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轰镇江城,剿灭中江岛,火烧凤凰城。

楞额礼、英俄尔岱等十几名大小官吏全数失踪,指挥系统被一网打尽,整个鸭绿江沿岸防线处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有三处汉人村社,趁此机会集体反叛,朝鸭绿江沿岸迁移。

大金国的大后方,本来是粮產基地,是与李朝互市的贸易前线,现在整个成了一团乱麻!

自皇太极主政以来,大金就没遭遇过这种惨败。

就连长生岛之战,正蓝旗损失的也只是丁口、战兵。

而楞额礼可是八大固山额真之一,英俄尔岱那是户部尚书!已是核心高官。

敌人还攻下了中江岛,正在互市的八大官商一口气损失一半,往后一两年,恐怕中江互市都开不起来!甚至李朝见大金如此衰弱,可能都要起反叛之心。

皇太极花费数年一手建立的辽东大好局面,竞被一场飞来横祸,摧毁得摇摇欲坠。

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觉胸口绞痛万分,强忍著命令大臣们都退下,只留诸贝勒在场,然后问道:“谁干的?”

信使道:“尚不清楚,镇江报信说是走蛟了,凤凰城说是关寧军。”

诸贝勒听到走蛟、关寧军等字眼,大感莫名。

代善疑惑道:“可是孙承宗那老骨头又有动作?”

信使看了皇太极一眼,皇太极明白,这么大的惨败是瞒不住的,便挥挥手让信使讲了。

待信使讲完,眾贝勒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什么鸭绿江浓雾之中神龙现世,关寧军在凤凰城外神兵天降,全是无稽之谈。

要是明军真有这种本事,之前广寧之战、辽瀋之战早该用出来了,何须等到现在?

眾贝勒七嘴八舌质疑一通后,心底都隱隱有了猜测。

自老汗王起兵以来,八旗铁骑百战百胜,所向披靡,唯独吃过两次大亏,一次是镇江之战,一次是復州之战。

这两次的对手恰好还都是林浅,难不成这次………

“是林浅的南澳军!”皇太极咬著牙恨声道。

代善故作惊讶道:“四贝勒之前不还说,要与林浅以长江分界,平分天下吗?”

莽古尔泰一拳砸在小几上:“我就说林浅这疯狗与我们有血海深仇,不可能结盟攻明!”

皇太极的脸色又难看一分。

多尔袞递上阶道:“现在不是爭论对错的时候,依我看,现在首要之事,就是收復失地,把凤凰城、镇江城夺回来;再把楞额礼抓回来问罪!”

他虽说现在不爭论对错,可言语间,还是把罪过安到楞额礼头上,算是给四哥皇太极,留了点顏面。皇太极闭眼长嘆一声,很快冷静下来,命令道:“多尔袞,多鐸,你兄弟二人带著两白旗精锐,速速前往凤凰城,抵御来敌。”

“是!”两兄弟领命后,就要往外走,又被皇太极叫住。

“我会调乌真超哈前去相助。记住,林浅狡猾无比,又善用火器,火炮未到之前,不得与之轻战!”“是!”两兄弟领命而去。

皇太极接著又给每个贝勒布置了任务,让他们维持秩序、安抚人心。

商谈间,又有正黄旗的亲卫进来,说努尔哈赤要见皇太极。

自天启六年后,努尔哈赤虽把政事交由皇太极打理,但两黄旗的兵力始终攥在手中。

皇太极於情於理,都不敢置父汗传召於不顾,只能立刻赶去。

进了寢宫后,努尔哈赤先是问了此战情况,皇太极跪在地上,把所知情况尽数说了。

接著便换来努尔哈赤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学汉人的那套东西。

大明就尊孔子,开六部,用文臣治国,可结果呢?

国家被那些文官大臣弄得一团糟,屡战屡败,让我们女真人趁势夺了关外天下。

现在你学汉人这套乌糟东西,会让大金也重走上南蛮子的老路!

我们女真人建国,靠的是弓马骑射,是火与血,是真刀真枪拚出来的!不是靠背书,靠笔桿子!这场惨败,就是上天给你的教训!”

努尔哈赤已年近古稀,蓄髮全白,身形佝僂,年轻时打仗受的伤全都找上来了,近几年身体大不如前。所以他对皇太极所为虽不认可,也没精力管教,加上没出大乱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出了这么大事,他不出来正本清源,已不行了。

他虽臥床许久,可一发怒,气势仍十分可怖。

努尔哈赤吼了一通,坐到椅子上,平復心情,口中道:“把你那些胡闹都停了,也別再搞什么科举了,大金是女真人的大金,不能让太多汉人掺和进来。”

“不行。”

“你说什么?”努尔哈赤双目一瞪。

皇太极鼓足勇气,直视父汗双眸,冷静道:“父汗,咱们女真人的弓马骑射,打天下可以,坐天下不行!

