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中)
现在蓝党地方秘书长庇护下的黑社会组织当众杀了人,杀的还是恰巧就是红党青年团地方支部的青年旗手,说这件事跟红蓝两党的斗争无关,谁能相信?
所以那天晚上十点钟开始,在F市的几个不夜闹市街的街头,就有好几帮人打起了群架,而且是大混战——蓝党的支持者里有人认为是红党的人故意找茬,也有人认为是太极会的人故意给蓝党蒙羞,所以他们不管是遇见红党的党员或者支持者,还是遇见太极会的,哪怕是朝鲜族开的小吃宵夜摊子、或者说朝鲜语、听韩语歌的,不由分说上去就打;红党则认为蓝党和太极会的人故意挑衅,于是也跟蓝党及其支持者,跟太极会或是朝鲜族、南北半岛居住在F市的且半夜不睡觉上街的人打将起来;至于太极会,那天晚上更是不管不顾,只要是遇到有人奔着自己来,哪管是不是同胞、是不是自己人,看不顺眼或者觉着对方要害自己,上去就揍。
好在先前没看住红山广场音乐节的徐远早就觉察事情可能会冲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于是提前跟省厅打了报告,让全市的各级分局、分队和派出所全部出动,很快就将那些混战械斗在二十分钟之内全部扑灭。
但事情已经发生到了这个阶段,轻易撤回警力的话,有可能会让事态重新失控,甚至可能使得情况升级,于是索性徐远联合安保局跟省政府、省警察厅、中央警察部、首都安保局总局打了几份报告,并且在特警队、安保局和情报局的协助之下,对F市乃至整个Y省实施了“准戒严”,一直到今天早上,“准戒严”才宣布结束——而且,也就是因为这“准戒严”的状况,导致中央警察部勒令Y省方面必须赶快恢复治安、压制一切混乱,所以先前一直要被调查、甚至会被弹劾的厅长聂仕明,还暂时被中央警察部给恢复了职权。
听完这第三件事,我简直觉得可笑:
“诶不对啊,徐局?将近三万人的音乐节,怎么咱们局里,不派去防暴队进行现场维安?他们那帮摇滚歌手猪油蒙了心,找了车炫重的人当保全,但您就真信得过他们,觉得太极会能把现场秩序给维护好喽?”
——我知道,苗东坡被虐待成重伤、其保镖被一刀封喉的案子,再加上他想要协助调查杨君实和陆冬青遇袭的事情很让他头疼;但是在过去,至少是从我去年来到市局到现在,徐远做事大多滴水不漏且未雨绸缪,他都清楚“露梁骑士团”要在本市举办音乐节,在这样一个风口浪尖的时候,身为本市的警察局长,他怎么能不做任何的预案?
怎么可能允许人死了之后近十几、二十分钟,才终于派人过去?
徐远听了,立刻抬头瞪着我,手里的打火机也不再把玩。瞪了我两眼之后,他又低下了头,但却一个字都没说。
“咳咳……秋岩啊,你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事儿发生得这么突然,咱们市局就算再大,局里人手到底有限、顾不过来不是么?”
在这个时候,坐在我身旁的赵嘉霖却站起身来,把身子挡到了我和徐远的中间,对我连连使了两个眼神之后,还拽了拽我的袖子,示意我往旁边撤一撤,随后坐到了我原先的位置上,转头对徐远说道:
“徐局,那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和秋岩这两天一个抱病、一个受伤,又都没赶上。今天您着急忙慌地把我俩叫来了,您看看,我俩还能帮着局里做点什么呢?”
