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中)
“谁?”岳凌音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我,随后又看了看夏雪平。
夏雪平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黑发女人,又仔细端详了杰斯利的照片看了半天,也摇了摇头:“不可能……我至少见过三次这位CIA的头目。如果刚才真的是她,我就能够把她认出来了!”
“那如果她化妆易容过、或者最近整容过呢?”我马上对夏雪平的话提出了质疑。
一瞬间,夏雪平和岳凌音全都有些哑了火——她俩更多的,是对我所提出的可能性的困惑。
但是不思考、不对比还好,但是等到这会儿夏雪平调出来刚才的实时监控视频、外加这会儿与黛西·杰斯利的照片一对比,她俩也是越看越觉得像。
“我来吧……我直接发给我们处的技术识别课去吧,让他们分析鉴定一下。”岳凌音马上又从我手里拿走了鼠标,在我的面前又是一通忙活。
而这个时候,夏雪平才顶着微红的脸颊,盯着我的眼睛,并与我对视了好半天。
没过多久,岳凌音又松开了鼠标,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把椅子挪回原处,接着她又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但其实查到了也没办法……有『春笋计划』给他背书,我们又没有切实证据,他怎么说、就怎么是……”
“也别着急了。一点一点来吧。”夏雪平又瞥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跟岳凌音说道。两人说着,就又回到了单面透光玻璃的前面。
而在这个时候,一直故意表现得支支吾吾的周荻,又开了口:
“我想想……谁来着……噢!对!哦哟!抱歉抱歉……嘶!您二位看我这脑子!嘿!赖我了!赖我赖我!我是真忘了跟你们说了!对的,老胡也在。只是这个怎么说呢……容我慢慢跟你们二位说清楚,这么一堆人的这回事情,其实挺复杂的。”
“不着急,周课长,你大可慢慢说,反正我们今晚有的是时间。”
叶茗初说完,双手抱胸,高傲地看向周荻。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周荻说了一番要比照片上借机在黛西·杰斯利身上揩油的胡敬鲂更恶心的话语:
“哈哈哈!叶主任,瞧瞧你现在这一副『一定要把眼前这个家伙带上军事法庭』神气的表情——真的,你心急焦虑外加一点点愤怒时候的样子,真的很性感!你在床上达到性高潮的时候,应该也是这副表情吧?真的很可爱啊!如果我现在不是被你们怀疑调查,而是在酒吧里的话,我说啥都要把你勾引上床、一点点把你这一身制服全都脱光光……哦,不对,应该让你脱光了之后,身上披着这件黑色警服再跟你做爱!并且,我要把你摆出这副表情时候被我肏到潮喷时候的模样,全都拍下来,再把照片永久保存!——以我对国情部和警察部的了解,我想,在你们审讯我、把我带到这之前,应该把我的私人物品全都查了个底儿掉吧?那我估计,你们也应该看到了所有跟我有过鱼水之欢的女人被我用手机拍下来的照片,是不是很精彩?叶主任,我太喜欢你这个表情了!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袁泉啊?那是我从小就特别喜欢的女明星!如果你跟我上了床,那你跟我的艳照,将会是我私密相册当中最完美的精品!我会一直拿出来回味、一直拿出来看的!要不是这会儿酒精的作用,我现在都想对着你手淫了!”
周荻的这番话,直接说得叶茗初有点变了脸色。
“恶心!”
正坐在座椅上的赵嘉霖,气得浑身发抖,二话不说走上前去,直接对着单面透光玻璃墙,重重地把手中还没吃完的方便面泼了过去——这一下,差点给岳凌音和夏雪平都迸溅到。
我见状赶紧站起身,在叹着气岳凌音的同情目光、还有夏雪平的平静若镜的目光默默注视之下,赶忙扶着已经浑身疲惫却又怒气冲冲到全身上下筛谷子似的赵嘉霖回到了座位上。
“你冷静点儿行不行?”等赵嘉霖有气无力地坐回到座位上之后,我立刻对她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她却根本没搂住自己的分贝——我估计此刻在车里的夏雪原他们要是正在窃听,那帮人的耳朵鼓膜怕是都能被赵嘉霖这一嗓子给震碎。
“周荻这家伙什么死出,你还不知道?他这是故意在气人呢!再说你都跟他离婚了,你还这么大气性干嘛?不至于了,啊!”
赵嘉霖听了我的话,再也不出声了,依旧气喘吁吁地死死盯着眼前的显示屏。
而在审讯室里,此时叶茗初的情绪,我感觉其实也没比赵嘉霖好到哪去,她的手里正握着盛满了一杯温热咖啡的纸杯,看她紧紧捏着纸杯的模样,我真觉得她下一秒就会把那杯咖啡泼在周荻的脸上——说实话,我是真心想看到这一幕。
然而,在场的人,除了依旧心神未宁的赵嘉霖之外,应该大概都能察觉到,周荻这是在用着性骚扰的方式给叶茗初进行着心理战术,他这样应该就是想打乱叶茗初的审讯思路和步骤,最好能让叶茗初恼羞成怒——一般情况下,但凡一个有点自尊的女人,都会被周荻的话术戳中愤怒的情绪按钮而中了圈套;这样一来,要么他会以叶茗初对其进行攻击的借口逃避后面的审讯,要么就会反复地利用同样冒犯的话题一个劲地继续对叶茗初继续骚扰,别说刚才叶茗初问他的那个问题他可以找机会岔过去,后面整个审讯步骤,也会彻底被他毁掉,这样一来,岳凌音以及整个联合专案组针对周荻进行的一系列工作前功尽弃。
就在这个时候,一脸淡定的明子超轻轻地把手放在了叶茗初正握着纸杯的手腕上,用食指在叶茗初的手臂上敲了两下,旋即接过了话茬道:
“周老弟这爱好简直了——你是跟所有你上过的女人,都拍照的么?”
