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臣……”钱龙锡声音都在颤抖。

崇禎深吸一口气道:“传旨,召袁崇焕……”

“陛下,若替换袁崇焕,恐长江战事无人可用,况且敌军只是围城,袁崇焕主力未失,尚有一战之力,望陛下准其戴罪立功。”韩??突然打断道。

他和钱龙锡以及东林党的命运都被绑在袁崇焕的战车上了,绝不能令其倒。

而且他这话也確实是为国事考虑,明朝东北、西北的杰出边將不少,譬如祖大寿、满桂、洪承畴、曹文詔等人,可懂水战的將领……几乎一个没有。

大明东南水师要么被林浅一网打尽,要么投敌了,登州水师自沈有容、袁可立之后,也一蹶不振。换下了袁崇焕,真就没人能顶上。

唯一適合的人选就是朱燮元,可他还在守孝中,要用他,就要皇帝下旨夺情。

而崇禎在平召见袁崇焕时已拒绝过夺情建议,此时更抹不开面子自打自脸。

韩??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大胆进言,果然崇禎犹豫起来。

钱龙锡连忙在一旁保证催促袁崇焕出兵云云。

崇禎压下情绪道:“下一道严旨,令袁崇焕即刻出兵!”

韩、钱二人都鬆了口气。

深夜,赣州城城头,袁崇焕一身布面甲,站在城垛后,满面愁容。

只见城下南澳军阵地上出现一阵火光,继而喊杀声和火枪声响起,接著隆隆马蹄声传来。

一队骑兵从南澳军阵地上杀出,正往赣州城方向退却,镇南门的三层城门依次打开,放骑兵入城。其中一人翻身下马,跑到城头上,在袁崇焕面前喜气洋洋的拱手道:“部堂,我们烧了敌军五处营房,射杀敌军约十五人。”

此人是关寧军参將尤世禄,己巳之变隨袁崇焕入关勤王,参加了广渠门之战,凭骑射功夫,杀了十余韃子,立过大功。

他麾下的关寧铁骑,个个都弓马俱佳,自从守卫赣州以来,便时不时出城骚扰,每次斩获都不算多,但能扰的南澳军不胜其烦。

“嗯,做得不错。”

袁崇焕脸上愁容不变,月光下,只见赣州城南的战场上,已遍布大大小小的之字形沟壑。

这些沟壑挖掘得十分巧妙,掩护步兵穿梭的同时,令赣州城头的火炮很难射中,而到了晚上,沟壑又能阻碍骑兵行动。

南澳陆军初到赣州城外时,尤世禄每次突袭,都能斩获至少二十余级,隨著沟壑越来越多,突袭的斩获越来越少,南澳军也越发接近城墙。

虽说有护城河拦著,南澳军想挖到城墙跟下,就是做梦,不可能靠壕沟破城,但把战场僵持下去能做到。

袁崇焕是守城方,又有赣江航运,可以源源不断地往城中输送粮食、军械、士卒,原本是不怕僵持的。可江西奴变愈演愈烈,银荒越来越凶,越来越多的百姓投靠南澳,令袁崇焕只觉胜利越发渺茫。前几日,他还接到消息,一支庞大舰队顺著长江口进入长江,一路势如破竹,京口防线两日就被攻破,令袁崇焕更感如芒在背。

要是被南澳水师攻入鄱阳湖,让南澳占据赣江,那赣州就彻底成了孤城一座,城中两万精锐坐吃山空,只能等死了。

是以袁崇焕思量许久后,终於下定决心,他下了城墙,把全军將领召集一处,先说了长江上的军情,又对眾將道:“我已决定,连夜返回南昌,平灭奴变的同时,亲自指挥水师,镇守南湖嘴。

只要守住南湖嘴,赣州就永不会破城,贼兵气焰再凶,也只能退兵,尔等用心守城就是。”说罢,袁崇焕给在场將领一一布置防区,对每一个人都千叮嚀万嘱咐,极尽细致。

最后,他將整个赣州城防务託付给南赣巡抚张国维、南赣参將杨德政、赣州卫指挥使姚璽三人。袁崇焕治理军务总是雷厉风行,可此时却絮絮叨叨,把如何防敌人挖地道,如何防剜城放进,如何发动民壮,如何防奸细开门,城墙炸塌如何填补,如何堵住缺口,如何应对敌人炮击等等,无论大小事务,全都说了个遍。

在场官吏起先觉得囉嗦,听到后面无不动容。

待袁崇焕说完时,堂外已天光微亮。

袁崇焕没来由的心头一紧,莫名的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他嘆了口气,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对满堂將帅拱手道:“赣州拜託诸位了!”