徐远听了赵嘉霖的话,眼神才算缓和了一些,他想了想,又接着把玩了一会儿自己的打火机,并且掀开防风盖又合上的频率也加快了,把手里的打火机摆弄得像只啄木鸟似的,让我在一旁听得简直好不心烦。
“就像你说的,事儿都已经出了……其实把你俩赶紧叫过来,也是杯水车薪。但是这两天,一组二组的事情已经忙得乱套了,”说着徐远对着赵嘉霖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他们一组那边还凑合,胡佳期和白浩远一直帮着这小子做事儿,一组目前也算是忙中有序;但你们二组这边这几天就彻底乱套了,一个个除了手头的案子之外,也都正加班加点儿忙着查太极会这帮人的事情——平时我告诉你们重案二组,如果没啥大事儿,对咱F市内以及周边县市郊区的大小帮派可以得过且过,但这次『白山物流保全』捅了篓子,就算是有人为他们说话,也必须把他们往根儿上查……待会儿你回去办公室之后,你去问问柳组长,看看你能帮着干点儿啥就帮着干点儿啥吧——不过可别影响联合专案组的工作,我跟胡佳期还有柳毅添都安排过了,小赵你先做点文书档案整理工作,至于这小子,我没记错,一组有一大堆报告等着他签字呢。据我所知,联合专案组好像也在找你俩、貌似是有什么任务要交给你们,该过去还是得过去。另外还有,因为最近这三件破事儿,我也真觉得一组和二组人手都不太够,我和量才副局长商量了,准备继续从警院和各个分局、派出所扩招点儿人,然后将一组和二组都分别设立俩副组长:一组的副组长,就先让白浩远和胡佳期担任,等雪平回来了,过后的人事任命再另行安排;二组的副组长人选,除了我看最近姜国璋表现不错之外,小赵,我还准备让你担任副组长。”
“我?我……能行吗?”
赵嘉霖听了徐远的安排,先是眼前一亮,但紧接着,比起受宠若惊,她脸上浮现的更多是无比的紧张和担忧。
“别说什么能不能的。你能力也算挺强,而且咱们市局现在的女干部不多,再加上你们二组本来就是以反黑工作为主的,道上那帮家伙们如果知道你是副组长,就算不冲你、冲着你家你父亲和你那几个叔叔,他们也得给个面子、配合配合咱们警方的工作吧。你爸爸你一直托人给我带话,希望我别把你置于危险的境地,所以如果你当了副组长,职务和名号都打出去了,这样一来,你反而会更安全——这是出于你阿玛的角度考虑的。如果站在你自己的立场上来讲,你不是一直也想当个警界的女中豪杰么,有了重案二组副组长的职位和权限,你想建功立业的话,它会给你更大的帮助的——比起每天晚上当个在局里义务值班的女警察、独自等着长年在外不归家的丈夫下班的小媳妇,你的作用,本来就应该更大!”
徐远的话既然说到这份儿上,我估计赵嘉霖也根本没什么拒绝的道理。
于是赵嘉霖先是站起身来,依旧惶恐地看着徐远,但却先鞠了一躬:“那我就谢谢您的照顾了……”然后立正站好,甚至有些目含热泪地对着徐远敬了个礼:“警员赵嘉霖,服从一切决定!”
“行啊,服从就好!咱们市局,之所以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么如此不堪这一步,哼,不是因为缺乏战斗力、缺乏效率,就是因为没大没小、自以为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太多了!”
徐远先是对赵嘉霖点了点头,然后又看着我说了这么两句——傻子也能听出来他这是再给我递话。
我嘴里衔着一句话,一时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一吐为快,一抬头,又见到赵嘉霖转过头来看着我,并且微微对我摇了摇头,我又心说徐远无论如何到底是我和夏雪平的上司,之前也确实一直都挺照顾我,于是这会儿我便没有逞那一时的口舌之快。
于是我也只好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并走到了赵嘉霖身后,一言不发。
“那么,局长,您还有什么吩咐么?您找我俩来,就为说这些么?”赵嘉霖想了想,又有些不安地对徐远问道。
“没有了、没有了。这些事儿已经够我受的了……可别再出什么其他的事情了。”徐远连连摆手道,可他眼睛一斜,想了想,旋即又抬起头看了看赵嘉霖:“我怎么听你这意思,好像你俩是有点事儿么?”
这下别说是赵嘉霖了,就连正跟徐远相顶着气的我都有些慌了。
“没有啊……”我下意识赶紧摇了摇头,并朝着另外的方向远离赵嘉霖迈了半步。
“那个……不是……您……您说什么?哈哈,我俩能有啥事情啊?”尽管赵嘉霖故作轻松地笑着,但是一瞬间,她的额头上已经见了水光。
“没事?没事你能在这小子他家门口遇袭?没事你俩从你一进我办公室门,你俩就在下面下动作不断?这世界上就没有能藏得住的事情。你俩要是有啥事情,赶紧说,要不然,越往后越是个病灶。”
“没事没事,局长,我俩真没事。”赵嘉霖继续笑着摇头否认道。
“真没事?”徐远又看了看我。
我也赶紧摇了摇头。
“好吧……反正你俩也注意点人身安全吧,也能让我省点儿心。要不然,我啊,真不知道该怎么跟雪平还有景仁大哥交待了……没什么事情了,你俩去吧。”
我俩转身便离开了徐远的办公室。
他办公室的门一关上,我和赵嘉霖对视一眼,看了对方半天之后,先是一笑,接着彼此的脸上又都展露出了难掩的疲态和愁容。
“你倒是真不慌。”赵嘉霖跟我边往楼下走,边回头对我小声说道。
“我慌什么?”