“那是当然,毫无遗漏。”
明子超摆着一脸享受加回味的贱笑,看着周荻点点头:“那你可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了!『情报局小陈冠希』、『91论坛周先生』呀,你这属于说!周老弟的口味不错,那些照片里全是美女啊!身材前凸后翘,一个个滑嫩无比,啧啧啧,看得我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而且,实在话,老弟你的拍摄手法真的很棒,什么筱山纪信、什么荒木经惟,全都不如你的手法——咱说真的,能够一边在女生身体里高速抽插、一边摁快门,还能把照片拍得不晃,这就已经是一个技术活了!而且还能拍得让人热血喷张的同时,也不乏爱欲的艺术感!周老弟,人才!但是说到这,我还得多问你一句哈:那些照片,其实我在看到之后,马上往我的私人云盘里也转存了一套,周荻老弟你不会介意吧?嘿嘿!”
周荻听了,得意地笑了笑,并且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明子超,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些许煞气:“哈哈哈,看来明长官也是此道中人呢!无妨!甚至明长官如果很喜欢,等过后,我带你找几个漂亮姑娘,咱们俩跟她们一起拍一组更刺激、更放肆的,如何?”
“好说好说!”明子超淫笑着,但他突然又收起了笑容,并且话锋一转:“……只不过啊,有个应该出现在你的那些艳照里的女人,我还挺期待你会给她拍成啥模样呢!结果到最后,我却没看到。”
周荻一听这话,原本长得就不怎么白净的脸上,更黑了:
“哪一个呢?”
“你前妻小赵啊。说实在的,小赵姑娘,大高个、八头身、大长腿,那嘴唇、那小屁股,对吧?胸看着虽然小了一点,但是我觉着跟你的那些相片里的姑娘们比起来,也是数一数二的了,更何况她是你媳妇啊?怎么你跟她没有照片呢?我还挺期待、挺想看的呢。”
正喘着粗气、看似在发呆的赵嘉霖,听到明子超这话之后,登时站起身来准备往门外走——我见状赶紧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倒还是把她摁回到了座位上。
多亏如此,要不然我估计,明子超的脸上,恐怕也得多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印。
“你淡定点!明总这是在诱供!”
“都他妈不是好东西!”
赵嘉霖气冲冲地死死盯着面前的单面玻璃,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算暂时消气,但却仍在死死盯着明子超的脸。
而这个时候的岳凌音却忍不住捂着嘴笑了笑,随后也来到了赵嘉霖的身后,帮着赵嘉霖摩挲着后背、捏着肩膀,小声说了一句:“不气不气哈!等待会儿完事儿了,我让这个大流氓给你赔礼道歉!不气不气啦……”
而这个时候的周荻想了想,脸上依旧挂着笑,对明子超说道:
“我跟她,呵呵,我俩并不是一般的夫妻或者情侣。我俩之间,没感情,所以我自然也对她没有欲望。”
“没有欲望?没欲望,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她结婚呢?夫妻俩在一起,总得图点对方啥吧?要么是性,要么是钱,要么是心理依靠,你说呢?”
“因为她家啊!原本我母亲活着的时候,就看上她家的势力和财力了——我母亲,是个极其小市民的人。”周荻收起了笑容,但又把话说得极为轻描淡写,“就因为十二三年前,我异常巧合地救了赵嘉霖一次,我母亲就觉得这是一段『天赐恩缘』,说什么也要让我等她长大了,跟她处对象、并且要我娶她——多不讲理啊?当时我已经二十四了,而小赵当时还只是个小学生!但我拗不过我母亲,她磨了我好几年,最后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最终只好答应跟她谈恋爱……我甚至都因为她,拒绝了好几个对我有好感的女孩子——现在想想,我是真挺后悔的!后来,我母亲去世了,本来我想着跟她分手的,可问题是,这回好,轮到她父亲逼得紧了:因为他们家一直没有第三代的男丁,甚至有绝后的倾向,所以她阿玛说什么也要我娶她,还逼着我俩赶紧抓紧给他们赵家生个长孙。我俩本来就没多少感情基础,这又逼着我们俩生孩子,所以真正在我娶了她之后,我是更加受不了了——我这个人,管不住下半身,而她,管不住她那满洲大小姐的臭脾气!并且,我俩在一起也有七年……不对,从我认识她开始算起,都十几年了!妈的,这都快十四年了!都已经是两个『七年之痒』了!于是在这期间,我总共就碰过她一次——可就这一次,明子超老哥,我跟你说实话,我感觉很不适!生理心理的双重不适!呵呵,所以,对于我所拍下来的、在我人生当中所出现过的那些最美好的画面里头,当然没有她的那一份!她也不配出现在我的那些照片的文件夹里!”
“哦,原来是这样啊。”明子超说着又咂了咂嘴巴,“啧,但我其实更好奇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没有出现在你相册里的女人。”
“……”话说到这,周荻当即沉默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明子超。
明子超就仿佛不会察言观色一般地,说出了一个名字——一个让我隐隐约约觉得他一定会说出口的、但当我听到了之后,还是不由自主地仿佛过了电一般地全身震颤、并全身不听话一样地站起了身的名字:
“夏雪平呢?”
不只是我,观审室这边,除了夏雪平、除了岳凌音之外,剩下包括我在内的三人都愣住了。
——易佳言愣住,是她是真没整明白夏雪平和周荻之间居然还有这事儿;而我和原本正气鼓鼓地喘着粗气的赵嘉霖愣住,是我俩也真没看明白,至少按照此刻明子超的意思是,夏雪平和周荻之间好像居然没有这回事……
“雪平么……呵呵……”
周荻念叨了一句,低下了头,又默默地转过头看向那面单面透光的玻璃,他虽然看不到观审室里的情况,可他的视线正好落在此刻夏雪平站着的位置。
“对啊,雪平啊。我没发现她的艳照,但我却发现了存在你保存那些艳照的文件夹里的那份Word文档——上面的日期,写的是将近十三年前的11月23日,里面记录的事情,你和雪平追查当年Y省政变的时候,因为被陆孝文的人发现后躲到了城郊的一家小旅馆里,接着你写了好些关于你和夏雪平两个人滚床单的细节。可我就奇怪了,你写了你和雪平的床事,但怎么没有照片呢?”
赵嘉霖听完,不由得扭头看了看我。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了看赵嘉霖,又看向了站在单面玻璃前的夏雪平。
而夏雪平的浑身僵直着站在那里,根本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周荻想了想,转过头看向了明子超,轻笑了一声:“哈哈,那能怎么呢?我就是忘了拍呗……”
这个时候,脸上有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叶茗初插嘴问道:“不对吧,周荻课长,你刚才分明说过,『跟你有过性接触的女人』,你『都会拍照的』——这是你刚才说得原话!你还说『毫无遗漏』——上面少了雪平的照片,你怎么能说毫无遗漏?”
