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红尘涟漪
荀萱再次说道:“先生————”
她声音哽咽,语气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萱儿寧愿常伴青灯古佛,也不愿嫁与那等人!”
陆离正在捣药的手微微一顿。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以一句“红尘俗缘,皆是虚妄”轻轻带过,继续他超然物外的姿態。
但此刻,他心中却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波澜。
他尚未回应,平安堂外却传来清朗的少年声音。
“周先生!冲儿又来叨扰了!”
是曹冲,他活泼地蹦跳进来,身后跟著温文尔雅的曹植。
两人进来后,才发觉堂內气氛不对,荀萱慌忙背过身擦拭眼泪。
曹冲年纪小,藏不住话。
见状立刻气鼓鼓道:“萱姐姐莫哭!是不是又是曹烁那傢伙乱说话惹你生气了?我今天听见他在西园跟人吹嘘,说、说————”
他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陆离。
曹植轻轻拉了他一下,摇头示意他別说了。
曹冲却忍不住,快言快语道:“他说荀家小姐迟早是他的人,还笑话——笑话周先生不过一个郎中,就算得父亲看重,也终究是身份低微,还想攀附荀氏贵女,简直是——是癩蛤蟆——”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曹植嘆了口气,接口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歉意与不平:“先生莫要將那些混帐话放在心上。曹烁其人,浅薄狂妄,我等平日亦不喜与他交往。
只是——此事涉及荀姑娘婚事,如今许都城中,確有些风言风语,对先生——颇多贬损之词。”
他们二人因敬佩陆离的医术与学识。
时常来平安堂走动。
与荀萱也相熟。
自然是站在陆离和荀萱这边。
但他们也清楚,在这个门第观念极重的时代,曹烁的话虽然难听,却代表了许多权贵子弟的真实想法。
陆离却知道,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甄宓————”
他脑海中浮现另一位绝色的容顏,还有那位凯覦甄必许久的曹操的大公子曹丕。
陆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荀萱的事情,虽然是其父兄之意,但少不了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曹丕因甄必对陆离那份特殊的关注与依赖,早已心怀芥蒂。
此次事件,他虽未直接出面,但纵容甚至暗中推动曹烁等人散播贬低陆离的言论,却是极有可能。
他乐见这个让他不快的“神医”陷入难堪的境地。
曹冲和曹植带来的消息,无疑是在荀萱的伤口和陆离本就微澜的心境上又撒了一把盐。
也將那冰冷而坚硬的现实,更加赤裸地摊开在了陆离面前。
他这具化身为周平的身体,即便有神医之名,得曹操几分礼遇。
但在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和宗亲贵胄眼中,依然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方技之人。
是可以被隨意讥讽嘲笑的对象。
荀萱是荀或的女儿,而荀或,是曹操最重要的臂膀,是士族领袖的代表。
他的女儿,自然会被捲入政治联姻的漩涡,成为各方势力爭夺和拉拢的对象。
陆离沉默著,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著一株草药。
仙途漫漫,尘世纷扰,本应如过眼云烟。
但此刻,那讥笑声,面前佳人绝望的哭泣声,还有现实冰冷的壁垒,混合著体內躁动的劫力,在他心中激盪起前所未有的、复杂而汹涌的波澜。
赤壁之战,他吸收了海量的死煞怨气与劫力。
修为大进!
距离第二次尸解迈进了一大步。
但那些负面能量中蕴含的无数生灵的绝望、恐惧、不甘等极端情绪,也开始潜移默化地侵蚀他原本古井无波的心境。
他刻意维持的“人性”面具之下,属於“仙”的冷漠神性在增长。
但同时,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属於“人”的情感,似乎也在劫气的刺激下,变得敏感而躁动。
看著眼前梨花带雨,將最真挚的情感与信任寄託於他的少女。
再想起自身那看似强大却暗藏隱患的状態,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悄然滋生。
是怜悯?是不忍?
抑或是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他沉默了片刻。
不再是那种完全的疏离,声音放缓了些:“婚姻大事,关乎终身,確需慎重。汝父並非不通情理之人,或许————可尝试沟通?”
这话说出,连他自己都微微诧异。
这近乎於是某种程度的鼓励和介入,与他以往的风格大相逕庭。
荀萱闻言,眼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先生————您也认为萱儿不该嫁,对吗?”
她仿佛找到了支柱。
急切地想从他这里得到更肯定的答案。
就连曹植与曹冲也感觉到有些诧异。
今日的周先生,似乎与往日大有不同。
他二人皆是极其聪慧之人,能察觉到这其中蕴含的意味。
陆离避开了她灼热的目光,淡淡道:“离乃方外之人,不便多言。只是,人生在世,若能自主,当求无愧於心。”
此刻,体內那磅礴的劫力,似乎因他这丝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震盪。
一股冰冷的漠然之意试图涌上来,將这点涟漪抚平。
他暗中运转功法,將其强行压下。
这种內在的衝突,让他微微蹙眉。
荀萱却將他的话视作了默许和支持,心情立刻好了许多,面色稍慰。
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中琐事与心中烦恼,方才依依不捨地离去。
看著少女离去的背影,陆离沉默了片刻。
曹植与曹冲也知道今日不是攀谈的时刻,识趣似的告辞了。
等到一切平静之后。
陆离抬手,看著自己修长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著方才捣药时沾染的,属於人间草木的微弱生机。
与体內那浩瀚却冰冷的劫力相比,这点生机微不足道,却如此真实。
“人性————仙途————”他低声喃喃,“纯粹的忘情,或许並非超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消亡。但这红尘情愫,又何尝不是修行路上最烈的毒药?”
他第一次,对未来的尸解之路,產生了一丝清晰的隱忧。
他意识到,若不能解决劫力对人性的侵蚀。
第二次尸解之时,恐怕就是他彻底失去“自我”,沦为纯粹力量容器的时刻。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出:是否————可以藉助这些人间的情感牵绊,作为锚点,来对抗劫力的同化,守住最后的“本我”?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荒谬,却又挥之不去。
荀萱的事情仍在发酵。
而另一边,许昌城中。
许都丞相府的深夜,再次被曹操痛苦的咆哮声打破。
“痛煞吾也!头————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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