“那倒也是……你慌什么啊……”赵嘉霖略带埋怨地说道,说完话的瞬间,她的神情似乎又有点失魂落魄。
“那你慌啥呀?”走到了缓步台那里后,我又连忙拽住了赵嘉霖的袖口。
“你还需要问么?”
“我意思是说,”说着,我便连忙凑近到她的耳边说道,“你也知道,而且刚才徐老狐狸他不也说了么?那帮人自己都见不得光!而且你忘了,那天晚上他们放了你我之前,不还说希望咱们俩加入他们么?”
赵嘉霖边听着我的话,边靠着墙,有些瑟缩着看着我:“他们……好像确实这样说过的。你没记错吧?我也记着是这样……我也没记错吧?”
“是的!咱们都没记错。那就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俩,对他们来说,至少是目前看,都有一定的利用价值。咱们俩肯定都不能加入他们,但是按照常理,有利用价值的,他们就不会轻易毁掉的,你说是不是?”
赵嘉霖依旧瑟缩着看着我,我跟她目光相交,又看她全身发抖,所以一时间关切地看着她看到入神。
可冷不防地,赵嘉霖却忽然把我抱住,我一不留神,竟然嘴对嘴地被她吻了一口。
“喂!你……”
“哈哈哈!”赵嘉霖马上眯起眼睛笑了起来——紧接着又把眼睛瞪得溜圆,把我抱紧着,又用刚才跟我吻过之后,还拉着我俩口水结丝的嘴唇凑到了我的耳边:“瞧把你吓得!你胆子不是挺大的么?连局长你都敢呛声!在这跟我亲嘴儿你不敢啦?”
“不是……你……这是两码事!再者……这是局里!”
“局里怎么啦?你害怕啥?我早观察过了,就咱俩现在站着的位置,是个死角,楼上楼下都看不清咱俩在干啥呢!你怕啥?——你是怕被人瞧见之后,告诉你的蔡梦君是不是?”
“我没……我跟你扯这个干啥?我还以为你心里害怕呢!白担心你了……一股话梅味儿!”
没想到看见我愠怒的样子,赵嘉霖反倒是把眉头一扬:“你真担心我啦?”
“无聊!”我轻轻推开了她,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赵嘉霖却一把将我拽住,又对我撇了撇嘴巴说道:“你放心吧,我胆子才没有那么小!刚才在办公室里,徐远都没说什么……我觉得我至少……那个事情……还没被人知道。”
“我也觉得是。但我看你刚才在办公室里哆嗦半天,我还真有点不放心你了。”
说到这,赵嘉霖又把眉毛一扬,而且还在脸上露出一个看上去特别诡异、乃至疯癫的笑容——可不知道怎么的,我却同时觉得这种少见的渗人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却又偏偏让我觉得有些美。
见她这么一笑,我心里仿佛被花枝的刺给扎了一下似的,嘴里却不得不嫌弃地说道:
“可哪知道你是在故意调理我!你以前可不这样!”
“那你以前也不想你今天这样啊。”
我回过头,以为她是在没话找话,便反呛了一句:“我以前哪样啊?”
“你以前可对政治的事情不怎么上心。我记得在警校的时候,你可是什么政治活动都没参加过。而且,你从来对徐远还有沈量才都是嘻嘻哈哈的。可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偏偏这个话题上你要『扎箍』他一下?”
一提起这个,我还是多少有点忿忿不平。
“那是我故意要『扎箍』他?那你说,这徐老狐狸是不是有病?蓝党做错什么事情,他都帮着兜着;红党要是有点问题,他不是幸灾乐祸就是冷嘲热讽!嘉霖,你是二组的,虽然隆达集团跟你们家关系非同一般,但我估计你也没少盯着张霁隆吧?你看看隆达集团这几年里出过这么大的事情么?但为啥他老狐狸成天盯着张霁隆不放,先前夏雪平跟中弹的时候,就连张霁隆去病房探望一下他都要过问?太极会的人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他却连个预案都没有、事发将近二十分钟之后咱们的人才过去?你说这不是双标么?”