到这里,周荻今晚的脸色,总算是第一次彻底变了——他那淫邪又挑衅的笑容瞬间一扫不见,并且他睁大了眼睛,正经严肃地看向了眼前的明子超和叶茗初道:
“我……我忘了就是忘了,哪有什么这那的?这是我的私人爱好,这又不是情报局的任务……”
“不对吧,周荻老弟?你到底是忘了,还是说,你跟雪平之间压根就没有过任何的私情?”
明子超则是翘起了二郎腿,语气悠闲、眼神却越加地凌厉了起来:
“由于你的这篇日记——我现在权且把你写的那玩意称作『日记』——我们不得不把夏雪平也进行了提前调查,毕竟你说你俩早有私情,所以为了避免今晚对你的调查从她那泄露信息,我们已经审过夏雪平了。这是个很悲伤的黄色小故事,周荻老弟,人家夏雪平是清白的!而根据她的供述,你写的这些东西,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当然啦,我这人,是出了名的手贱,我挺好事儿的,所以呢,我直接恢复了一下你那份Word文档里的所有数据记录,一下子就追溯到了十三年前的11月24日,你最开始编辑那份文档的初始版本上面的内容:你第一次刚刚写下那篇日记的时候,记叙的,是当初你在城乡结合部的一家小旅馆里蹲点,监视陆冰政变集团的动向,结果因为当初的F市警察局和联合行动组有内鬼、而那内鬼跟政变集团汇报了情况之后,陆冰的狗腿子们就迅速找上你了;”
“而当时,包括我在内的联合行动组的指挥部,在张霁隆向我们揭露了内鬼的身份并把内鬼予以逮捕之后,就立刻派正好也在附近执行任务的雪平去营救支援你;而当时的夏雪平,为了迷惑政变份子并帮你脱身,她根据当时的环境条件、再加上他们其实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你和夏雪平这一点,所以她当即决定脱了外套、把手枪藏在浴缸里,还解开了衬衫上的两颗风纪扣,并立刻去洗手间往脸上和脖子上淋了一把温水、还把头发打湿了,以此假装成你和雪平不过是在此开房的一对儿情侣,随后趁着当时的政变份子没有怀疑,等他们离开过后,雪平马上带着你跳窗子逃离。可有意思的是,在政变案被彻底粉碎破获之后,大概从翌年的三月开始,你每一天都会修改你的原始日记的内容——从雪平脱了外套、解开风纪扣开始,你逐渐开始添油加醋,添加了你俩『在政变份子面前接吻了』、雪平『不仅脱了外套、甚至还把衬衫脱了而只穿着内衣』,甚至是『在你面前脱光、并当着你的面披上了浴衣』,尔后又被你写成了『当着你和政变份子面前赤身裸体洗澡』『事后』和『政变份子敲门时』,她『钻入了床上的被子里』,随后又变成了在政变份子离开之后,你们俩开始『情不自禁』,于是各种颠鸾倒凤、卿卿我我、巫山云雨,甚至后面你还用了相似的桥段,添加了什么雪平还没跟自己前夫离婚的时候,就背着她跟你私会、还说什么因为你雪平才离的婚之类的情节……然后慢慢地就变成了现在的这篇堪比色情小说的内容。”
——这……
“不可能!”
赵嘉霖听到这,直接愣愣地站起身,但她刚要发作,却又下意识地看向了我,接着她抿抿嘴唇后,又一屁股坐了下来,几次都似乎想要碰碰我的手臂,却最后又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而此刻的我,真的在那一瞬间,从头到脚,全都被定格了。明子超这番话,真的让我的整个灵魂都沉了下来……
沉重的沉,沉寂的沉,沉默的沉……
我……我真的误会夏雪平了!
片刻静止的过后,是内心中无法抑制的狂风骤雨:
——那天,12月21日那天,让我哭得昏天黑地的周荻的那份日记,原来竟然真的只是个谎言?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写这么无意义、还会让我颇感不适、并且会对夏雪平产生那么大误会的东西呢?
单纯是无聊吗?疯了吗?脑子有毛病吗!
是假的……
是假的!
那……那……我自己所恍惚间在办案子的时候一次次见到的,还有赵嘉霖一次次见到的、一次次偷拍的,甚至还有一条条录音、和他们俩去开房的一条条视频……原来也都是假的!
难道也是周荻一手炮制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
或者……难道……只是个巧合?只是有人声音和长相跟他们两个相像……
或者说……我真的猪油蒙了心,看花了眼!对吧!
真的只是相像对吧!
是假的!
是假的!
……一想到这,我便又兴奋又渴望又激动地抬起头,嘴角难以抑制地上翘着看向了夏雪平。
而此刻的夏雪平,也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我,双眼睁大着,那双秀眉委屈地抬起着,眼睑缓缓地眨着,仔细地看着我。
“我……”
我刚要准备说些什么,可她又把自己的头决绝地低了下去,旋即,又冷冷地把脸转回到了那一边背对着,只给我留下眼前僵直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的背影。
——于是在这一刻,我的所有的复杂的情绪,全部规划成为了歉疚:
是啊,我误会了她这么久,并且,可以说在这场冤枉当中,我甚至成了那个对她缺乏信任的主要责任方……
我甚至用过那些无比恶毒的、刺耳的语言,当着她的面前形容过她……而她怎么又可能仅仅只是因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周荻承认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捏造之后,就跟我当作无事发生而与我就这样简单的重修于好的呢。
心绪到此,此刻的我,唯有一声满怀歉意的叹息。
而创造出这一切、又成功间离了这一切的周荻,此刻正佝偻着自己的身子,紧闭着嘴唇,默默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又同时被牢牢禁锢住的双手,一言不发。
看着眼前屏幕上的这个人,我对夏雪平的万般歉意,也转瞬间就化为对于这个混账杂碎的憎恨——若不是因为他的出现,我和夏雪平之间,本来还好好的!
他该死!