女真人上下加起来不过十几万人,而中原汉人不下千万,握刀把子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服,咱们想以寡凌眾,要用笔桿子!”

“谁敢不服,就把谁杀了!”

“杀不完的!哪怕十个汉人,换一个女真人,都足能令咱们亡国灭族!”

皇太极越说越激动。

“父汗十三副鎧甲起兵至今,已过四十余年,堪堪占据大明辽东一省之地。

而东南林浅,自天命十二年(天启七年,1627年)起兵,至今不过四载,已將福建、广东、广西三省收入囊中,土地是大金的三倍有余。

而且在与袁崇焕对峙同时,还有余力派舰船袭扰我大金后方,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东西!”皇太极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其正面写著“南澳时报”四个大字,头版头条標题为《三间破瓦房,换不来国泰民安》。

这是林浅於天启七年正月起兵前,发的最后一版南澳时报,三间破瓦房一文,就是借皇帝修三大殿,写的一篇起兵檄文。

皇太极辗转多手得到这份报纸后,如获至宝,將其时刻带在身上,不时就会拿出来温读。

此后,他更是每期必买、必看,不光自己看,还大量向海商採购,分发给贝勒、大臣们看。南澳时报在浙江以北没有销售。

皇太极的报纸,都是花重金,从山东海商手里买来的,一份报纸比福建贵了十几倍,而且因长途运输,时效性甚至不如大明邸报。

可皇太极仍乐此不疲,他看的压根不是报纸转载的大明邸报,而是在学林浅怎么发动百姓,如何蛊惑人心!

《三间破瓦房》的那份报纸上,除了檄文外,写的最多的,就是南澳施政的成绩,比如免除辽餉、常例钱,清丈土地,售卖廉价的木炭、红糖等。

努尔哈赤起兵前,也写过一篇檄文,称为“七大恨”,通篇从建州女真的角度出发,讲的全是明朝对建州女真如何不公。

別说没提辽民、百姓,甚至连同为女真的叶赫部、哈达部也在檄文的攻击范畴里。

甚至一篇文中,前后还有逻辑矛盾,一面指责大明插手女真事务,一面指责大明对女真內斗袖手旁观,更有不少断章取义,顛倒黑白之语。

与林浅檄文中,那种为生民请命,为天下开太平的气势一比,七大恨的格局,实在低得不能再低。也难怪林浅一起兵,广东、福建各州县纷纷响应、闻檄而降,女真兵一到,哪怕辽东妇孺都要拿武器抵抗。

就是这份报纸,令皇太极深刻意识到了大金与南澳乃至大明的差距,因此才有诸多宽仁为政的举措。努尔哈赤往地上一瞥,问道:“这是什么?”

皇太极把自己所思所想如实相告。

努尔哈赤听完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混帐!你……啊”

说到一半,努尔哈赤突然痛苦大叫。

皇太极慌乱起身,手足无措:“父汗,父汗?”

努尔哈赤表情痛苦至极,已说不话,很快便从椅子上跌下。

皇太极一面令人去找郎中,一面抱起父汗,將其放平在床上。

努尔哈赤此时已痛得满头冷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趴著,趴著……”

皇太极心中一动,已大概猜到病情,帮他翻了身,正好郎中和大妃阿巴亥到了,皇太极退出房间。一个时辰后,郎中刚出府便遇到了皇太极的人手。

郎中也是识时务的,没有声张,上了马车,马车在城中绕了数圈,才到了皇太极府邸后门。郎中被带到一处暗室中,只听黑暗中有人问道:“老汗王生的是什么病?”

“是……是背疽之症。”

“为何此前不见你来报?”

“四贝勒明鑑……属下之前確实不知,这病於军中常发,乃是绝症,许是老汗王心里有数,便没叫人瞧过。”

黑暗中,皇太极沉默片刻,郎中说的是实情,努尔哈赤发病时,要趴在床上,他心中就有了猜测。“父汗他……还有多久寿数?”

“约莫……约莫……”

“直说就是!”

“这病是急症,从发病到归天,通常不过月余,老汗王年事已高,恐怕也就……数日光景了。”黑暗之中,皇太极微不可察地嘆一口气,他很快压下心底悲伤道:“老汗王可对你说了什么,此事还有谁知晓?”

“没说什么,不过大妃在场,表情没有讶异,想来早已知晓了。”

“知道了,下去吧。”皇太极挥手,令郎中退下。

他在黑暗中枯坐许久,又问道:“多尔袞兄弟出发了吗?”

黑暗中,皇太极部下道:“二人正在整军,尚未出发。”

“令其立刻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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