赵嘉霖却突然冷笑了一声,但接着手却在我的肩头拍拍后,又在我的胳膊上一搭:“我看啊,你才是有病!你怎么就非得钻这个牛角尖?你说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警察,当了组长了,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有些事你跟着操心干嘛?他说啥,你就听着就完事了呗!还是说,你是准备在你三十岁之前,就把他给换下来、你做局长?然后想在四十岁之前你当上省厅厅长?”
“我可没有啊,我就是对事儿不对人,我就是说点公正的话……”
“可你知不知道你这公正的话,已经折了他老狐狸的面子了?你是因为点啥事儿故意的么?老狐狸之前对你、对夏雪平不都挺好的么?难不成就因为早上骂了你几句你就这样?”
“我才没有故意要折他的面子,我只是觉得……”
“觉得啥?你说你这么上心干啥?非要挣个对错,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挺好的吗?你没听刚才徐远说,这个什么『紫罗兰音乐节』,是F市市政厅和文化局共同定下来的?成山死了、高澜的事情被『桴鼓鸣』案子卷包进了监狱之后,你才现在市政厅谁说了算?另外,文化局的辛局长哪个党派、他背后老板是谁,你是不知道么?——他们,可全都是李灿烈的人!”
“李灿烈的人?”这件事我倒是真一时间忽略了。
“对啊,李灿烈当年还是红党党员、在给程震躬当秘书的时候就带起来的一帮人。李灿烈是啥人啊?那是你女朋友她爸爸都不敢得罪、连我阿玛都得敬畏三五分的家伙。你真以为徐老狐狸音乐节之前没做任何预备么?我看未必!至于太极会去给崔佑东他们当保安,这种事情车大帅敢不跟李灿烈知会一声?有李秘书长在前面挡着,就算是十个徐远,估计都拿这种事情没办法。你这个时候还在给徐远上眼药?是,你我都是在这个大楼里,不用看着他和『沈倭瓜』脸色活着的人,但是他俩的感受,你不得考虑考虑?我估计要是换个人,如果不是徐远看在你外公的份儿上,你早被他骂出来了!我说你这个『小混蛋』啊,你可懂点儿事儿吧!”
“嘿,我说,赵格格,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世故了?”
“我那是以前心里清楚、但不乐意掺和。我不爱说话,不表示这些事情我不懂。要不是因为你,我刚才在办公室里,我可不乐意多说一个字呢!”话说到这,赵嘉霖的脸上不禁泛红,她想了想,撇了撇嘴唇,又说道:“倒是你,你也算是吃过见过、见过各种场面、经历过生死的人了,你怎么还不长点脑子?你难道是白痴么?”
——最后这一句话,让我直接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赵嘉霖很敏感地看着我,对我问了一句。
“没怎么……”
“你说啊。我的话说得难道太难听了?”
“那倒没有……”
“那你刚才这表情,好像挺嫌弃我似的……你们男的啊,哼,都一个样!反正我说的都是好话!听不听由你了!”赵嘉霖见我没把心里话说清楚,于是有些不悦地看着我,并且说着,还朝着楼下迈了半步。
我猜她怕是以为我计较她埋怨我这几句,又见我心里嘀咕,所以误以为我对她产生了反感,所以她才对我这般反向抗拒着。
而我一来是真怕她误会之后会产生什么极端情绪,二来这一早上连着被司法调查局加上徐远问完话的我,实在是有些累了,我受不了接下来或许会发生的吵架或者想方设法地安慰人,索性我就把心里的感受跟赵嘉霖如实说了出来。
“我没有嫌弃你……只是你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有点像夏雪平……”
听了我这话,背对着我沉吟了半晌的赵嘉霖也总算回过头来,对我苦笑了一下,还学着夏雪平平常的动作,举起左手来,从自己的额头上理了理发梢,然后把头发别到了左耳后,又紧紧地睁大了眼睛盯着我,嘴角上翘着,眼神痴痴地对我问道:“哈哈!真有那么像么?”