我真恨不得应了找上夏雪原的其中一伙人的请求,直接冲进审讯室里一枪杀了他!
……但是不行,好些事情还没从这个人的身上挖出来呢。让他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了,也有点太便宜他了。
明子超打了个瞌睡,继续讥嘲地看着周荻说道:
“……反正也是,雪平这妹妹自己也真是的,她有她傻气同时也可怜的地方——当年,先是夏涛老恩师被人暗杀,随后,当年的F市警察局重案二组组长、也就是她的兄长夏雪原及其妻子汤诗宇、其母刘婵茜全家被人灭门之后,雪平就患上了精神和心理疾病——还不是一般的抑郁症,而是很严重的双向人格障碍,因此,这妹子常年在家裸着身体酗酒,还在自己被人下了国际诛杀令之后,跟当年咱们东北动不动就光着身子、拿这两把驳壳枪去诛杀仇人和小日本的著名绿林女巾帼『双枪驼龙』学的,在家里成天仅用一副不加任何防御的肉体凡躯,等着别人来杀她——只是她没想到,这种绿林道『耍光棍』的玩法,倒是便宜了周荻老弟你这么个老色胚了哈?你要是想写点儿什么关于她身体的细节,是一点都不难!啧啧啧!只不过啊,周老弟……唉,我说什么好呢?你的文笔说实在的,真不错!比好些写色情书刊的作家们强多了!那叫一个细致!那叫一个『灵肉合一』!但你知道,我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吗?——辛酸啊!你说这『舔狗』当的,怎么能当到你这样走火入魔的境地呢?你骗骗情报局的兄弟们就可以了,真没想到,周荻老弟,你怎么连你自己也骗啊?”
明子超这一番话说得确实有点太损了一些,但是话听在我的耳朵里,就别提让我的心里感觉有多痛快了!
而此刻的周荻依旧低着头,双手捏紧呈两只拳头,用拳尾蜷缩的小手指抵在桌板上,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刚才有些花容失色的叶茗初,也在此刻笑了出声,并且似乎也没准备给周荻机会说话似的,也在继续嘲讽着周荻:“哈!没想到啊,像周课长这般风流潇洒的人,竟也会做出如此卑微、如此下流的事情!真是没看出来呢,你的脑洞可真大!想象力可真丰富!”旋即,叶茗初的脸上又显现出了无比的愤怒和厌恶,说道:“多亏你写的这份无耻肮脏的东西没被其他人看过,要不然,人家夏雪平的清白名誉,可能就会因为你写的这份令人作呕的不堪入目的东西,跳进太平洋里也洗不清了呢!周荻,你可真够肮脏的!”
周荻依旧一言不发,但这次,他的嘴唇微张着,有些艰难地喘起气来,而且他双拳握得也越来越紧——看着他此刻紧张又无地自容的样子,我真想祝他现在马上、立刻就直接犯了心脏病猝死算了!
而明子超听着叶茗初的话,就像径赛赛场上等着接力棒递到手里的短跑运动员似的,等叶茗初说完了之后,他的那双眼睛紧盯着周荻,不等周荻的脸上产生出任何的细微的变化,马上继续“补刀”道:
“人家雪平,是整个F市、乃至全国都出了名的『冷血孤狼』,这个大家都知道,我猜她在现实中对你,也是很冷淡的吧?而她越是对你如此冷淡,你就越是把她写的各种淫贱浪荡、各种性饥渴、各种被你在床上所表现的男性雄风所征服……太辛酸了啊,周荻老弟!堂堂一个情报局的功勋探员,一个玉树临风、能够无论是在穿着衣服还是脱了衣服都能征服万千女性的周荻课长、F市情报局里出了名的花心情圣,竟然会像个长得丑陋又不修边幅的废柴、去找网上的人给自己暗恋的校花的照片PS成裸照、然后在对着撸管一般,如此下作地去意淫一个自己求而不得的女人!真的是太辛酸啦!周荻老弟,咱说同样身为男人,我现在想想你的这篇『日记』创作的心路历程,再想想好几次——我从岳处长那听说的——好几次你去雪平现在的住所那里故意骚扰她、随后又看见你脸上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你被人家揍了,你还继续无耻意淫人家、骚扰人家?你能不能有点骨气啊?再想想刚才,雪平带人去抓捕你的时候,看你漏出的那分明还挺雄壮威武的男性生殖器官时候,人家却对你投过去的跟看狗屎一样的、没有半点被你或者你的器官吸引抑或被震撼到的眼神……哎呀!真的了,老弟!你我都替你感到憋屈、丢人和伤心啊!周荻老弟,咱们大老爷们儿,你说你,啊,又不是没有女生喜欢、没人爱,咱怎么……咱怎么就能卑微成这样的境地呢!太让人辛酸了啊!”
“——够啦!”
明子超最后的话音尚未落下,结果这个时候,在周荻的位置上,忽然“咣”地一声,发出了一阵如同手榴弹爆炸一般的巨响——
实际上,那是周荻紧握的双拳展开之后,猛地齐齐拍在桌板上的声音,尽管他的双手都被箍扣在桌板上、手掌到桌板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但是他用的力道应该是相当的大,再加上这么一寸劲儿,拍打在桌面上的声音可谓震耳欲聋,不止是包括我在内的审讯室、观审室里的所有人都被他发出的这一声拍打闷声吓了个激灵,就连门口把门值班的两个执勤特工,也被惊得直接提枪推门、闯进了审讯室里,随后又都一脸茫然地看着依旧被牢牢地铐在受审位上的周荻。
两个执勤特工看了看审讯室里一切完好无损,又看了看暴喝后的周荻浑身颤抖着咬着牙,背对着他们自己,这俩人也都尴尬地挠了挠头。
坐在审讯室里的明子超对二人笑笑,安静地抬起手来冲着门外的方向背手扇了两扇,示意二人出去并关门,紧接着,他和叶茗初就这样继续沉默着,故意晾着周荻一般地看着他发出怒吼之后,浑身颤抖着,一言不发。
而周荻深呼吸了好几轮,随后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审讯室的天花板的顶灯不放,就仿佛是企图要用灯泡把自己的眼睛晃瞎一般,又好像是陷入了怎样痛苦的回忆似的,连他整张脸都变得狰狞可怖了起来,甚至原本对他已经产生了无比愤怒的赵嘉霖,都被他此时拧着眉毛、龇着牙、放大着鼻孔喘着粗气,就仿佛庙宇里被真压在菩萨或者罗汉莲花坐下的魑魅魍魉雕塑的模样,给吓得睁大了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后来赵嘉霖告诉我,她也算是从小就认识了周荻,而从小到大,她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周荻如此的痛苦、如此的令人毛骨悚然。
而看着他的这副模样,我在觉得解恨的同时,又忽然有点无法幸灾乐祸了:其中一个原因是,我发现他貌似对于夏雪平的情愫,应该是真心的——这是个挺让我觉得恶心的事实,但我也没办法像这个人自己骗自己一样,我再把我自己骗了:因为我发现,在抬起头之后的周荻,有好几次都似乎很想要再把头朝着右边转过来,看向正好大致对着单面透光玻璃这边夏雪平站着的位置——如果他只是想要简单地恶心我和夏雪平一把,而炮制出那样一片令人作呕的所谓“日记”的意淫色情小说的话,此刻他对着镜子这面的我和夏雪平做几个挑衅的恶心表情,内心本该无压力,但他却迟迟不敢再把自己的脸转到这边——难不成这个傻逼真的对夏雪平动了心了?
