,而是重新定义了节点之间的能量交互方式。
他把共振频率的计算从线性模型变成了非线性模型,然后在那个基础上,推导出了一种新的能量注入方案。
方案本身不一定可行。有些地方的推导明显缺乏实验支撑,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
但那个框架是新的。
整个框架都是新的。
克尔苏加德盯著那个框架看了很久。
他的论文用了七天时间,在前人的框架上推进了一小步。
卡德加的论文,把整个框架都换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艾萨斯写的评语:开拓性极强,继续深入研究的价值极高。
虽然最终评价依然是“出色”,但那是因为这是最高评价。
而“开拓性”这个词,更是比他的论文高出了几个维度。
克尔苏加德把论文还给了卡德加。
“怎么样?”卡德加问。
“非常好。”克尔苏加德说。
卡德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打断了。
“卡德加同学,能不能帮我解释一下这个公式?”对面一个萨拉斯学院的学徒探过身来问道。
“节点间距小於能量波长的十分之一。”卡德加回答道。
“那在大多数实际应用场景里,这个前提都不成立。”
“对,所以这只是个理论模型,实践应用还需要调整。”
另一个学徒也凑了过来:“但这个思路很有意思,如果换成另一种共振模式————”
三个人开始討论起来。
克尔苏加德坐在旁边,听著他们的对话。
他没有参与,因为实在没什么好问的。
卡德加的框架是新的,但他看完第一遍,就理解得七七八八了。
那几个人问的都是他已经明白的问题。
克尔苏加德只好低下头,重新翻看自己的论文。
出色。
两个相同的评价,却显得如此刺眼。
不是因为它不好。出色就是出色,是学生论文里最好的那一档评价。
但“开拓性”不在这一档。
开拓性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艾萨斯没有在这里久留,宣布接下来將按小组分组討论。
任务是整合各自的论文,共同完成一份新的大论文,进行最终匯报。
那之后,艾萨斯离开了研討室,去给其他小组分发论文。
卡德加则被那两个精灵围著,还在討论刚才的模型。
克尔苏加德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盯著面前的论文,脑子里反覆转著一个念头。
放鬆之后,灵感会回来。安东尼达斯说的。
这句话本身其实藏著一个前提:灵感曾经存在过。
如果你本来就没有呢?
如果你从头到尾,就不是那种能做出开拓性研究的人呢?
这个念头终於按捺不住,疯一样地涌入克尔苏加德的脑海,挤得他头疼。
可他对此无动於衷,任由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在南海镇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天才。
因为不用想。
在那个地方,他的论文能发表在《奥术前沿》上,他的计算能比教会学校的老师还快,他的推导能让所有人都看不懂。
他就是最强的。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怀疑。
到了达拉然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需要证明自己。因为他不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强者,只是眾多强者之而卡德加,是强者里更特殊的那种。
这从来不只是努力的问题,卡德加也很努力。
但支撑卡德加写出那篇论文的,绝不是单纯的用功。
卡德加肯定也知道前人的研究,但他还是笨拙地选择从零开始,最终取得了成功。
这是灵感?还是天分?克尔苏加德说不清。
你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克尔苏加德发现自己一直在迴避这个判断。
他把所有的挫败都归因於状態不好,归因於太紧张,归因於方法不对。
安东尼达斯说放鬆之后灵感会回来,他就相信放鬆之后灵感会回来。
但万一它从来没来过呢?
万一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人呢?
这个想法很疼。
这种痛苦並不剧烈,却闷在胸口,让克尔苏加德喘不上气。
卡德加终於抽身出来,走到克尔苏加德身旁坐下。
“你的论文我看过了。”卡德加说,“那个配比方案很实用。
克尔苏加德点了点头,“恭喜。”
卡德加愣了一下,这可不太像平日里的克尔苏加德。
“你————”他有些迟疑地说道,“不要往心里去,说真的,同龄人里面,你是佼佼者了。”
话刚说完,卡德加就停住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忙捂了一下嘴,“我是说,你的论文——”
“我懂。”克尔苏加德打断了他。
卡德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请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克尔苏加德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卡德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另一边去了。
研討室里另外两个人见气氛不对,也没有围上来。
克尔苏加德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没人。
他沿著走廊往前走,没有目的,只是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窗外是银月城的街道,洁白的石板路,整齐的建筑,金碧辉煌。
他站在窗前,身体慢慢往后靠,后脑勺抵住墙壁。
然后他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后背贴著墙壁,双手垂在膝盖两侧。
他没有哭。
只是蹲在那里,看著对面墙上金色的装饰纹路,脑子里一片空白。
卡德加说得对。
他的论文比小组其他人都强,但不是最强的。
那个“开拓性”的评价,不是状態问题,不是方法问题,不是环境问题。
是他和卡德加之间的差距。
而这个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填上的。
克尔苏加德闭上眼睛。
他想起安东尼达斯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我看得见你。因为我曾经是你。”
安东尼达斯年轻的时候也经歷过同样的困境,也逼过自己,也差点把自己逼垮。
但安东尼达斯最后走出来了。
因为他本来就有那个东西。他只是需要学会放鬆,让那个东西自己出来。
克尔苏加德本来就没有。
放鬆不放鬆,都一样。
这个结论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每一圈都加深一点。
一开始是“可能不是”,后来是“也许不是”,现在是“確实不是”。
他花了好几个月,吃了那么多药,熬了那么多夜,掉了那么多体重,最后得出了一个確定答案。
而这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寧愿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因为不够努力可以再努力,没有天赋就真的没有了。
克尔苏加德蹲在那里,一切都陷入沉寂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