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林浅说的,一枚银幣掺三成假,当足银卖,这剥削的太低级,太具象了,是个人都看得明白,从汉代到民国,歷朝歷代快死的时候都这么干。

而一两足值银幣当一两五钱卖,那就成了自由交易,两厢情愿,市场认可。

能看出硬通货在净流出已不易,就更没人会想到什么货幣霸权、技术优势、信用垄断了。

当然,敌人看不出,自己人能看出的也有限。

恰逢江西风调雨顺,通货紧缩放缓,林浅开始撒大网捕大鱼,海商们则是哭爹喊娘。

前段时间,海商们通过山区走私,还能或多或少的拿到內陆货物,如今元洋兑价稳定,走私放缓,拿货减少。

而眼瞅两三个月后,夏季风就到了,海商们拿什么东西卖给日本?

南澳海贸霸权维持了这么多年,对海商的心理感受来说,小赚都是亏,哪受得了船舶空载?海商代表们屡次到政务厅请求面见舵公,都被吏员们温言劝回。

转眼到二月底,林浅府上正举行家庭聚会。

一月中旬的时候,叶蓁诞下一子,现在刚出月子,全家人便急著前来查看。

眾人到时,小宝宝正在睡觉,便不去打扰。

在女厅前的大院子中,叶向高在屋檐下摆了棋盘,正自己摆棋。

俞氏、秦氏、叶蓁、叶衡四个女眷在厅內凑在一起说话。

林浅和叶益蓀两人则动手摆弄炭火。

来的都是无官无职,或者本就在南澳岛任职的。

大舅哥叶益蕃现在巡抚广东,是一方大员,就没办法来了。

耿武端来烤架,看著二人道:“舵公,要不我来烤吧?”

林浅拒绝:“烧烤还是要自己动手才有意思。”

说罢,木炭终於点著,叶益蓀用铁钳子把木炭夹到烤架里,林浅则拿过生羊肉串,放在烤架上炙烤。这个烤架做的很大,足够两个人一起烤,叶益蓀也拿了一大把羊肉串在一旁帮忙。

林浅演示了下烤架怎么用,叮嘱道:“一次別拿太多,免得烤的生熟不均。”

叶益蓀道:“姐夫放心,我自有分寸。”

片刻工夫,羊肉外表烤得焦黄,油脂滴入炭火,砰的一下,弹起火苗,空气里满是肉香,令人直咽口水。

叶益蓀拿过调料,学著林浅的样子,往肉串上撒,结果被调料呛到,转头打了个喷嚏。

“姐夫,这里面是什么?”

林浅手上不停,一边翻动羊肉串,一边道:“褐色的是孜然粉,红色的是辣椒麵,白色的是芝麻。”叶益蓀大为吃惊:“辣椒是什么?不用花椒吗?”

明代人极爱吃羊肉,可吃法与后世不同,通常是以花椒醃製,孜然更多是药用,入菜极少,辣椒叶益蓀更是听都没听过。

林浅解释了这些调料的用法和由来,並道:“辣椒你下手没数,让我来放。”

叶益蓀点头应是,既然聊到美洲和航海,他突然想到一事,继而问道:“姐夫为什么不见那些海商,以姐夫的威信,只要一句话,那些海商就不敢造次了。”

林浅道:“哪有那么简单,他们背后未必没有政务厅的人支持。”

“啊?”叶益蓀压低声音道,“姐夫……你是说南澳內部,有人借这些海商来施压?好大的胆子!”林浅笑道:“施压他们是不敢的,但总是有些不满,让他们发发牢骚也好。

发泄出来,未来遇事,不至於互相使绊子。

毕竟派系之爭,是迟早的事,南澳时报上常说南澳万眾一心,你不会真以为南澳內部铁板一块吧?”“啊?真的有吗?”叶益蓀不敢置信。

林浅心道自己的大小舅哥虽然是亲兄弟,却性格迥异,难怪叶蓁推荐叶益蓀去做南澳时报的总编,而不让他入仕,凭这个天真性子,即便入仕了也不会太顺利。

林浅清楚地知道,人类歷史上,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是没有派系的,哪怕是所谓革命党,其內部也有各种路线之爭,更何况南澳这种资產阶级和地主的联合体呢?

