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觉得,这事儿未必是无缘无故的。”

一直沉默的醇亲王奕突然开口:“你们想想,那天那帮贼人喊的是什么?

天父杀妖,那是长毛的口號。他们为什么单单盯著世鐸一家子杀?为什么非要灭他满门?”

“为什么?”

载漪凑过来,一脸紧张。

“我听说————”

奕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当年曾九帅攻破金陵的时候,虽然主要是湘军在杀人,但世鐸的阿玛,老礼亲王,当时好像也私底下派人去过江南、”

这纯属瞎编。

当年老礼亲王一直在京城养尊处优,哪去过什么江南。

但在极度的恐惧下,人们需要一个因果,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是安全的o

奕咽了口唾沫,继续编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的谎:“据说啊,当年老礼亲王手底下的人,在金陵抓了洪秀全的一个什么,义女?或者是女將?反正是个重要人物。没上交朝廷,而是偷偷押回了京城,关在王府的地牢里,折磨致死,那手段,听说惨不忍睹啊。”

“嘶————”

另外两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对上了!”

庆亲王奕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冤有头债有主,那帮长毛虽然邪乎,但也讲究个因果报应,他们这是来给女將报仇的,所以才灭了礼亲王满门!”

这个解释虽然漏洞百出,但对於此刻惊恐万状的王爷们来说,就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道理。

如果这个解释成立,那就意味著,只要他们没干过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们就是安全的,妖法就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我就说世鐸平时看上去老实,私底下玩得那么花!”

载漪勉强挤出一笑容:“哎哟,那这么说,咱们只要没招惹过长毛的女眷,就没事了?”

屋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醇亲王奕的脸色突然又变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灯火,喃喃自语:“不对,不对啊————”

“怎么了六哥?別嚇唬兄弟啊!”

奕急了。

“咱们是没去过江南。”

奕喉咙开始发颤:“可是,前些年剿灭西捻军的时候,抓回来的那些女俘虏,咱们各府里,好像都分了几个吧?”

“哐当!”

载漪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想起来了!”

载漪哆哆嗦嗦道:“前年我管家,从山东带回来两个捻军的小媳妇,说是孝敬我的,那两人性子烈,绝食死了,尸首让我餵了狗了!”

“我的妈呀!”

庆亲王奕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府里好像也有几个,是当年僧格林沁王爷赏下来的,我当时喝多了,好像是用鞭子————”

如果长毛真的是来寻仇的,如果他们不仅是替洪秀全报仇,而是替所有被满清屠杀、凌辱的汉人反贼报仇。

那这京城里的王公贵族,谁的手是乾净的?

谁的府里没几条人命?后院井里没填过几个冤魂?

“完了,完了!”

载漪抱著脑袋:“这回是真的完了,他们会妖法,他们知道咱们干了什么,他们会一个个找上门来的!”

这一夜,不仅仅是这三位。

北京城的满人权贵圈子,都在流传著关於礼亲王虐杀太平军圣女的谣言。

他们在传播谣言寻求安慰的同时,却发现,自己屁股底下也不乾净。

一大早,京城的老百姓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些平日里欢带著家丁恶奴满大街溜达的八旗子弟们,突然全都销声匿跡了。

各大王府、贝勒府、甚至是一二品大员的宅邸,全都大门紧闭。

不仅大门关了,连侧门、角门都封死了。

有些怕死的王爷,甚至连夜让人去买最厚实的柏木板,把窗户都给钉死,只留下几个透气孔。

京城里最好的瓦匠和铁匠突然成了抢手货。

因为那些达官贵人们都在疯狂地加高院墙,在墙头上插满铁刺和碎玻璃,还得给大门包上铁皮。

更有甚者,像是庆亲王府,据说连夜从庙里请了十几尊关二爷和钟馗的像,摆在大门口镇宅,还花重金请了道士在府里贴满了黄符,搞得乌烟瘴气。

“听说了吗?那帮王爷们都嚇尿了!”

茶馆里,虽然不敢大声议论,但老百姓们挤眉弄眼,心里痛快劲儿就別提了。

“该,让他们平日里欺负人,这回遇上硬茬子了吧?”

“说是长毛会法术,专门割贪官污吏的脑袋!”

“嘘,小声点,没看九门提督的兵正在街上抓人吗?不过我看那帮兵也是嚇得够呛,走路都贴著墙根。”

京城內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发报,发报,给李鸿章发八百里急电!”

储秀宫里,慈禧也坐不住了,死死抓著李莲英刚递上来的摺子,那是各部大臣们哭爹喊娘的请安折,字里行间全是求老佛爷做主、求盛军救命。

“告诉李鸿章,让他別磨蹭了,哀家不管什么輜重粮草,让他周盛波,就算是爬,也要在三天之內爬到京城,哀家要见兵,要见盛军的兵!”

慈禧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那支號称倾巢而出带著两万大军来勤王的盛军。

在她看来,只要大军一到,这京城就稳了,那些会妖法的长毛贼再厉害,还能敌得过几万条洋枪?

北加州,洛森庄园。

“怕了吗?”

洛森眼含讥讽,轻声自语:“这就怕了?好戏才刚刚开始呢。等你们期盼的救星到了,你们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这帮满清权贵,还在做著盛军剿匪的美梦。

殊不知,那支军队的灵魂,早就被洛森的死士给替换了。

那不是来救火的水龙队,而是浇在火上的一桶油。

此时的京城,已是一座囚笼。

九门紧闭,只进不出。

城墙上的巡逻兵比往日多了三倍,除了九门提督的步军统领衙门,各王府、

权贵家的私兵也都被逼著上了城墙协防。

那些平日里只会欺男霸女的家丁护院,此刻一个个抱著鸟统大刀,缩在城墙垛口后面,冻得鼻涕横流,稍有风吹草动就嚇得炸窝。

他们不敢出城。

因为城外,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在直隶省广袤的平原上,洛森早就撒下了天罗地网。

十余支石虎那样的特种小队,每队百余人,清一色的温彻斯特步枪,腰掛左轮,腿插短刀,骑著快马,游荡在京畿各地。

他们还都有一份名单。

那是蜂群思维通过各种渠道,包括早年间渗透进清廷的眼线,整理出来的一份死亡清单。

名单上,全是满清权贵在城外的庄园、別院、跑马场。

“天父杀妖,斩邪留正!”