而另一个让我不敢那样幸灾乐祸的原因是,我觉得这家伙的心里肯定是有其他的事情——或许不止我一个注意到,在周荻抬起头,自我催眠式的看向天花板的顶灯的时候,自己的右手食指,忽然蜷缩了起来,并且仿佛是在用手指肚写着什么东西似的,在桌板上乱划拉着——他这个是老毛病了,先前我进入警校第二个学期刚认识他、还以为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长、看他做值周生的时候,我就发现有好些时候,他看起来心情只要不好了,或者好像看起来很紧张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把右手放在什么平面、或者把手握在什么有棱有面的地方上,然后就这样用食指指肚在上面一通乱划拉。
——就仿佛是在凭空给自己打着腹稿一样。
所以,在他的心里,绝对还藏着事情。
果不其然,用手划拉了好几下之后的周荻,脸色忽然又平静了下来,他的面部肌肉再次松弛且变得正常得在此像个人而非鬼怪,沉默了片刻后的他,又开了口:
“那本来就是我的隐私。谁说日记,就一定是要写一些真实发生过的东西?我写点儿我希望发生的事情,难道不行吗?难道我就不能自娱自乐一下?那是我的日记!我乐意怎么写就怎么写!二位中央特派员,你们查结社、查纪律、查内奸、查隐私,这无所谓,要我怎么配合我就怎么配合,对于您二位觉得,我做的不妥、不对的事情,你们要怎么惩戒我就怎么惩戒我,那是国家机器赋予你们的无比神圣的权利,但是难不成,你们还要查念头和欲望么?哦,就因为我无中生有、瞎编了一个我自己和另外一个女人之间的桃色故事,我臆想出了一场风花雪月,这也不行?过份了吧!今天是谈话也好、审讯也好,我希望二位,还是就事论事,尤其最好别拿我自己的东西,反过来嘲讽我!我周荻在F市做情报干部,倒也干了小二十年了,我真诚告诫二位:真给兔子逼急了眼,也是会咬人的!”
隔着玻璃的我,不由得反唇相讥:
“操!都他妈的已经一只是被捆住的兔子了,还他妈的能咬谁?”
但是口嗨完了之后,我又不禁回想起了刚才周荻说那些恐吓式的话语时候的阴森森的语气,就仿佛他一口咬定能够把明子超和叶茗初怎样一般。
而明子超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
“不错。我也觉得今晚的黄腔荤段子,可说得够多的了。那么接下来,周荻老弟,咱们可以聊点正经事情了吧?”
周荻的表情依旧木然、语气又恢复了平静,随后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旋即,明子超和叶茗初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叶茗初再次问道:“那咱们就回到刚才的问题上去吧——周课长,法院、检察院的人,还有胡敬鲂,他们为什么会跟你去见那帮外国情报人员?请你好好说说吧!”
周荻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正襟危坐,认真地看着明子超和叶茗初,旋即又在手腕处有限的活动空间范围内,指了指右手边的单面透光玻璃,认真地说了一句让我大跌眼镜的话:
“很简单,这个事情,你也可以去问那屋的何秋岩——他能帮忙,佐证我接下来所说的话。”
我的心里本来就有气,听他这会儿又把我给带进了他的供词里,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拳捶在了操作台上,恨不得打开操作台上的对讲麦克风,很想直接对着眼前的审讯室开骂:“我操,你他妈的做什么,又干我什么事儿?”
“你淡定点儿……他会不会还是在诈你呢……”
没想到这会儿,劝解人的那个,反而成了刚刚还有些疯疯癫癫的赵嘉霖。
此刻的赵嘉霖的眼神,比刚才清明、正常了许多,看着周围的人、盯向眼前操作台上的屏幕或者单面玻璃对面的实时画面的时候,也忽然变得有些畏畏缩缩的——除了看向我的时候,她看着我的时候的目光,就仿佛是一个马上要溺死在河流里的可怜旅者,一下子见到了从岸边探过来的一棵枝丫、或是一株苇草一样的目光。
我长叹了一口,无奈地对着赵嘉霖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又继续听着审讯室里的对话。
果不其然,审讯室里的叶茗初和明子超,也对周荻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周课长,这个事情跟何秋岩又有什么关系?在我们的跟踪监视之下,我们可没发现他跟你、或者与之前跟你见过面的这些人有过什么联系呢。想要利用带上其他人的方式,回避我们提问的关键,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是啊,呵呵!老弟,难道说,你是想把夏雪平在我们这也归拢到你的同路人去、结果你看你失败了,所以你现在又想带上何秋岩?哥哥劝你一句啊,周荻老弟,人家娘儿俩挺不容易的,你别光可着他们俩使劲儿欺负行么?好歹换个人啊!”