我一见她凑上来,却不知道为何,心里所产生的那种带着冰凉的恐惧感又更严重了,于是我便说道:“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倒是挺像的……但你现在这么故意模仿她,反而不像了。”
赵嘉霖见我一脸嫌弃,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欢、又故意往我身上凑了凑,对我紧紧小声问道:“那我刚才说得哪句话最像她?你告诉我!”
“诶呀,嘉霖,你别这样……”
“是我说『我胆子才没有那么小』的时候么?还是我问你『是不是真的担心我啦』的时候?”
“你真是……你就是你,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了啊?干嘛非要学她呢?”
可这会儿赵嘉霖虽然看着我,嘴上却俨然全是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哪句话呢……你就告诉告诉我呗!你本来就是她的儿子,你俩又做过一阵子的秘密情人,这个世上你肯定最了解她了!你就告诉我,我哪句最像……”接着,她貌似突然灵光一闪,直接对我说道:“『难道你是白痴么』,小混蛋?”
——还真是给她找到了这句话,一刀戳到了我的心里。
看着我眼神忽然一傻,赵嘉霖终于眯着眼睛笑了出来:“哈哈!原来是这句呀……『你是白痴么,小混蛋?』『是白痴么,小混蛋』?哈哈哈……”
“不……你真是的……”
“是不是很像呀?哈哈,快告诉我!”
我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因为她的身上本就有一股冷傲的气质,夏雪平也是,当然,她过去身上更多的是“傲”,而夏雪平更多的是“冷”。
所以,当她说起“难道你是白痴么”的时候,从语气到语调上,跟夏雪平那句原版台词,几乎可以达到拟合90%的程度。
“是很像……你简直就是另一个夏雪平——她是『夏雪平』,你是『赵雪平』,行了吧?满意了么?”
“哈哈哈……”赵嘉霖登时大笑了三声,这笑声仿佛听来还有些尖戾,随后她又笑着,瞪着眼睛看了看我:“那你还不赶紧管我叫一声『妈』?”
我不免瘪着嘴唇,有些感到冒犯地用着窘迫的眼神看着她:“我说你这玩笑,开的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嘻嘻,过分么?”随后,赵嘉霖又故意打趣且面部肌肉抽动得诡异地笑着,对我带着挑逗意味地小声说道:“我的『小混蛋』!哈哈哈!你对我叫一声『妈』,其实不吃亏吧——反正你又不是没吃过我的奶!而且,你对夏雪平做过的那些一件一件的事情,也对我差不多都做完了,不是么?我的乖儿子!小-混-蛋!哈哈哈……”
眼见她把话越说越没边儿,还一个劲儿对着我说着各种戳心戳肺的话,我也确实真有点生气了,于是我轻轻推开她的身子,独自往楼下走去:“你没听老狐狸刚才说咱俩还有事情去做么?你再这么无聊,我可没工夫搭理你!”
“哈哈!你可真不识逗!话说你不先去趟宿舍看看你的『大老婆』和『小媳妇』么?”
听着身后赵嘉霖如此一言,我又不由得站定了身子。
我刚回过神,准备对她说些话,却没想到又被她一把拉到了她的肩膀旁边:“说说你就生气!你咋这么不识逗呢?”
“你还说我?……你这会儿又是在犯什么神经病?”
“行啦!我也不逗你了。反正,说句正经的,你刚才不应该刺激徐远。”
赵嘉霖嘴上说着这些话,但是眼神却又忽然变得迷离起来,而且嘴唇距离我的脸的位置,也越来越近,甚至我能在我的面部皮肤上,感受到从她口中吐出来的热乎乎还带着话梅干的咸和泡椒花生米的酸辣气息……
可这毕竟是警局大楼里,再加上刚才她故意对我戏耍了那么一番——这会儿的我只是从表面上感觉的,我才认为她是在故意地戏耍我——我索性又轻轻地把她推开了:“嗯。然后呢。”
“你听我好好跟你说!”
