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凤凰浴火
说起来,这布面甲也是南澳军给的,虽然用的还是明军技术,但胜在用料扎实,若是穿朝廷下发的甲冑,恐怕他已被射成刺蝟了。
而一直衝锋断后的毛文龙、孔有德二人伤势就重得多,光是插在二人布面甲上的箭矢就有五六支。女真人的劲弓重箭离近了射,即便穿著布面甲,也能透入寸许。
毛孔二人在亲兵帮忙下,小心翼翼脱下甲冑,布面甲已经被敌人鲜血染透了,內衬猩红一片。小心的撕开內衬后,皮肤上也全是鲜红,新血旧血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哪里是伤口。
亲兵只能先用布沾著清水,给二人擦身体,才能找到创口。
船上清水有限,只能用一桶水不停淘洗,不多时竞把整桶水都染成鲜红。
毛文龙面不改色,仍在与部將谈笑,可脸色已极为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声音越来越低,竞头一歪,晕了过去。
这一下东江军都急得跳脚,一边给他治伤,一边纷纷催促行船。
孔有德也身披数创,眼前阵阵发黑,可见毛文龙晕倒,根本顾不上自己,从位置上跳起,大声呼喊催促,就差自己动手架船。
毛文龙对他来说有再造之恩,孔有德家境贫寒,不识字,也没读过书,不知道是什么家国大义,但对毛文龙却是忠心耿耿,五体投地,若毛文龙没了,他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好在回程路是顺流而下,船速飞快,两个时辰后,船队便驶入了鸭绿江,又顺著鸭绿江而下,到了南澳船队附近,孔有德站在船头,高呼著让南澳军来救人。
不过片刻,便有南澳医官坐著交通艇上船。
这位是烛龙號上的医官,跟著苏康的时间最久,野战治伤的经验也最丰富。
刚一上船便眉头一皱,令助手去多找人,把陆战队的医官也全都叫来。
隨即医官走到毛文龙身前,先检查了创口,再探鼻息,看胸廓,期间一手还在诊脉,动作行云流水,看的周围人眼花繚乱。
“韃子的箭上都有倒刺,他运气好,箭簇入体不深,拔出时没伤多少皮肉,只是血脱了,包扎得当就无碍了。”
医官一边讲话,一边在船上飞速扫视。
孔有德心急万分,又不敢催促,只能耐著性子道:“先生为何还不动手救治?”
医官目光落到那桶血水上,目光一凝,厉声道:“那是什么?”
孔有德把擦血的事说了。
医官骂道:“一群蠢货!还有谁用那桶水擦血了?”
孔有德、耿仲明一同举手。
此时正好南澳船只陆续靠来,医官让助手搬上一个硕大酒罈,敲开之后,浓浓酒气四溢。
这是蜜酒多次蒸馏出来的高度酒精,专门用作杀菌的,非常昂贵,若非毛文龙等人主动感染了伤口,医官轻易是不会动用的。
“现在,自己擦过伤口的人留下,其他受轻伤的,都去中江岛上!”
在手术前,医官的话就是圣旨,东江兵即便放心不下毛文龙,也只能听令行事。
次日,瀋阳城中。
皇太极召集诸贝勒开会,討论进攻大凌河城的方略。
进攻大凌河的计划对外严格保密,但在大金诸贝勒中已不是第一次谈起。
如往常一样,贝勒们又分为两派,一派以代善、莽古尔泰为首,主张强攻。
自崇禎皇帝登基后,大金就接到线报,知道小皇帝把东南的林浅列为头號死敌,派袁崇焕调了大军前去平定。
相应在辽东的投入便大幅缩减,祖大寿修城进度极缓,关寧军中也多有怨言,正可一鼓作气,將之击莽古尔泰也好报当年长生岛一战的仇。
而另一派以多尔袞、多鐸等年轻小贝勒为首,主张围城打援。
大凌河不是从平地起筑,那地方本就是个卫所堡垒,只是在广寧之战后废弃,祖大寿是奉命前去修復。八旗兵不善攻城,如果强攻,不知要死伤多少,况且一座死城的价值,远没有袭杀关寧军的价值高。只要把关寧军主力都杀了,那再多坚城,无人去守,也是无用。
“哼!说白了,你们就是怯战!父汗怎么生了你们两个胆小鬼!”莽古尔泰不屑说道。
多尔袞只有十八岁,可已极为老成,闻言脸上怒色一闪而过,没多说什么。
而其亲弟弟多鐸直接起身,言语如刀,直往莽古尔泰心窝子上戳:“你倒不怯战,长生岛一战葬送数千正蓝旗精锐,这才几年,正蓝旗这么快便缓过来了?”
“好小子,你找死!”莽古尔泰面庞狰狞,豁然起身。
多鐸虽只有十六,气力尚未发育完全,可毫无惧色,上前一步,道:“怎么,想比划比划?是摔跤,还是骑马射箭,我都奉陪!”
