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绣娘的舞和返回长安
这舞曲他以前好像没见过。
“是《春鶯囀》,您没见过的,那是前朝留下来的曲子,教坊司里会的人不多了,教我的那位嬤嬤说,这支舞啊,是让春天的鶯鸟看了都想跟著唱的。”
她说著,手已经抬到了胸前,手腕轻轻一转,像是在水里划了一下。
她的头微微侧著,眼睛半闭著,嘴角带著一点笑,像是在听什么別人听不见的声音。
她的手臂又忽然张开,又合拢,又张开,像是翅膀。
她的脚步细碎又轻快,在地上画著圈,画著弧,画著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形状,她的身体时而前倾,时而后仰,时而侧转,每一个动作都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跟风说话,跟光说话,跟枣树叶子说话————
风真的来了。
不是那种大风,是傍晚的风,小小的,凉丝丝的,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得枣树叶子沙沙地响,吹得绣娘的衣角飘起来,吹得她散落的头髮在脸颊旁边飘著。
她顺著风的方向转了一个身,裙摆在地上扫出一个半圆,碎石子跟著滚了几颗,叮叮噹噹的。
李贤看著她的脸。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头髮染成了金色,她的头髮里已经有了白丝,不多,但在夕阳下看得很清楚。她的眼角也有皱纹了,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
但她还是好看的,和当年一样好看————
不,比当年好看。
李贤静静的看著绣娘舞。
风中她的手臂缓缓落下来,落在身侧。
她的脚步也停了,站在那里,微微喘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的脸上泛著红,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在夕阳里闪著光。
“跳完了。”
李贤笑著点头。
绣娘又说:“太久没跳了,腰有些硬了。”
“还和以前一样好看。”李贤摇了摇头,將她揽在怀里。
夏日有些热,刚刚跳完舞的绣娘身上热得甚至有些发烫,李贤低著头,看著她额头微微的细汗,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不知为何,故地重游,身边的人依旧,竟让他有些动情。
夫妻多年,绣娘只是从李贤一个眼神就能察觉到他的意思,微嗔:“老夫老妻的了————”
李贤没理她,只是弯腰,將她拦腰抱起。
自己好像是有些老了,將绣娘抱在怀里,竟略微觉得有些沉了。
但没关係,床榻就在里屋,不过几十步。
第二天,李贤是和刘建军在刘老二家那院子外碰头的。
刘建军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有点苍白,有点蜡黄。
李贤还没开口,刘建军就“哟”了一声,然后揶揄道:“宝刀未老啊?”
李贤顿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好意思说我?”
“我那不一样,昨儿被刘老二念叨了一晚上,说什么討了这么多老婆,孩子就俩,再说了,玉儿和翠儿跟了我这么久了,没个小孩,心里边也不踏实。”
李贤道:“那长信呢?我还等著抱外孙女呢!”
刘建军张大著嘴,夸张道:“我三十多岁的人了,你当我还是十八岁那会儿呢?”
李贤顿时忍俊不禁。
俩人沿著刘家庄的泥路往外走,刘建军忽然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贤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知道,你安排。”
刘建军转过身来,故作惊讶道:“不是,你要当皇帝那会儿就啥事儿都丟给我当甩手掌柜,现在不当皇帝了,还让我安排呢?”
李贤又笑:“能者多劳嘛!”
刘建军咧嘴一笑:“那成,回头別怪我折腾你这把老骨头。”
李贤並没有在巴州待太久。
大约半月后,李贤便和刘建军返回了长安。
回去的路上倒是没什么不一样的。
巴蜀的铁路还在修,和半月前相比似乎都没什么新进度,让李贤严重怀疑明年年底前这条铁路到底能不能通车。
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底了。
天气热得像蒸笼,李贤坐在马车里,帘子掀著,风灌进来都是烫的,绣娘靠在车厢壁上打盹,手里还捏著一把蒲扇,扇子不摇了,歪在一边。
——
——
李贤把蒲扇拿过来,轻轻给她扇著。
车窗外头,长安城的轮廓慢慢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城墙还是那个城墙,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李贤看著,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沉了一下。
在巴州那半个月,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每天早上被鸡叫醒,跟绣娘去菜园子里摘菜,坐在枣树下吃早饭,看刘老三家的烟囱冒烟,下午睡一觉,醒来在院子里走一走,摸一摸那棵歪脖子枣树,看一看墙上的水泥补丁,晚上跟绣娘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听庄子里的狗叫,听远处的蛙鸣。
那半个月,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太上皇,不是什么中兴之主,就是一个在巴州住过几年的老头,回来看一看老房子。
现在回来了。
城墙越来越近,车马越来越多,路上的人开始避让,有骑兵从后面追上来,是宫里的禁军,看见车队的旗號,远远地就下了马,牵著马站在路边行礼。
李贤把帘子放下来。
车队进了城,绣娘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说:“到了?”
“到了。”
绣娘没说话,把蒲扇从他手里拿过去,自己扇了起来。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刘建军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说:“可算到了,这路走得我腰疼。”
李贤下了车,看了他一眼:“你腰疼?”
刘建军咧嘴笑:“年纪大了嘛。”
两个人站在门口,还没说上两句话,就看见一匹马从坊门口疾驰过来,马上的人穿著官服,满头大汗,到了跟前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下来。
“陛下!郑国公!您二位可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