可没想到她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直接将我抱在了她的怀里,继续瞪大了眼睛,这次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但她那眼神看起来,就仿佛下一秒她要就地把我扒光似的——这一会儿她的脸上,简直就像川蜀变脸戏一样,已经变了好几个表情,让我的心里更加的发毛——并且,根本让我挣脱不得。
“你……”
“你听我说,何秋岩——你对蓝党也好、红党也好,对他们怎么看都无所谓;但据我所知,徐远虽然是个警察局长、没办法参与政治什么选票什么议案的那些事情,可是他对蓝党的好感和对红党的反感,已经可以说是产生信仰了。你刚才在他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还有你刚才的态度,其实是有点在贬低他的信仰——我知道徐远跟你家关系匪浅,但是你若是贬低一人的信仰,那你就是在侮辱他身为一个人的最基本的东西,你这是在故意跟他作仇。如果角色互换,换成是你,恐怕你也会不好受。你说呢?”
赵嘉霖的这一番话,让我的心思终于沉了下来,忘了她刚才对我的戏弄、忘了此刻我正在市局大楼的二三楼缓步台正被她抱着。
认真地想想,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而且在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能完全客观公正地去任由其他人对自己所信奉的东西发动任何的攻击——即便我和夏雪平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我却依然见不得有人在背地里说些关于她的坏话。
我对夏雪平如是,徐远对蓝党亦如是。
“嗯……你说得对。”
“而且,何秋岩,你可别忘了,对你也好、对夏雪平也好,你们现在的头号敌人,可是胡敬鲂。你就算再想不偏不倚,杨君实在公众面前留下的印象再好,但是胡敬鲂那家伙可是亲红的。Y省的鬼怕是都知道胡敬鲂那家伙有问题,可到现在,你看杨君实收拾他了?更何况,你也知道你自己没那么大的野心,你不想取代谁,而徐远就不一样了:我从小就知道,徐远的目标,就是奔着你外公去的,他当下的目标就是想做省厅的副厅长、去给聂仕明搭班子;或者等聂仕明高升抑或免职之后,他去当厅长。你若想对付胡敬鲂,不能光指望几个跟我家交好的地方党团的议员。你说呢?”
我又一想,确实如此——先前我有点过于故作清高,并且我们这一代人,一出生就已经是过渡政府了,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希望让我们在任何事情上面都保持“不党不群”的态度,所以在胡敬鲂的这件事情上,我也陷入了那种思维定式里面,自然而然也根本没寻思着去跟徐远站得太近。
现在聂仕明那边的地位已经受到了些许动摇,即便他现在依旧是省厅的厅长,司法调查局方面现在又下了场,胡敬鲂那边肯定也会有所动作,万一真让这家伙去掉了职称上的“副”字,转升成为正厅长,将来我也好、夏雪平也好、徐远也好,咱们的日子肯定都不会好过。
“那你有什么想法?难不成,咱俩现在再上楼去、找徐远谈谈?”
赵嘉霖却摇了摇头:“咱俩直接这么找徐远,肯定是不行……徐远早就跟胡敬鲂不对付了,咱俩现在要是直接找他,就算是真的能够做出啥,也都有可能被胡敬鲂一起针对——更何况,你不是怀疑胡敬鲂跟『天网』和那个……那个该死的破地方!——跟那个该死的破地方有联系么?我俩,尤其是我……咱们都在那个地方被人拿住了,如果他们要对付你我……那就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赵嘉霖说着说着,额头上的冷汗就又瞬间淌下来了,而且眼神也马上变得涣散下来,没过多一会儿,抱着我的她的全身上下,就又开始发起抖来。
——我这下才真正注意到,她的精神状态好像一直都不太好。
“嘉霖、嘉霖?嘉霖没事!没事啊!你看着我……看着我!没事啊!”
“秋岩……何秋岩?”刹那间,赵嘉霖似乎又有些变得恍惚起来。
“嗯,没事,你看看我。没事的——咱们不会跟那帮人合作的!”
“嗯……”赵嘉霖看着我的眼睛,定了定神,对我点了点头,咬着牙,用鼻子狠狠地吸了吸气,缓了一会儿后,她才继续说道:“咱俩得找个人……找个人……这个人最好是知道Y省警察系统大致情况的、但又不算跟咱们俩的关系都特别紧密的人……而且,最好这个人有一定的身手,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找这么个人做什么呢?”
“让他写三封举报信:发给省厅一份、给司法调查局和省检察厅各一份、给省政府和省行政议会各一份、给红、蓝、橙三个党派的各个Y省分支机构各一份——举报胡敬鲂贪污渎职,而且最好,能把他跟『天网』联系到一块去!”