周荻弯下腰低着头,用铐在铁环上的双手给自己拢了拢头发,随后淡然道:
“我并没有说他跟我、或者他跟那些海外来的间谍组织有什么关系,而是要说,最近之所以邹润铭、萧叡龄,当然还有胡敬鲂一个劲儿地跟我见面,全是因为一个事情,这个事情是何秋岩经办的,所以我说的东西,何秋岩必然很清楚:大概是看将近两个多月之前,何秋岩带领的F市警察局重案一组,曾经破获过一起连环杀人案——那是从一个国际模特兼电影明星的死引起的案件,本来以为是演艺圈的那些肮脏的爱恨情仇,结果最后,市警察局的那帮人,发现案件的真相,是那个电影明星是诈死,而且她是照着自己曾经的密友,进行过全身大幅度整容手术的;那女的是很早之前就被确诊为绝症,而为了报复自己所遇到的所有对自己有强奸和凌虐行为的所有人,于是,她杀了自己整容蓝本的人物、也就是自己曾经的闺蜜,随后以自己的死和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东西,来要挟所有曾经欺凌过自己的人被警方怀疑、或者自杀——她亲手只杀了一个人,却最终和她的男友、也就是她的整容主刀医生,直接或者间接造成了至少四个人的死亡,而在他去世没多久,她的那个医生男友,也死在了拘留所。”
“你是说,那个国际名模罗佳蔓的案子?”叶茗初追问道。
“对,没错,就是那个罗佳蔓——这案子难道不是何秋岩主要负责侦办的么?这个案子有点意思的:利用不同的金鱼、不同的酒杯,以及利用同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尸体替身、借尸还魂,不管怎么说,这个模特这真不是个媒体上之前所说的那种花瓶、绣花枕头;但我关心的并不是这个,找上我的法院、检察院……当然还有Y省警察厅的人,他们关心的也不是这个——他们关心的是另一些事情。”说到这里,周荻仿佛故意似的,顿了顿之后,话题却转了个弯:“而正巧,常年跟我联系的那帮海外间谍机构组织的人,也在为他们的认识、或者本来就是他们外围的一些人,在F市开展业务、或者赚一些符合我们国家法律的钱、或者是为了做生意而避税、避管,想要从我这里认识、结交一些人。法院、检察院方面也觉得,如果能够认识一些诸如CIA啊、MI6啊、日本内阁调查室这样的人,对于开展他们的工作也是大有裨益的……哦,对,当然还有Y省警察厅的,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觉得有的时候,坐在一张牌桌上,打打明牌也是好事。更何况,从外交政策上,咱们自从两党和解以后就杜绝不了那帮老外们的落地生根,那么司法系统,也可以从侧面,查查咱们内部自己的问题么。于是乎就这么着,他们警检法的人,就跟我这边一直接触的人吃了几次饭、喝了几顿酒、唱了几回歌;至于剩下的,比如什么银行家、企业家,或者是黑道『太极会』的车大帅之类的三教九流,有的本来就是跟他们一起过去的,有的是想从我这认识一下他们、有的是他们认为可以有助于开拓他们业务的、有的则是我觉得给他叫上之后能带着我们吃喝玩乐、帮着我们的花销打打折的——就比如那位『车大帅』车炫重,这个人我早就认识了,他乐意给他认为的所有能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人打下手,所以我们情报局先前有不少案子,他帮过忙,为了拓展他在韩国釜山和日本长崎的生意,CIA和内阁调查室的人他也早有来往了。”
周荻说着,又喝了一口速溶咖啡说道:“应酬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再者,靠着衙门口和番探斥候吃饭的商贾自古有之,如果我把我跟那些老外们凑的饭局的座位拿到黑市上拍卖,一个位置炒个十几、二十来万块钱,应该没问题吧?这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他紧接着,又再次悠然地往受审位的靠背上一靠,昂着头微笑道,“我的这个回答,这次不犯毛病吧,二位长官?如果你们怀疑我说的话的真实性,那些照片上的所有人,你们大可以都去找来一个一个问,我不介意。”
“那么,他们对于罗佳蔓那个案子,又有什么关心的呢?”叶茗初强行把周荻带偏的话题拽了回来。
“很简单啊,那个罗佳蔓本来就是个明星,她的案子,在舆论场上造成的轰动效应实在是太大了;而被这个案子牵连而死的,其中最有名的两个人,一个是南港金像奖的影帝郑耀祖,另一个就是咱们F市的前任市长、坊间原本认定的最有潜力出任空缺了十余年的Y省红党党委副书记的成山——这两个人,可以说都是当着媒体或者自媒体的镜头前、在大众眼前自杀的。而他们的死,再加上罗佳蔓本人的病逝、罗佳蔓的男友康维麟医生的畏罪自杀,牵扯出了一个从Y省乃至整个东三省,到沪港、粤州、再到南岛甚至是新加坡的好几条洗钱利益链——提出这种暗线犯罪的猜测的,是F市警察局重案一组和警察局经济侦查处,以及市警察局的局长徐远;而对于成山和郑耀祖所涉及过的洗钱活动,完成了初步查处的,是前不久接替了安保局行动处处长职位的欧阳雅霓。然而,对于这条洗钱利益链、或者说是利益网,随着所谓『天网』的首脑——或者说就目前来看,暂且称为『首脑之一』——的邵剑英及其团伙的覆灭而中断了。而对于本来就有职责查办官僚与民间机构、民间势力之间的不正当利益往来的检察院和法院而言,他们认为,这里面本应该还有很多东西能够深挖;呵呵,更不要说,来自咱们F市警察局的夏雪平也好,何秋岩和赵嘉霖也好,他们本身权限就不够,我们情报局主抓情报侦查,安保局主要负责反间谍、反恐和反渗透,对于官僚与民间之间的不正当利益纠葛,本来就是权利真空区;再加上,咱们成立的这个联合专案组——明长官所谓的『神剪专案组』——还没带上人家法院和检察院的人,弄得这两家其实一直以来都颇有微词,但他们也不好意思直接带人闯来咱们情报局、或者是直接去闯安保局。所以他们只能直接来找我啊——就算我不去接触人家,人家也不可能就装糊涂、不找上我,而有些事情,我也不能不跟人家说明白。”
叶茗初若有所思地看着周荻,随即又开口说道:
“周课长的话,可谓滴水不漏,但是你说到这里,我不禁又有个问题想要问问周课长了:你就跟他们没有任何的利益往来么?”