南澳之前从无內乱,一团和气,那是因为,一来外部压力很大,一不留神就有覆灭之危。

二来,南澳高速发展,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地盘收入囊中,相较於开拓,內斗收益少得多。而现在袁崇焕总督江西,让南澳出现了表象上的发展停滯,自然就会暴露些矛盾。

据林浅观察,目前南澳內部从出身可分为两派。

元老派,就是和林浅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们,核心利益是夺取天下,封侯拜相。

归附派,就是大明的降將、官僚,归附林浅的士绅、海商等,核心利益是维持特权,扩大海贸。此外,从路线上看,还有激进派和保守派。

从进军方向上看,还有大陆派和海洋派。

这些派系並没有严格区分,比如郑芝龙,他从资歷上是元老派,但他的家族又属于归附派。派系间也没有严重的利益衝突,毕竟打天下也是扩大贸易的前提条件,海战与陆战也是相辅相成。总的来说,现阶段南澳只是暴露出存在派系,派系之间还是通力合作为主。

真闹了矛盾,也只是找林浅告状哭诉,没到使绊子,爭的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与南澳政治清廉,制度公平是分不开的。

也因为林浅始终紧握军事、財政、人事三项大权,即便哪个派系不满,也不敢造次。

但最主要的,是因为现在还在打天下,甚至都没到瓶颈期。

一旦外部威胁大降,南澳向坐天下发展,那么派系之间必然內斗,换谁做舵公都没用。

这也是林浅晾著海商不管的原因,今年赚不到银子就赚不到了,海商也不会怎么样。

但林浅要是真的蠢到与袁崇焕快速决战,打输了,南澳陷入生死存亡。

打贏了,大明最富庶的江南门户洞开,南澳被迫吞下江西、浙江两省,对內难以消化,对外无力外拓。两块大肥肉,引得各派系爭抢不休,內斗爆发,眼瞅著就要步太平天国后尘。

或者更惨一些,各地望风而降,大明统治崩溃,北方权力真空,建奴趁机入关,那就是重蹈李自成的覆辙。

“姐夫,你的羊肉串好像烤焦…”

林浅听到提醒,才注意到羊肉串已冒了黑烟,赶忙拿起来,好在只焦了几串,大部分还完好。亏得小舅子提醒及时。

林浅尷尬地笑笑,把烤好的递给下人,让人摆上桌去。

叶向高和女眷们从屋里出来,拿了肉串品尝,顿时连连称讚。

叶衡尝了一口,立马露出惊喜表情,连道:“姐夫!这太好吃了!凭这个手艺完全可以在福州开酒楼啊!”

秦氏道:“又胡说,你姐夫开酒楼,岂不是大材小用吗?”

叶向高从签子上扯下一块肉,细嚼慢咽,然后道:“是用了孜然和茱萸调味吧。”

叶益蓀抢答道:“是辣椒!”

辣椒在大明叫番椒,只是观赏植物,也只有林浅会偶尔拿来做菜,考虑到大明人的承受力,每次用量都很少。

林浅也去拿起一根羊肉串品尝,味道和记忆中的几乎一致。

耿武则很有眼色地接替了林浅的烤肉位置。

今日天气温暖,南澳岛上春暖花开,墙角下三角梅绽成花瀑,春风拂过,在花香、肉香、炭火香中吃烧烤,极为愜意。

正谈笑间,只见奶妈抱著个小宝宝出来,脸上笑道:“老爷,小少爷醒了。”

眾人立马放下烧烤,前去查看,月漪给每个人发了湿手巾擦手。

叶衡看著孩子轻声道:“长得和姐姐真像!”

叶益蓀问道:“姐夫,这孩子叫什么名?”

“他叫林绍英。”跟在奶娘身边的林绍元答道。

眾人一边夸奖宝宝好看,一边夸林绍元聪明。

许是刚睡醒就见了许多人,小宝宝哇哇大哭,奶妈又把孩子抱到后院去哄。

叶向高坐回桌前,看著在院中跑跑跳跳的林绍元,冷不丁问道:“元哥六岁了吧?”

林浅道:“算周岁的话,刚满四岁。”

“嗯。”叶向高丟下一根签子沉吟,“是开蒙的年纪了。”

“这么早?”林浅有些诧异。

“不早了。”

叶向高语气十分郑重。

“南澳发展到如今,南澳岛作为根本之地已经捉襟见肘,舵公可想过换一个大城,比如广州?另外,舵公已与大明正式分庭抗礼,或许也是时候该称王改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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