眾人一齐拱手回礼,神情分外郑重。

隨后,袁崇焕离开府邸,骑马出城,在赣州西门乘船北上。

此时赣江完全在明军手中,雷三响的炮兵阵地根本不能布过河,因此袁崇焕乘船一路顺流而下,畅通无阻。

他在岸上看向两岸村社,只见有不少化为了灰烬,大片田地荒芜,尤其是赣江中游吉安府一带,受损最重,这都是江西奴变的影响。

袁崇焕看著眼前一幕,不禁嘆了口气,对自己的幕僚道:“伯清(韩润昌字),你说天下之事,为什么会闹到这步田地。”

韩润昌道:“都怪那南澳奸贼狼子野心,从中作梗。”

江西奴变源於银荒,银荒又源於隔绝与闽粤通商,可事到如今,韩润昌自然不可能责怪袁崇焕政策错误,只能找林浅的不是。

此时船舱中,只有袁崇焕和幕僚,他便閒聊道:“想来隔绝商路这步棋,是我下错了。”

韩润昌安慰道:“归根结底,都要怪那林逆起事,若没有他在东南掣肘,以大明之力与部堂之才,或许早將辽东收復,还天下一个太平了。”

袁崇焕嘆了口气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让军士加速行船,我们一定要在林浅之前抵达南湖嘴!”林浅舰队离开南京后,一路逆流而上,陆续过了当涂、芜湖、池州、安庆等地,终於赶到湖口。正是黄昏,残阳熔江,满天淒红。

江面上,湖广水浊黄如浆,江西水清碧如玉,二者相交,竟显出涇渭分明的两种水色。

遥遥望去,可见远处江面上渔舟点点,白鷺、苍鷺盘旋,岸边芦苇微微泛黄,秋风吹过,沙沙作响。而在南湖嘴附近,可见梅家洲、石钟山上都有营垒、炮,两岸都有士兵列队巡逻,江上还有水师游弋。

和林浅想的一样,袁崇焕將湖口守得固若金汤。

之前速通京口三山,那是因为明军没有舰船配合,如今明军水师精锐尽在鄱阳湖中,再想用正面炮击,侧面登陆这一招,就不灵了。

趁著天还没黑,林浅命三艘鹰船配合三艘海狼舰上前,试探岸防炮火力。

只见明军水师立马上来驱逐,根本不上套。

林浅只能派出福州號上前火力侦查,开进五百步,明军都强忍著不开炮,直到四百步內,才骤然开火,十几发炮弹落在船体两侧,嚇得福州號原地掉头折返。

仅一轮炮击,林浅就判断出明军在南湖嘴至少安置了四五处炮,红夷炮至少十五门,在这么狭窄的入口,顶红夷炮的火力往里冲,和在寧远城下用骑兵送死也没什么区別。

林浅命令舰队暂且休整。

这一休整,就接连等待了五日,隨船参谋急得跳脚,隨船补给可等不了这么久。

从舟山现运时间长,损耗大;在岸上买,也买不到近万人的粮食。

参谋相劝和舰长请战,全都被林浅一律回绝,只说再等等。

与此同时,已亲至南湖嘴营垒的袁崇焕比林浅还要难过的多,他是防守方,占据优势不假,可政治上是绝对劣势。

就在一日前,京城发来一份圣旨,严令袁崇焕即刻出兵,收復失地,扫平长江,驱逐林逆。隨之而来的,还有內阁的急递,催他儘快出兵,语气十万火急。

韩??与钱龙锡又分別以私人身份给袁崇焕写了信,让他即刻出兵,语气十分紧迫,几乎不容质疑。袁崇焕的幕僚们,也知道林浅掌控漕运、威胁南京等事,劝袁崇焕出兵,哪怕战败,最多和孙承宗一样,是贬官而已,抗旨不遵,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而袁崇焕始终顶住压力,不为所动,咬死不出兵,给皇帝、內阁、首辅、次辅都依次上奏写信,阐明理由。

袁崇焕在信中说,如今他在湖口守住了林逆水师,在赣州守住了林逆陆军,只要坚守不出,敌军自会耗尽粮草退兵,届时衔尾追击,方可制胜,而且能一举收復失地,贸然出兵,就是重蹈萨尔滸之战的覆辙。结果十余天后,皇帝又下一道严旨,直斥袁崇焕是畏敌避战,要其即刻出兵。

整篇圣旨篇幅极短,几乎没有华美词藻,全是短句、硬句。

通篇都是“速战”、“立战”、“著即进兵”、“切勿延误”之类的字眼。

袁崇焕看过后深深嘆息,又上一道奏疏,祈求皇帝宽限三个月,这三个月內他会平復江西奴变。三个月后,就是长江流域的枯水期,水位大降,哪怕林浅舰队补给还够,大船交战时也会搁浅,届时再战,有九成把握。

这一道奏疏递上不久,就又有一道严旨传来。

旨意已近乎威胁,更有一句诛心之语:“拥兵自重,莫有异心?再不进兵,以抗旨论,若不能克,尔提头来见!”

次辅钱龙锡的信也於同日抵达,詰问袁崇焕:“严旨累下,师久不张,莫非元素惧於林逆乎?若真如此,宜早陈情,当改授尔南都留务,亦不失牧伯之荣。”

“南都留务”就是指南京朝廷的閒散职务,专门给官员养老用的。

“牧伯之荣”就是指封疆大吏的荣耀,也就是南京六部的尚书职位,也算是名义上的大员。这封信已在阴阳怪气的讥將了。

幕僚都劝袁崇焕出战,然而袁崇焕还是不允,闷头就要上奏回信。

结果当日又来了八份京师急递,都是只言片语的密旨、口諭,语气极为急迫,几乎每一份都含有死亡威胁。

宋代有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故事,大明没有金牌,最高等级的八百里加急用的是“火票”制度,在文人口中,就是大明版的金牌。

算上最早接到的圣旨,袁崇焕一日之內,就连收了九道金牌,催他出战。

袁崇焕长嘆一声,明白自己无论如何劝说,也无法令皇帝回心转意,便对左右道:“传本督命令,撤下涇江口、南湖嘴水师、炮,放敌军进鄱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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