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儿媳,公公
她把瓔珞戴上,珍珠贴著锁骨,凉丝丝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阿杏在旁边欲言又止。
张氏从镜中瞥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阿杏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娘子,今晚又要进宫么?”
“嗯。”
阿杏不敢再问了。
她想说的是,那人若是知道了,又要发狂。
可这话她说过太多次了,说了也没用。
该打的照打,该去的照去。
张氏把最后一缕碎发別到耳后,起身走到门口。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的本钱是什么。
本钱就是这张脸,这副皮囊,以及那老迈的天子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只要朱温还喜欢她,她就有活路。
一旦朱温不喜欢了,或者死了,她就如草芥一般。
所以她必须走好这步棋。每一次。
王府正门前,一辆马车已经备好。
赶车的御者是王府的老人,跟了郢王府八九年了。
张氏被阿杏搀著上了车。
车帘落下。
马蹄声嗒嗒响起,马车沿著坊巷的青石路缓缓驶向皇宫方向。
……
郢王府,內斋。
王府家令刘叟佇立內斋门外,搓著手,来回踱了数遭。
房门紧闭,內里寂然无声。
他不知殿下在忙些什么,却深知殿下的秉性。
此时进去通稟,弄不好便是一顿臭骂,甚至吃一记窝心脚。
可瞒著更是不妥。
上回王妃入宫他未曾稟明,事后被殿下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时辰,险些被乱棍打出府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扇。
“殿下。”
门內静了一息。
“进。”
刘叟推门入內,垂首碎步趋至书案前,膝盖微屈,声若游丝。
“殿下,王妃的车驾,方才出府了。”
他未敢言明去处。亦无需多言。
朱友珪端坐案后,手里捏著一捲图册。
他的面庞在烛影中半明半暗,晦涩难明。
“知晓了。”
语气出奇的平淡。
刘叟偷眼偷覷。
殿下的嘴角未曾抽搐,额角青筋亦未暴起。
这倒称奇。
搁在往日,但凡王妃入宫,殿下必定雷霆震怒。
如发狂般砸毁陈设,摔碎漆盏,痛骂那宫里的老贼,有时连案头的端砚都保不住。
今日竟全无动静。
静得令刘叟后颈直冒凉气。
“退下吧。”
朱友珪的声音自暗影中幽幽飘出。
刘叟如蒙大赦,躬身却步而出,轻手轻脚合上门扇。
內斋中仅余朱友珪一人。
他將手中那捲物事摊开。
非是奏疏亦非尺牘,乃是一幅东都大內的防卫堪舆图。
偏殿、甬道、角门、禁卫换防的时辰,皆以硃笔细细硃批。
图上有一条以硃砂勾勒的路径。
自万春门外的夹道穿过尚食局后门,绕过迎仙宫南垣,直指寢殿后苑。
此路乃是韩勍亲笔绘就。
朱友珪將此图端详了足足半盏茶的光景,方才徐徐捲起,纳入书案暗格深处。
他靠坐交椅,微闔双目。
若在月余之前,此刻他心头翻涌的定是奇耻大辱与滔天怒火。
张氏每踏出王府大门一步,於他而言便如钝刀割肉。
他堂堂大梁皇子、郢王,手握控鹤禁军。
可他的正妃竟被召入宫中侍寢,满城勛贵皆知,他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此等屈辱,生不如死。
然今日他心如止水。
快了。
他在心底暗忖。
大內那老贼,服食虎狼之药强撑著行那禽兽之事,龙体早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署早有风声透出,言道天子脉象已然虚透,连猛药都受不住了。
快了。
仅需再隱忍数日。
待韩勍將控鹤军换防的调度彻底布死,待均王朱友贞那头的动向探明,待瓜熟蒂落。
届时,大內那老贼,连同那贱妇,皆得伏诛。
朱友珪霍然睁眼。
內斋幽暗,唯余案头一盏孤檠。
烛火在其瞳仁中跳动,映出一抹晦暗莫测的幽芒。
非是杀机,亦非狂热,乃是一种即將玉石俱焚的解脱。
他踱至窗欞前,负手而立。
窗外的东都城郭已然融入沉沉夜色。
极目远眺,大內宫门方向灯烛煌煌。
居於九五之尊的君父在深宫折辱儿子的王妃。
屈居王府的逆子在暗室磨礪弒父的利刃。
此等秽乱纲常,便是大梁天子朱温一手缔造的朱氏江山。
其嘴角微微牵动。
了无笑意,唯余森寒。
……
宫门外的龙驤禁卫查验过马车符传后,挥手放行。
御者驾车穿过宫门,满脸不耐地回头狠剜了那几名禁卫一眼,低声淬了一口:“没眼力见的粗汉,连王妃的车驾都敢盘查,磨蹭作甚。”
身后当值的两名禁卫互相对视一眼。
年长些的那位,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笑意极淡,似是心知肚明某种宫闈秽闻却讳莫如深。
身旁年轻禁卫刚欲张口,被老禁卫抬手在背上轻拍一记,微微摇头制止。
