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抢城(二)
第387章 抢城(二)
浩浩乎!
河水縈带,蓬断草枯。
阴风怒號,寒露为霜。
平原无垠,黯兮惨悴。
几个月的作业,对土方、石块、树材、燃料、水源的巨大需求,已经把陈州城四下挖成了白地。从天空俯瞰,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儘是一条条巨大谷渠和陨石坑似的土坑,堰塞湖。数之不尽。大地像被扒光了衣裳,挖出了筋骨。
大军营地,就星罗棋布其间。
打穀子、筛麦子、脱壳、摊粮去霉的打穀场。
炊烟裊裊,整日整夜打浆、蒸饼、晒饼、晾面的饼场。
马场。
牛场。
草场。
加料场。
屠宰场。
甲坊。
近卫军操场。
拿来盘制阵亡军卒、將领遗体的醃尸场,停尸场,烧尸房。
男女茅房。
澡房。
什么都齐全。灰黑色的木棚,漆板厢房,草棚,毛皮毡子,丝绸的白帐黄帐,各式军房民居,工事工场,只是挨挨挤挤一直林立到视线外。提著青花裙子,端著盆子,去河边给圣人洗衣裳的御女史。坐在一堆簸黄豆的男孩小女娃。老翁坐在马扎上,身边堆满刀具,磨完一把下一把。大臣,军吏扛著桌案长凳,眯著眼迎著暖洋洋的冬阳当班。大声吆喝,押著军马出营放风的妇女。门缝里头,一条铺著白垫子摆满小酒杯的长桌。训完话,安排完作战任务的军官抱起酒罈一一斟满,自拿起一杯。军士们双手端起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举起必胜抹额戴上。
军鼓咚咚敲打。
阴森、冷彻、幽玄、淒清的尺八轻轻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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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虞侯手猛地一挥,拉开本军大门。军人们拎起兵甲,蜂拥而出。
碎花蓝衣裳,红衣服,白汗衫,熊皮黑袄子,熙熙攘攘的军兵嚼著零食,背起包袱,在寨墙上,在夹道上,在长街上,在水沟边,在战车上,到处都是。推著加盾小车,运载箭簇伤员的军士只是焦急喊叫:“闪开,闪开,好狗不当道!”
“这肉臭得跟狗屎一样,发到军中,我不得遭追著打?拿走拿走,入不了库!”
“张君,北头要开条水道,你带人去跟吴大校对接,抓紧弄下。”
“石料和做了防水火的战车不管大小,全部清场,拉到东营。”
“放哪?”
“参见大圣!”
“你们忙,你们忙。”
“唯——————哪里空著放哪,反正已经在攻城,隨时要整出去。”
“各位,俺们都打乙栏位的道,和羽林军的人对接了,这片地道,前番他们已经通了一半,离城近。来,都来看图,一会摩利支天,天安军,回鶻人都要分人手在这一截掩护俺们,俺们只管打洞,放火,听懂没有?廖七,你带你的人————————————”
“不是说东城墙开豁了,还打个球的地道啊?”
“不得行,丘旦他们抢得快,昨天去抢城的因离得稍远,没抢贏。今天圣人把石砲云梁全拉到东墙,要继续抢,不过虽说如此,也不能都指望抢下这一段。努力干!问过上头了,只要打穿一段城墙,谁做的,一人赏钱三百匹绢。第一个把爬车锁在城头,站上车顶先登的,莫二话,圣人直接封散官將军,將来转到郡县为武官,还要在宫里选美女配婚。”
“乾乾干!”
八街九陌,热气腾腾。
蒸饭的罾子炊烟,刨粪的屎尿气,只是从乌七八糟的军营里升起飘拂。
这就是战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冷兵器战爭。
威望从战斗廝杀而来,从个人勇武而来,也更从管理这么一项的战爭工程学而来。做这些事能不出大叉子,也就是方面大將了。
长街上。
脚步声曩曩作响圣人背著手儿,在一干人的簇拥下,九拐十转,走到尽头。日理军政一贯是从天亮到天黑,他脸上没半分困顿,仍显得精悍强干。在陈州城下蹲了这么久,他脸上也没半分不平不耐。
鼻前喷著白气。
身边侍从大臣默然而立。
大队大队的军卒和流水一样的车马牛骡正开赴场地。押官奔走来去,维持秩序,重复著任务。
圣人爬上就近的一个瞭望土堆,沉沉的看著模糊不清的陈州城。
视野逐渐拓展。
“绞起来....校角度!”
“把石弹、火油推上去。”
“蓄力,拽紧!”
密密麻的石砲对准城池,堆积的岩石、罐子滚动著搬上盘。
装满士兵的云梁车还在艰难蠕动,直抵城墙。
一张张包了铁皮的大盾挨著倒鉤锁车拼接。
战斗已经打响。
吐蕃人操控著石砲,石块,火油罐子雨点一点砸进陈州城。守军毫无反击。虽然看不到人,但可以猜到,都躲在附郭的掩体內,等待开胃菜结束。
护城河这厢的壕沟里,一队队军兵抱著刀枪贴在土墙上,也在等待。更多的军兵蝟集在大营前,刀出鞘,弓上弦,锄头在肩,背篓在背,等候轮到他们下一波出发。
圣人一笑,按腿坐下,挥手道:“鼓尺簫管,都猛猛奏起!集中抢东墙豁口!反覆拉锯几场,丘旦补满土石又怎样?夯不紧!再给丘旦射书,十日內再不降,我就对陈州不客气了!”
土堆上,圣人脑袋上搭起了不封墙的洁白大帐。
面前摆起茶水,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