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殿上
他顿了顿。
“商人的货,运得快,商人赚得多,朝廷税收也多,这是好事,但朝廷的货————比如军粮、军械、兵员这些东西,运得快,朝廷才稳。”
他看向工部尚书铺开的那张图纸。
“陇右那条,通西域,商队多,钱多,江南那条,通杭州,赋税多,钱也多。这两条,確实该修。”
他话锋一转。
“但我想问问,幽州那条,为什么该往后排?”
幽州派的几个大臣眼睛一亮。
刘建军继续说:“幽州是什么地方?是北边的大门,高丽归附之后,幽州更成了连接辽东的咽喉,铁路早一天通到幽州,朝廷就能早一天往那边运粮、运兵、运輜重。”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
“那边驻著多少兵?陇右、江南、巴蜀加起来,有幽州多吗?”
没人回答。
刘建军说:“我这些年在外头跑,见过一些事,有些地方,离长安太远,朝廷的旨意到那儿,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一个月,能出多少事?”
他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但李贤听懂了。
刘建军这话,明著是说运兵运粮,暗著是说一铁路修到边疆,朝廷的手才能伸到边疆。否则,边疆还是边疆,朝廷还是朝廷,中间隔著一千多里地,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看向光顺。
光顺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李贤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扶手。
刘建军又说:“当然,臣只是提个醒,具体怎么定,陛下圣裁。”
他说完,退后一步,不说话了。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口,是宋璟。
“郑国公所言有理。”他说,“幽州那边,確实该先通。”
又有人开口,是兵部尚书。
“臣附议。幽州驻军最多,粮草转运最难。铁路通了,朝廷心里也有底。”
那几个江南派、陇右派的还想爭,但爭的底气明显弱了。
光顺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点头:“此事就依郑国公所言,先修幽州线,再修西域线。”
除了幽州线外,西域线同样具有加强西域联繫、方便驻军和商队的作用。
他顿了顿。
“至於江南、巴蜀,也不是不修。国库的钱,先紧著幽州花。幽州通了,再修別的。”
他看向工部尚书。
“工部擬个章程出来,三年之內,幽州那条线要通车。”
工部尚书躬身应道:“臣遵旨。”
江南派、巴蜀派的还想说什么,但对视了一眼,终究没开口。
光顺又看向户部尚书。
“钱粮方面,户部配合。不够的,从关税里拨。郑国公那边,匯通天下也可以拆借。”
户部尚书也躬身应道:“臣遵旨。”
光顺点点头,站起身。
“散了吧。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
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从含元殿出来,阳光正好。
刘建军走在李贤旁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李贤问他:“大唐现在这么强,为何还是首要盯著边防?”
这话只是李贤的隨口閒聊,他倒是没觉得先修哪条铁路有多大关係。
但刘建军的表情却出乎意料的郑重,看向李贤,问:“贤子,咱们大唐的疆域辽阔吧?”
这话让李贤有点不好接。
他迟疑道:“还算大吧?”
——
实际上,见识过了脚下这颗星球的辽阔,他有时候也会觉得,大唐並不算多大,只是相比於其他的国度强盛了一些罢了。
“別这么谦虚,咱们大唐的疆域很辽阔了。”
刘建军摆了摆手,道:“但,疆域辽阔,也有疆域辽阔的弊端。”
李贤被他这话勾起了好奇。
“弊端?什么弊端?”
刘建军没急著回答,只是指了指远处。
“贤子,你看那边。”
李贤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长安城的西北角,城墙外头,隱隱能看见一些炊烟升起,是城外村子的方向。
“看见了。”他说。
刘建军说:“那边离长安,也就二十来里地。朝廷有什么事,快马半个时辰就到了。县令有什么事,当天就能报到京兆府。”
他又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你再想想幽州。离长安三千里,快马也要跑半个月。那边有什么事,等消息传到长安,已经是半个月后了。等朝廷的旨意传回去,又是一个月。”
他看著李贤。
“一来一回,一个半月。”
李贤点点头。
“这个我知道。边塞之地,歷来如此。”
刘建军说:“歷来如此,不代表就该如此。”
他顿了顿。
“贤子,我问你。幽州那边驻著五万兵。这五万兵,归谁管?”
李贤说:“归幽州都督管。”
“幽州都督是谁任命的?”
“朝廷。”
“粮草军餉是谁发的?”
这话让李贤迟疑了一会儿,道:“部分是朝廷发的————”
边疆粮草歷来都是个大问题,粮草运输向来都有损耗,若是地处偏远,例如幽州这种地方,十成的粮草运到地方,能留下三五成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所以,在这种高损耗的情况下,朝廷一般都会將“粮草权”下放给地方。
实际上不止是“粮草权”,就连地方上低层官吏的任命权,都会直接下放。
尤其自高宗时期起,边防形势日益严峻,为加强边地守將的职权,武后时,都督开始带使持节號,称“节度使”。
意为:节制调度地方一切事宜。
掌地方军权、人事权和財权,是地方上的最高军政长官。
毫不夸张地说,节度使就相当於地方上的“土皇帝”。
李贤想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他意识到刘建军问的不是粮草从哪儿来,而是—一这些兵,到底听谁的?
李贤自己接了下去:“你的意思是,粮草权下放,人事权下放,军权也归他。这个人,离朝廷三千里,手里握著五万兵,管著几个州的民政,手下还有一堆文官武將。他要是忠心的,那还好。他要是有点別的心思————”
他没往下说。
这事儿他以前並非没有想过,只是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想的那么清楚。
刘建军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看著远处的城墙。
“贤子,你知道咱们大唐现在有多少个都督府吗?”
李贤想了想。
“三十七个。”
刘建军点头:“三十七个。其中九个在上都护府,管著边疆。剩下的,分布在各个州县。每个都督府,少则几千兵,多则几万兵。”
他顿了顿。
“这些都督,朝廷任命的。但这些都督手下的人,朝廷认得几个?这些都督手下的兵,朝廷认得几个?这些都督管的钱粮,朝廷知道多少?”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继续说:“离得近的,还好说。长安周围这些,有什么事,朝廷三天就能知道。但离得远的呢?幽州、陇右、安西、北庭,离长安几千里。那边有什么事,等朝廷知道,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他看著李贤。
“一个月,能出多少事?”
李贤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能出多少事。
太宗皇帝当年怎么上位的?不就是从边疆回来的吗?
高宗晚年,那些边將坐大,闹出多少乱子?
这些事,他当皇帝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但想过又能怎样?
离得太远了,朝廷的手伸不过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刘建军说:“所以铁路要先修到幽州。不是为了让商人赚钱,是为了让朝廷的手能伸过去,我在朝堂上说的理由,就是真实的理由。
“等铁路通了,朝廷的兵三天就能到,朝廷的粮隨时能送,朝廷的旨意七天就能传过去。那些有的没的心思,自然就没了。
“这样,大唐才会真正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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