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庾县。

虔州六县最西南角的一处偏邑,坐落在章水上游的河谷之中。

县城不大,夯土的城墙高不过两丈,城周不足三里,连一条像样的城壕都没有。

城內总计二百余户人家,百姓清苦拮据。

向西北翻越崇山峻岭,经山道可入郴州桂阳境。

往东顺流而下,经南康可直抵赣县。

此处扼守大庾岭,乃赣南通往岭南之咽喉,西北亦可通达湖南,素为兵家所重。

九月十五日,辰时刚过。

秋阳照在大庾县城头上,薄雾尚未散尽。

城门口守著四个卒子,两个靠在门洞里假寐,一个蹲在地上啃冷胡饼,还有一个倚著城墙根溲溺。

这般懈怠,倒也怪不得他们。

大庾县有何须戒备?

虔州的大军全在西面的桂阳驻扎著,张佶的人离这儿也还有百十里地,打仗的事轮不到他们这个穷县劳神。

县衙里更是一片太平景象。

县令姚昇正在后堂里吃茶。

他是谭全播三年前从南康调来的老吏,人不甚机敏,胜在稳当。

到了大庾之后,无非是循规蹈矩地收粮催赋、修缮道路、处置几桩纤芥的民事纠纷,日子过得平淡无奇。

今日也不例外。

他正端著粗瓷茶盏,听录事参军念一份从赣县发来的符牒。

上头说使君病篤,诸县务必各安其职,不可妄动。

“又是此等老生常谈。”

姚昇抿了口茶,眉头微皱。

“使君这病,缠绵大半载了,时有反覆……”

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县尉赵二从廊下匆匆跑进来,脸上带著一股满面惊惶。

“姚县令,祸事了。”

“何事?”

“镇將……镇將带兵封了常平仓。”

姚昇手里的茶盏一滯。

“哪个镇將?”

“周镇將。”

大庾县的镇兵不过百余,由一镇將统带。

现任镇將名叫周虎,是两年前从郴州前敌大营里调回来的。

此人身材魁梧,性子粗獷,与本地官吏素有齟齬。

“他封常平仓作甚?”

姚昇搁下茶盏,起身趋步而出。

他还没走出后堂的门,便看见了院中站著的数名甲士。

不是大庾县衙门的胥吏。

是镇兵。

二三十名卒子,擐甲披袍,手持横刀,將县衙后堂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周虎。

他穿著一领旧甲,腰间横刀出了鞘,刀口上还沾著几滴暗红色的血跡。

姚昇顿足惊立。

他看见了周虎身后的几具尸体。

县衙的两名门吏倒在廊下,一个脖子上掛著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流了满地。

另一个趴在石阶上,后背插著一支羽箭,人已经不动了。

姚昇骇然失色。

“周虎!你意欲何为!”

周虎嘴角撇了撇。

他跨前两步,横刀平端在胸前,刀尖指著姚昇的咽喉。

“姚县令,得罪了。”

他的语气並不凶狠,甚至带著几分满不在乎的轻慢。

“你……你这是作乱!”

姚昇后退一步,语带微颤。

“作不作乱的,休要多言。”

周虎抬起左手,隨意地拍了拍身上甲叶上的尘土。

“我劝你识时务,跪下来,休得聒噪。”

姚昇毕竟在虔州做了二十年的微员,骨子里还尚存文臣风骨。

他目眥欲裂吼道:“周虎!你可知这是死罪!使君待你不薄,你……”

话没说完。

周虎手腕一翻,横刀从左往右平平地抹了过去。

姚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几个呼吸间便瘫软倒在了地上。

录事参军嚇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叩首如捣。

“別杀我!別杀我!”

周虎看了他一眼,把横刀上的血在死人的衣裳上蹭了蹭,转头对身后的亲隨吩咐道:“县衙里的胥吏,能拘押的全拘押了。有反抗的,就地格杀。”

“常平仓封住了没有?”