年轻禁卫当即噤声。
轩车沿著宫墙下的夹道轆轆行进,於寢殿偏门外停驻。
早有中官候在阶下,弓著身子上前打起车帘。
张氏搭著阿杏的手腕步下马车,莲步轻移,踏上寢殿前的白玉阶。
阿杏顿住脚步。她无资格入內。
每逢此等光景,皆只能在殿外伺候。
张氏回眸瞥她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在外头候著,莫要乱走。”
言罢提著裙裾尾隨中官,挑开鮫綃珠帘,步入寢殿內廷。
殿內热浪扑面。
空气中氤氳著一股怪异的气味,既有龙涎香的浓腻,又夹杂著猛药熬煮后特有的苦涩辛烈。
梁帝朱温正斜倚在龙榻之上。
他披著一件明黄寢衣,襟口大敞,暴露出乾瘪的锁骨与胸膛。
手畔案几上搁著一只白玉药碗,碗底残存著黑褐的药滓。
此乃太医署进献的虎狼之药。
杂糅了鹿茸、淫羊藿、附子、肉蓯蓉,更添了几味难以启齿的奇药。
服之通体燥热,血气賁张。
然於他这具早已元气大伤的残躯而言,无异於饮鴆止渴。
他全不在意。
他朱温纵横一生,何曾顾忌过因果报应。
瞥见张氏入內,朱温的浑浊老眼中骤然迸射出精芒。
药力正自发作,其面颊泛起病態的酡红,瞳仁微张。
他贪婪地盯著张氏款步走近的身段。
石榴红襦衫,月白齐胸裙,颈间的东海瓔珞在烛影中流光溢彩。
他极钟爱此女。
六宫中那些唯唯诺诺、形如槁木的嬪妃皆不可与之相提並论。
此女天生一段惹人垂涎的狐媚体態,乃是骨血里透出的风情,绝非矫揉造作。
尤令他血脉僨张之处在於,此女乃是他亲儿的结髮王妃。
这等悖德的禁忌之欢,恰是朱温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
纲常、礼法,此等儒家教条在朱温眼中,生来便是任其践踏的污泥。
“上前来。”
寥寥三字。
嘶哑浑浊,却透著不容抗拒的帝王霸术。
张氏莲步轻移。
“陛下圣安。”
“免了这套虚礼。”
朱温探手一把攥住其皓腕,掌心粗糲滚烫。
须臾间,他猛然发力一扯。
张氏娇呼一声,娇躯被生生拽倒在龙榻之上。
玉背重重跌入锦褥,云鬢散乱,那支赤金步摇自发间滑落,滴溜溜滚落至榻沿。
“陛下……使不得……”
她偏转螓首,嗓音惊怯娇柔,拿捏著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欲拒还迎。
“臣妾……臣妾乃是友珪的王妃……”
这等欲语还休的娇怯,朱温已经品尝过无数回了。
但每一次,这女人都能给他截然不同的神魂顛倒。
朱温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榻上的张氏。
那红如血,白如玉,配著颈间那串东海瓔珞,透著一股子深宫贵妇的端庄与不可褻玩的圣洁。
而朱温最贪恋的,恰恰是亲手將这份圣洁撕碎的快感。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几日的荒唐。
那一次,她一袭素净的青色道袍,未施粉黛,云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宛若误入凡尘的女冠。
当他居高临下,望著对方那清冷禁慾的眉眼间透出的惊惶,让他这具枯朽的残躯迸发出了久违的兽性。
再上一次,她换上了胡服骑装。
絳紫色的翻领窄袖,腰间束著蹀躞带,脚蹬软皮小靴,眉宇间竟透出几分勃勃英气。
那股子颯爽的野性,宛如一匹烈马,勾得他连服了两剂虎狼之药,只为享受那种將其彻底驯服、碾压在身下的帝王威权。
端庄的贵妇、清冷的女冠、颯爽的胡姬……
她就像是一个有著千百副面孔的妖魅,每一次踏入这寢殿,都能恰到好处地击中朱温心底最暴戾的欲望。
然则,若单凭这千变万化的皮相,尚不足以將一个杀伐半生的开国暴君牢牢拴在榻上。
张氏的身上,更有一种玄妙。
她极諳男女之欲的进退起伏。
当朱温借著虎狼之药暴虐无度时,她便化作一摊柔水,以极尽的温顺与娇怯卸去他蛮横的力道,任其驰骋而绝不扫兴。
可当这垂死老叟气喘如牛、力有不逮欲要停歇之际,她又会恰到好处地展露出一丝欲拒还迎的媚態。
甚至是一声勾魂的娇啼,硬生生將朱温体內將熄的慾火再次撩拨起来。
一来一往,一松一紧。
朱温沉浸在这等销魂蚀骨的滋味中,误以为自己雄风犹在,正享受著帝王独有的风月无边。
她不仅是朱友珪的妻子。
更是朱温用来证明自己依然强盛、依然能將天下纲常伦理踩在脚下的战利品。
只要还能在这具年轻鲜活的肉体上驰骋,他就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横扫中原、令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梁帝,而不是一个隨时会咽气的垂死老叟。
“王妃……等朕很久了吧……”
朱温喉间滚出低声怪笑。
珠帘外头,值守廊下的中官们早已屏息垂首,神色宛若泥塑木雕。
寢殿厚重的殿门紧紧闭合。
烛影自门缝间透出一线昏黄曖昧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