周荻想了想,突然又似岔开话题一样,冷不丁地开口问了一句:
“我劳驾一下,二位,能告诉我一下,现在几点了么?”
“快九点半了。”叶茗初冷笑了一声,说道:“呵,我也真是没想到,周课长已经耽误了我们这么长时间了。”
“差多长时间九点?”
“差五分钟。”明子超接话答道。
“唔……9:25……”周荻点了点头,随后才继续说道:“抱歉,恕我打断话题了。回到刚才叶主任的问题上面——叶主任刚才问我,与警检法方面的人,有没有任何利益往来……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说:我绝对没有以个人为利益出发点,与他们三家、或者与我接触的其他团体、组织、势力、机构之间,有任何我工作职权范围和国家法律允许的范围以外的不正当的利益往来。这一点,我可以以自己的人格来担保,而且同样,你们如果有任何怀疑,可以把他们三家的人叫过来,你们去询问也行,让他们过来与我一起当面说明、对质亦可。”
“『绝对没有』『任何的』不正当利益往来?”叶茗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又重复地问了一句。
“绝对没有。”而周荻也很淡定地简要重复了一遍,“我以我的人格来担保。”
“行,周老弟,记住你此时的回答,我再问你……”
“哼!你有人格吗?”
——就在周荻又回答了一遍的同时,我在心中腹诽了这样一句,而坐在我身边的赵嘉霖,却直接赤裸裸地把同样一句话骂了出来。
然而,站在玻璃前的岳凌音和夏雪平,这会儿却看起来都有点局促不安,她俩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了赵嘉霖一眼,随后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看着夏雪平,岳凌音很谨慎地对她低声问道:“刚才,他问时间是要干嘛?”
“我也不知道。难不成是他今晚,还有什么任务、或者是计划在酝酿?亦或者,是F市今晚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么?”夏雪平也疑惑地看着岳凌音。
岳凌音一听,脸色登时有点发白,她回过身直接走到我的面前,瞥了一眼贴在操作台上的那颗微型窃听器之后,又直接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给屏幕解锁,随后在屏幕上头一通按键打字,然后拎着手机,双手抱胸,略显忐忑地回身盯着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
“雅霓?”夏雪平抬起头,只对岳凌音问了一个名字。
岳凌音皱着眉,担心地点点头。
没过几秒钟,岳凌音的手机发出了一阵振动的嗡鸣。
随后她又把手机屏幕解了锁,读了一会儿上面的回信,旋即眉头立刻舒展了开来,对着夏雪平摇了摇头。
夏雪平也长吁一气,接着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我、赵嘉霖和易佳言三人,四村片刻后,她对易佳言说道:“佳言,你上网搜一下,今晚在咱们F市,是有什么活动或者其他的重大安排么?”
“好。”
易佳言点了点头,旋即从身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开机联网,之后就在电脑键盘上忙活了起来。
——但其实到最后,易佳言忙活到冒了满头大汗,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与此同时,观审室的门“呼啦”一下被打开了,几乎跟易佳言一样满头大汗的石劭文,此刻夹着腿、喘着粗气疯疯癫癫地跑了进来,一边断断续续说着话,一边直摇头:
“呼……呼……真是累死我了!岳处长、夏组长,呼……呼……好家伙!都弄完了……终于都弄完了!费了我老鼻子劲儿了!这周课长……诶我操了……折磨人啊……真的是!这活太累了!处长、组长……血受啊!”
说着,他还递给了岳凌音一台平板电脑:
“东西都在上面了……国情部总部的人,能不能把这玩意再优化一下再给咱们用啊?累屁了……真累屁我了!”
岳凌音接过了平板电脑,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又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石劭文,忍俊不禁道:“哈哈,辛苦你了啊!这些东西都发给明长官和叶主任了么?”
“发过去了……我刚一整晚就赶紧发过去了!哎我的天!这屏幕、这代码给我看得……要命啊!真的,眼睛血疼!”
几乎是同时,明子超和叶茗初面前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上也发出了信息提示音,于是叶茗初赶忙把电脑调转了方向,查收了刚刚在电脑上收到的信息。
“真是辛苦了,劭文。”夏雪平也点了点头,对石劭文说道,“你赶紧休息一会儿吧。乐意搁这坐会儿就一起听,乐意找地方躺会儿就去躺会儿。”
“没事……后来,我都不知道后面我在敲什么东西了……”石劭文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往观审室的门板上一跌,脸色煞白地看着岳凌音和夏雪平,尴尬地看了看她俩,随即又环顾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指着我对岳凌音和夏雪平请求道:“那啥……处长、组长,我……我能不能借用一下秋岩兄啊?我这坐着时间太长了,脚麻了……而且……我……我有点憋不住了!我想上趟厕所!”
石劭文这一番话不只是把原本心事重重的岳凌音和夏雪平都逗乐了,还把坐在我身边一直有些神经质的赵嘉霖、和此刻忙得不可开交的自己的女朋友易佳言也弄笑了——唯独此刻笑不出来只有我,因为我也不知道,这哥们儿的脚到底麻成了啥样……
“哈哈,秋岩啊,快去帮劭文一把吧!”
我硬着头皮得了岳凌音的命令,赶紧小跑到门口,扶起了石劭文,架着他的胳膊领他往男厕所走去。
“那啥……慢点儿,秋岩兄……我现在这状态,走快了容易『开闸』……”
“我操,你……那你还不如快点走,快点走走到了你咋『开闸』不都行了么?”
“兄弟,脚麻……疼!”石劭文难为情地看着我。
“那、那那……那用不用我背你?”
“那倒也不用……”
石劭文一咬牙,心一狠,迈着大步子跟我快速走到了男厕所,但他走一步、脸上就扭曲一下,看来他的双脚是真的麻痹了,多走一步就真的多疼一下。
等他终于走到了男厕所,他便一手捂着裤裆,一手飞速地解开了皮带,也不管脚有多疼,一闪身就蹦进了便池隔间里——这一刻他的速度快得,兔子都得管他叫祖宗。
足足四分钟过去之后,我差点都以为这小子摔在了便池里的时候,隔间的门终于打开了,他皮带都没来得及系好,一下子就窜到了洗手池去。
我想了想,趁着他洗手的工夫,我也赶紧抓紧时间放了一通水。
等我结束后,石劭文还依旧在手上打着洗手液泡沫,为了缓解一下尴尬的局面,我便跟他找了个话题:
“那啥……刚才一直没得到工夫问你,你这是去干啥了、一直在会议室里忙活啥呢啊,劭文兄?”