“住口!”皇太极威严嗬斥。
自主持政事以来,皇太极百战百胜,令大金国力日渐昌盛,兄弟们都很服他。
是以皇太极一开口,莽古尔泰和多鐸也就不再爭辩。
代善出来打圆场道:“以往我们出征都是速战速胜,若要围城打援,恐怕粮草不足。”
皇太极道:“这两年与李朝、蒙古互市,攒下了不少粮草,恰好现在正开夏市,马福塔,粮草储备如何?”
马福塔是大金户部参政,相当於大明的户部侍郎,在户部中地位仅次於英俄尔岱。
“截止入夏前,各仓已储备有十五万石粮食,分储於瀋阳、辽阳、凤凰城等处,下官预计,到明年秋天,库仓粮食,能到二十万石。”
皇太极和多尔袞一阵心算。
出征大凌河大约需要动用兵员四到五万人,算上运粮民夫的消耗和就地补给的补充,这些粮食勉强能支撑大军围城三个月。
想靠三个月时间把祖大寿粮食耗干,出城投降,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明军再蠢再无能,修城期间,两个月的粮食总该留出来的,剩下的一个月,城內吃马肉、啃树皮也能硬撑。
不过此战,皇太极还有秘密武器,就是佟养性的乌真超哈炮兵。
皇太极很早就想创立火炮部队,为此派了大量船只去澳门,接触葡萄牙人,可所有船只无一例外,均被林浅拦截。
天启五年进攻李朝时,俘虏了大量李朝火炮工匠和炮兵,交由佟养性看管,建立了乌真超哈的雏形。而后通过杨六杨七,吸纳部分李旦旧部,得到了几门荷兰铁炮,又通过走私,弄来了日本国崩炮工匠。己巳之变时,皇太极入关,攻克永平城,这座城是大明北方最重要的火器基地,有完整的军工体系。结果连工匠带设备被皇太极一网打尽,拉回了辽东。
一年后,便成功造出了四十门仿製的红夷炮,威力与明军红夷炮已不相上下。
正好拿大凌河城试炮,若祖大寿铁了心死守,就拿大炮把他轰出来!
马福塔顿了顿又道:“另有个好消息,容下官稟报,据前几日的消息,中江互市出现了一批漳绒、潮绸,都是晋商搞不到的顶级款式。”
“那是什么?”多鐸茫然问道,“丝绸还分款式吗?”
马福塔笑著解释道:“若说普通丝绸是济州马,漳绒、潮绸就是大宛马,这两种丝绸只產於福建广东一带,即便在大明也是精贵的很。”
多鐸感嘆道:“汉人果然有不少好东西!有朝一日,我们一定要攻进中原,把这些好东西都抢来!”皇太极却摇头道:“靠抢,靠杀,我们就算能攻进去,也占不稳中原的。”
多鐸道:“我知道,得学汉人朝廷的那一套!”
彼时努尔哈赤还活著,皇太极地位稳固,也不必为汗位与兄弟撕破脸,是以与多尔袞兄弟没有杀母之仇。
所以两兄弟都很敬重皇太极。
皇太极笑著道:“不仅要学汉人朝廷,还要与林浅结盟。”
他自林浅起兵时便有此念,只是当时位置不稳,又怕莽古尔泰反对,才从未提出。
现在他位置稳固,又提拔了多尔袞、多鐸、济尔哈朗等年轻贝勒来制衡代善和莽古尔泰,已不怕他俩反对。
而漳绒、潮绸涌入中江互市,在皇太极看来,也是林浅释放出的善意信號,於是便趁这机会提出,试探各贝勒的反应。
“什么?”这话一出,诸贝勒神色各异。
代善惊疑不定,莽古尔泰一脸怒色,多尔袞则点头讚许,多鐸满是茫然。
“不行!”莽古尔泰怒道,“林浅这猪狗与我们女真人有血海深仇!”
多鐸嘲讽道:“怕是只和你正蓝旗有仇吧?”
皇太极及时叫停爭吵,说道:“女真人勇猛无畏,征战多年,却只有辽东一省之地,大明朝太强了,仅靠流我们女真人的血,不知要多久才能把它打倒。
而林浅居於东南,我们大金在北,正好对大明形成南北夹击之势,若能携手对敌,则我们入关或许就在数年之间了。”
莽古尔泰只是大吵大闹。
多尔袞却敏锐问道:“为让林浅与我们结盟,四哥要许诺什么好处?”
“大明若亡,大金与林浅,以长江分界,平分天下!”
多尔袞道:“若到那一天,林浅背叛我们呢?”
皇太极笑道:“中原王朝自古只有以北统南,没有以南攻北的。大金占据辽东一省之地,尚且能和大明平分秋色,若能占据整个北方,还轮得到林浅背叛我们?”
说话间,有一名信使自门外而入,快步走到皇太极身旁耳语。
在眾贝勒的目光注视下,皇太极勉力维持的笑容凝固,脸色转为铁青,双目似要喷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