“封了,两个仓吏不肯交钥匙,被刘三一刀一个,都结果了。”

“好。”

周虎將横刀归鞘。

“去开城门。”

他步出县衙,踩著门槛上的血跡,头也不回。

不到半个时辰,大庾县四面城门洞开。

县城里的百姓尚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早起的坊民听见了县衙方向传来的喧譁声,闭门不出。

胆大者从门缝窥视,只看见满街皆是镇兵的卒子,持刃,身染血污。

无人敢言。

乱世小民最懂得一个道理:刀把子便是王法。

午时將至。

大庾县西面驛道上,尘土飞扬。

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沿著山谷间的驛道逶迤东来。

前锋认旗已经望见了大庾县的城墙,后卫却还消失在西面的山坳里。

步卒、游骑、輜重车仗,绵延四五里之遥。

黎球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未戴兜鍪,露著光头,頜下短须隨风乱舞。

身披旧甲,甲片磨去漆水,锈斑处胡乱涂著油脂。

他身后跟著李彦图和数十名牙兵。

从桂阳拔营至今,已经走了五天。

五天。倍道而行,中途仅宿三夜,每晚不到三个时辰。

步卒们的足底磨烂,不少人芒鞋断裂,赤足踩在碎石上,蹣跚而行。

骑卒尚可,战马掉膘,跑起来没了先前的锐气。

但黎球未尝下令歇息。

他催著大军倍道疾驰,犹如芒刺在背。

因为他心里清楚,时日无多。

谭全播是什么人?

那老谋深算之辈在虔州根深蒂固。

一旦让他有了喘息之机,凭城固守,大事难成。

更可怖者乃是刘靖。

黎球虽然轻视刘靖的微贱出身,但他並非盲聵之人。

刘靖能从一个圉人做到寧国军节度使,能平灭马殷、席捲湖南,这个人手里的兵威手腕,绝不是他黎球能正面抗衡的。

所以他唯有一个『快』字。

快到在刘靖的援军抵达前,全据虔州,造成木已成舟之势。

木已成舟,你刘靖再厉害,难道要为了一个死人的虔州,跟我玉石俱焚?

这是黎球的赌注。

他赌的是刘靖此刻正围困巴陵,分身乏术。

他赌的是,只要拿下赣县,全据虔州六县,他便有了跟任何人分庭抗礼之资。

至於能赌多久,那就见机行事罢了。

大庾县城门遥遥在望。

城门大开著,大旆迎风招展,旗色是虔州军的赤帜。

黎球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虎那廝,行事倒也利落。

这颗暗桩是他两年前就布下的。

当时卢光稠裁汰冗兵,將一批老卒从前线调回各县充任镇兵。

黎球趁机把自己的几个心腹安插其中,周虎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他未生反意。

只是出於一个宿將之防备,狡兔三窟,总没有坏处。

如今观之,这条后路成了救命稻草。

马蹄声踏响木桥,黎球率亲卫牙兵驰入了大庾县城。

周虎早已在城门內候著了。

他叉手单膝跪地,叉手行了个军礼。

“都虞候,末將幸不辱命。”

“大庾县已尽数克復,县令以下胥吏七人,尽数伏诛。”

“仓廩如何?”

“封了,两座常平仓实粮,合计约六百斛。”

“另有盐三十余石。”

“折损几何?”

“毙了三名胥吏,杀了两个仓吏,其余的,皆已伏乞请降。”

黎球翻身下马,哈哈大笑。

他走上前去,重重一击在周虎的肩膀上,拍得那汉子身形一晃。

“好!老周,这回你立了头功!”

周虎咧嘴憨笑,露出一排黄黑的牙齿。

他望著黎球身后那支绵延不绝的大军,脸上的兴奋和贪婪毫不掩饰。

“都虞候,县衙已经洒扫妥当,您先进城稍歇?”

黎球摆了摆手。

敛去笑容。

他转过身去,看著城门外面那条蜿蜒向东的驛道。

“不入了。”

周虎一愣:“都虞候?”

“兵贵神速。”

黎球面沉似水,不复方才的豪爽。

“赣县才是要害,谭老狗在那儿坐著,只要他尚存一息,虔州就不算咱们的。”

他抬起右手,朝东面一指。

“从大庾到南康,一百二十里。”

“从南康到赣县,不足八十里。”

“咱们急趋至此,大庾克復了,好。”

“但谭全播非是盲人,钱大义那几个人逃逸了,赣县必已得报。”

“谭老狗一旦得了消息,首要之事就是向刘靖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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