石劭文火速洗完了手,又火速把双手用纸抹布擦干,火速地系好了皮带后,才喘了一口气大气,对我说道:
“嗨,别提了——咱们这位周课长,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今天这一天啊,岳处长就让我干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把周课长最近的所有资金输出输入信息和出行信息全都总结出来,列个报告,然后给审讯室里的明长官和叶主任发过去……”
“就让你一个人干这事儿?”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石劭文。
这种活我不是没干过,遥想之前在风纪处的时候,我就让庄宁和许彤晨一起跟我用Tableau软件做过这样的东西,三个人一起揪着一个普通罪犯的行动轨迹来推测他的活动范围,这都把我累得不行呢。
石劭文摇了摇头,又喘了一口气:“呼,这还算好的呢,而且其实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活——这几天情报局情报一处和情报三处、四处,一共三个部门的人,已经把大概的数据全都清理、整理好,并且还给归档了;今天不是要把周课长给秘密逮回来么,所以我一上午,就只需要做个总结归纳就好——这个活我用Excel和Vba单独就能完成,算是给叶主任和明长官的审讯做个预先辅助准备,所以这个活倒是还好。我在D港当刑警之前,其实一直都是做文职工作的,我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到高中,也学过几年计算机编程,所以这些事情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我也算是在行。可恶心的在后面呢——秋岩,我是不知道就这会儿,明长官和叶主任审讯到哪了,提没提到过说,周荻课长写的关于你妈妈夏警官的那篇色情……咳咳,那篇不堪入目的文章。”
虽然此刻已经证实了夏雪平跟周荻之间所谓的“私情”“奸情”,全都是周荻这家伙一手意淫出来的,但在此时在他人口中再次提起的时候,我心里感觉还是十分地不舒服。
可我也只好忍着心中的不适,硬着头皮道:“嗯,提到了。那傻逼混球他自己刚刚也承认了,那他妈了个屄的完全是他编的。”
“嗯。这个事情明长官和岳处长、还有安保局的欧阳处长早就跟我说了、都分析了,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再后来人家欧阳处长说了,夏组长压根从头到尾就没看上过周荻,然后明长官又把他那篇『日记』的原始数据给我一看,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着,石劭文也对我安慰道:“行了,秋岩,这种事别放心上。你和夏警官是母子,跟我和易佳言肯定是不一样的,但我告诉你,其实我跟佳言刚处对象的时候,也有人对我俩做过这样的事情呢——易佳言曾经有个闺蜜,把佳言的照片PS到了网上的那些自拍的黄片儿的截图上,然后反过来告诉我说,佳言在外头偷偷卖春,我当时……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信了,就因为这事儿我俩吵了大半年的架,差点儿就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直到后来我才弄明白,那是因为佳言的那个闺蜜看佳言在D港警察局升得比她快、又立了不少功,她嫉妒佳言才故意挑拨的。现在心理变态的人不少,所以说这种事,太多了……但是周课长能这样,我也真是没想到……”
我实在是不想就着这个话题跟他聊下去,于是我直接岔嘴道:“那个啥,所以岳处长、明长官和夏雪平让你做的第二件事是啥啊,能给你累得刚才连上厕所的工夫都没有?”
“嗨,前不久明长官和叶主任不是回了一趟首都么?首都的中央师范大学,去年下半年的时候就跟国防部安全委员会联合纠集了一帮国内顶尖的汉语言学家、英语语言学专家、还有日语语言学专家,一帮人根据甲骨文Oracle公司和IBM的Spss子公司为美国国家安全局设计的那套文字分析和归纳软件,也自己编了一套系统——这个系统可以根据特定目标人物平时的说话习惯、行为习惯、思维方式,以及个人的一些比如出生年月日、相关人员的出生年月日、特定纪念日、自己最喜欢的歌曲的音符转写简谱数位等内容,把这些人日常说话和写作当中出现的一些高频词、特定字等进行重新打乱和归纳,并且根据这个人在特定环境、特定事件当中,可能会说的一些话,重新组成新的话语——并用这种方式来反推,看看他们在日常通讯或者记录当中,会不会出现利用什么比如『藏头诗』『藏尾诗』之类的伎俩,来传递秘密信息。”
我一听,心中难免一惊——这个我倒是真没想过:“你的意思是,岳凌音和明子超怀疑,周荻是在利用自己写的那个所谓『日记』,在给人传递情报?”
“不好说……就我和佳言只跟他打了这么几天的交道,我俩其实都能感觉出来,周课长是个极其高智商的人,说好听点叫聪颖,难听了就是狡猾。谁也保不齐他写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从今天下午开始,我就把明长官从他的文档当中恢复过来的那些新添加的和被修改的字词,重新还原到了他的文章里,再用咱们国防部战略安全委员会和中央师范大学新研发的那个软件,跟他的个人信息进行了一下匹配……”说到这,石劭文又大喘了一口气,“呼!然后,那个软件,他娘的,一股脑生成了三十来万句话!这些东西还没来得及筛选,过后肯定还得重新筛查,清理掉一部分口水词和日常无意义的沟通,才能看出来他是不是在那些新添加的或者改动过的词汇里,有没有藏着什么样的话——这些我也先发给明长官跟叶主任了……妈的,脑袋都大了——因为这个软件是新研发出来的东西,刚刚应用,好些地方用起来还不方便!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听说实际上这个软件在国防部战略安全委员会那边,其实还没最终予以立项呢——上头的人,你应该也能清楚些许:他们有的时候做事畏首畏尾的,而且生怕用这东西以后搞出来什么『文字狱』来,这样会给一些党派啊、或者国际上的观察组织之类的落下什么不好听的口实。但这一来,可就苦了我了——我是一边查编程语句说明书一边弄的这玩意……真的,秋岩兄,我现在都不想看文字了!但凡你给我多看个偏旁部首,我现在都能吐出来!”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