“可咱们没有证据……”
“不需要证据!需要什么证据?你看看过去司法调查局和省厅对夏雪平的调查,你就知道了,这种事情只要有声音就够了——过去他们查过夏雪平用身体办案、跟多个黑帮骨干份子有私情,还说夏雪平在交警大队的时候曾经参与过『警花卖淫』,他们那时候需要什么证据了?他们听风就是雨!秋岩,这种事情,跟我父亲、我叔叔他们早年混黑道的时候做的事情,道理是一样的!——你如果想杀一个人,你一定要让这个人知道,自己肯定死定了,你得让他害怕!现在他们手里,一定有能弄死我俩的东西:那就是那天晚上你在『知鱼乐』里跟那帮老娘们儿淫乱、还有我被那帮畜生们欺负的视频!我等不了了,秋岩!我被人糟蹋时候的样子……我光着身体的样子,我不能被所有人都看见!我不能被他们弄死……我不能被他们弄死……我不能被他们弄死!何秋岩,那我们就得加快速度,一个个弄死他们!”
“你先冷静冷静……”看着这会儿依旧全身瑟缩着的赵嘉霖,我对她刚才的顽皮也就不当回事了,于是我也轻轻抱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对她点了点头:“你说的我明白了。而这件事,我们俩虽然得加快速度,但还是得冷静,不能太着急,否则容易出乱子。你放心,我俩不会出事儿的,咱们谁都不会死!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己首先不能乱套——尤其是你,更不能慌!发生在那天晚上的事情,就让它暂时留在那天晚上,目前来看,整个局里,乃至全F市,除了当时那几个人之外,应该没人清楚这个事情,所以你自己千万不能乱!嘉霖,你要打起精神来,我们俩都得打起精神来!明白么?”
“嗯!”赵嘉霖看着我点了点头。
随后在我的引导下,赵嘉霖深呼吸了三个来回,情绪也总算稳定了下来。
正巧在这个时候,跟楼下乱哈拉了好一通、然后又一楼二楼挨个办公室巡视一圈,并且在办公室里到处跟人训话的沈量才,终于回到了楼上,一上楼,他正好瞧见我俩,好在这会儿刚调节完呼吸频率的赵嘉霖和我都并没有再抱在一起,而沈量才这家伙,显然是在司法调查局的严冬那儿受了挺大的委屈,看见我和赵嘉霖的时候,鼻子仿佛都快翻到天上一样,没好气地对我俩训了一大堆诸如“一天天倒晚的多想点正事儿、别总在一块腻着说悄悄话”
“别以为能仗着有背景、就可以旷工,就可以不及时请病假”
“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警服警徽”之类的话,而我和赵嘉霖这会儿全都各有心事,所以对于沈量才的这些话,我俩既没进行辩驳,也没听进心里,都只是老老实实地站着,任凭他的批评。
等他说得爽了,他也就气鼓鼓地转身准备上了楼:
“行啦!我也不多说了!你俩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吧!何秋岩,你们一组压了一大堆报告等你签字了!在你工位上摞得都快赶上你人高了!赶紧去签字盖章去!还有你,赵嘉霖!隆达集团派律师过来了,要求保释在咱们这关着的人,正好这会儿柳毅添组长去省厅了,你赶紧去接待一下吧!”
“是……”
“是,沈副局……欸,麻烦等下,沈副局!”我一琢磨,刚才他说的这事儿好像有点不对劲,“我多句嘴,问一下哈:怎么咱们这儿,还关了隆达集团的人么?”
一提起这个,沈量才便忍不住闭上眼睛,捏了捏睛明穴:“没有……那张霁隆也不知道脑子抽什么风——他要保释的,是太极会的人。”
“您说啥?”就连赵嘉霖都懵了。
我也有些困惑:“霁隆哥……要保释太极会的人?太极会不是和他隆达的人水火不容么?”
“哼,你问我,我问谁啊?反正这些事情,都是你俩的事情,总不能让我去亲力亲为吧?赶紧去做事吧!”
我看着沈量才远去后,才不禁烦恼地挠了挠头,掏出电话来,本想打个电话给蔡梦君,试探一下现在我房间里此刻是什么情况,但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得亲自去看看、亲自去说才能搞清楚。
“合计什么呢?”赵嘉霖边下楼边对我问了一句。
“没什么……沈副局不是说事儿太多了么?咱俩先去干活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