这句口號,成了直隶大地主们的噩梦。

通州,睿亲王家的千亩良田庄园。

一百多名死士端开了朱红的大门。

“除了汉人长工,剩下的,杀无赦!”

队长一声令下,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满人管事、狗仗人势的包衣奴才,在弹雨下,成片成片的归西。

死士们不烧房子,不毁家具。

甚至连庄园里的古董花瓶,他们都会装好,然后贴上封条。

“这些以后都是咱们的。”

队长冷冷看向满地的尸体:“老板说了,我们要接收的是完整的资產,不是一片废墟。”

金银细软、现大洋、古玩字画,被一箱箱搬上马车。

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汉人佃户和长工,却才反应过来,这帮凶神恶煞的长毛,竟然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甚至在临走前,死士还扔下了几袋粮食。

这样的场景,在昌平、顺义、大兴,在直隶的每个角落上演。

这支太平军,军纪严明得可怕。

他们不裹挟百姓,不奸淫掳掠,不乱杀无辜。

目標只有一个。

满人和他们的狗。

这种屠杀,比漫无目的的流寇破坏,更让满清权贵感受到骨子里的寒冷。

消息传回京城,那些本来就成了惊弓之鸟的王爷们,更是心疼得直跳脚。

“我的园子啊,我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畅春园別院啊!”

恭亲王府里,奕听著下人的匯报,心疼得直捂胸口:“那里头可存著我半辈子的积蓄啊,还有那几千亩上好的水浇地,全完了,全让长毛给糟蹋了!”

“六哥,您就知足吧!”

旁边,醇亲王奕苦著脸:“您那是园子,我那是跑马场,里头养了几百匹西域进贡的汗血马,听说全被长毛给牵走了,连根马毛都没给我留,这帮杀千刀的,他们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一时间,京城的王府里,哭声一片。

这些王爷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挖了心头肉。

但哭归哭,骂归骂,却没人敢出城去拼命。

“罢了,罢了。”

奕訢瘫在椅子上,长嘆一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地契、房契都在咱们攥著呢。只要咱们人还在,只要盛军到了,把那帮长毛剿灭了,这地,早晚还得是咱们的!”

“对,对对!”

其他几个王爷也纷纷附和:“这叫舍財免灾,只要盛军一来,咱们不仅要把地拿回来,还得让那帮长毛把吞进去的金银財宝,加倍给咱们吐出来!”

既然外面的產业暂时顾不上了,那眼皮子底下的肥肉,是不是该分一分了?

礼亲王世鐸一脉,可是被灭门了啊!

那可是铁帽子王!

世鐸这一死,家里二十一口人死绝了,那庞大的家產,四十万亩良田,遍布京城的几百间商铺,还有王府里几辈子积攒下来的金山银海,现在可是成了无主之物!

这块肥肉,那可太诱人了。

诱人到足以让他们暂时忘记对长毛的恐惧。

“咳咳。”

贝勒载漪眼珠子一转,凑到奕面前:“庆王爷,我听说世鐸那一脉,好像还真就没留个后。这香火断了,在地下也不安生啊。咱们是不是得替他考虑考虑,过继个孩子过去?”

“过继?”

奕眼睛一亮,立马明白了载漪的意思:“哎哟,还真是,世鐸平时跟我远房侄子最亲,要不,让我那侄子去给他摔盆?”

“什么你侄子?”

肃亲王隆不干了,瞪著眼睛嚷嚷:“论辈分,世鐸还得管我叫声叔呢,要过继,那也得从我这边挑人,我家老三,那是出了名的孝顺,正合適!”

“得了吧,你家老三是个瘸子,能继承王爵?”

“瘸子怎么了?痛子心诚!”

刚才还嚇得抱团取暖的王爷们,此刻为了这块肥肉,立马变成了斗鸡眼。

他们在礼亲王的灵堂还没撤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了瓜分他的遗產而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差点动起手来。

这场闹剧,最后一直闹到了慈禧的面前。

储秀宫里。

慈禧面对下面跪了一地为爭死人钱財而互相攻訐的亲贵们,气得手都在抖。

“混帐,都给哀家闭嘴!”

“长毛还在城外杀人,盛军还在路上,你们倒好,先把自个儿人的尸体给分了?你们还是不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还有没有点良心?”

“载漪,你刚才说什么?过继?世鐸的尸骨未寒,你就惦记上他的地了?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奴才,奴才知罪!”

载漪嚇得连连磕头。

“都给哀家听著!”

“礼亲王满门忠烈,为国捐躯。他的身后事,由朝廷来办,至於他的家產——

慈禧冷冷扫视了一圈眾人:“既然没子嗣继承,那就充公,全部归入內务府支配,用来修缮宫殿、编练新军、剿灭长毛,谁要是再敢打这笔钱的主意,哀家就让他去地下陪世鐸!”

此言一处,王爷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彻底歇了菜。

合著闹了半天,这块最大的肥肉,最后还是落进了老佛爷的腰包里。

所谓的充公,谁不知道那是进了慈禧的小金库?

但眼下,谁敢说个不字?

“老佛爷圣明!”

ps:今天没了啊兄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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