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虎狼之药
这是在立国建邦。
他姚彦章打了不知多少载的仗,从来不知道打仗是为了什么。
蔡州的时候是为了活命,跟马殷的时候是为了餉钱,后来当了刺史是为了护住手底下的弟兄。
但如果跟了一个真正在立国建邦的人,这仗便知为何而战了。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想把剩下的日子,赌在一个值得赌的人身上。
今夜就是赌局。
营地里军官们开始往来奔走。
远处传来甲冑碰撞的声响和军官们低沉的吆喝声。
步卒在集结,弩兵在上弦。
攻城用的云梯和衝车被民夫们从后营推出来,木轮碾地之声刺耳。
铁匠铺的方向传来叮叮噹噹的急敲声。
姚彦章站起身,拿起马槊,走出帐外。
陈兆紧紧跟在他身后。
营地外的天空没有月亮。
厚厚的云层像一块铅灰色的帷幔,从天顶一直垂到地平线,把所有的星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营地里的火把和篝火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姚彦章走到本部东路军营柵前,顿住脚步。
卒子已然列阵齐整。
这些人三月前尚是楚军兵卒。
有隨他自衡州跋涉而来的老卒,有潭州破城后收编的楚军降卒,亦有刘靖自各营抽调充实的寧国军卒子。
混编不过三月,操练尚难言默契,然遵令行事倒未出过大岔子。
前列的几名都头见其行来,齐刷刷挺直了脊樑。
姚彦章未发一言。
唯自阵前徐徐踱步而过,逐一端详著那些面庞。
有些面孔他认识。
跟了他十几年的蔡州老卒,面颊刀疤纵横,眼底儘是冷漠与木然。
此等老兵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毋需鼓譟,亦毋需安抚。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约莫是新编的寧国军卒子,多为少壮,瞧著不过弱冠之年,手中死死攥著刀枪,显见是心中忐忑。
他於一名少壮卒子身前驻足。
那卒子垂著首,双唇微颤。
“惧否?”
少壮卒子霍然抬首,双唇翕动数下,终是老实頷首。
姚彦章探手於其肩吞上轻拍一记。
力道不重,却极沉稳。
“惧便对了,无惧之人熬不过首战。”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了队列前方。
陈兆凑近压低嗓音问道:“几时发难?”
“亥时正初起虚攻。”
姚彦章的目光越过万千兜鍪,凝视著远处巴陵城的晦暗轮廓。
“丑时正动真格。”
“那这其间三个多时辰,我等便干候著?”
“等著。”
姚彦章將马槊顿於泥地,双手拄著槊杆,宛若一截楔入土中的铁桩,岿然不动。
箭在弦上。
子时的刁斗尚未敲响,整座连营皆屏息凝神。
大帐外,亲卫端来全身重甲,铁叶子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刘靖伸开双臂,肩甲扣上,铁片相碰,发出乾脆的一声脆响。
而朱温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氏如同一条美人蛇,无声的喘息、扭曲。
臂甲繫紧,牛皮扣带勒进前臂,护膝扣好,护脛扣好。
四十多斤的铁甲压上肩头,沉而不坠。
朱温的嘴唇无声张开。
一线暗红色的液体从左边鼻孔缓缓淌出,沿著面颊滑下去。
刘靖伸手,接过陌刀。
三尺二寸的刀身从鞘中抽出,刀刃在烛火下亮了一闪。
张氏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这是……
她看见了血!
刘靖手臂发力,刀身划破空气!
悽厉,刺耳。
张氏仿佛要將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也榨乾似的,那尖叫声瞬间扩散开来。
廊下假寐的中官们霍然惊起,面面相覷一瞬,旋即迈步朝寢殿奔去。
当先一人奔至殿门探手推扇,被门內跌撞而出的阿杏一把死死揪住袖摆。
阿杏面无人色,双唇直打哆嗦。
“快……快传太医!圣上他……!”
中官们涌入寢殿內廷,被眼前光景骇得双股战战。
龙榻之上一片狼藉。
织金锦被掀落於地,隱囊滚至榻角。
梁帝仰面瘫倒於榻,寢衣襟口大敞,双目紧闭,面如死灰。
最可怖者乃其口鼻,两道乌血自鼻腔涌出,顺著面颊蜿蜒而下,將榻上的素帛染得触目惊心。
其胸膛微弱起伏,却迟滯无比,仿若隨时將断绝生息。
张氏跪伏榻畔,通体战慄。
其衣衫散乱,方才的妆容已然斑驳,面颊掛著两道泪痕,唇间口脂糊作一团,衬著惨白的面容,显是受了极度惊嚇。
“圣上!圣上!”
她一声声地悲唤,死死摇晃著梁帝的肩头。
梁帝毫无动静。
她绝非作偽,乃是打心底里生惧。
梁帝若晏驾於她身侧,她定是首个被拖出斩首祭天之人。
届时无论郢王抑或均王登极,首桩事便是拿她祭旗。
“妖妇惑主”的罪名足敷她死上三遭。
內侍监冯延急得额渗冷汗,一面遣人赴太医署急召太医,一面喝令將寢殿四门紧闭,严禁走漏半点风声。
“王妃,您切莫再摇晃圣上……”
张氏恍若未闻,双手死死攥著梁帝的脉门,掌心沁满冷汗。
她心念电转,梁帝绝不可崩逝。
至少不可崩於今夜,更不可崩於她眼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太医署当值太医背著药箱气喘吁吁趋入寢殿。
老太医姓赵,年逾花甲,是为数不多在朱温暴虐下活下来的老人,於太医署熬了三十载。
他一瞥榻上光景亦是骇然变色,然终是见惯了生死之人,须臾便镇定心神,疾步趋至榻前。
先观瞳仁。
微翻的眼瞼之下,瞳神已然涣散。
再行切脉。
三指搭於寸关尺,凝神细辨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
其眉头愈锁愈深。
脉象微细,沉涩迟滯,且时现结代之象。
心脉一动两动之后骤然凝滯,过得一息方才续连。
此乃气血亏虚至极、心脉將绝之兆。
加之虎狼之药催逼,阳气暴起暴落,直如乾柴泼油,烈火烹油反將灶膛焚塌。
赵太医开启药箱,先取银针於梁帝人中、合谷、涌泉三穴施针。
復自箱底摸出一只小瓷瓶,其內盛有麝香、牛黄、苏合香等名贵药材研磨的还魂秘药。
他以温水化开半丸,持银匙滴水穿石般灌入梁帝微张的口中。
鼻血渐止。
然梁帝依旧双目紧闭,毫无转醒之兆。
赵太医又开具一剂安神固本的汤药命人速熬。
他於榻前枯守了半个时辰,其间又三度切脉。
脉象较方才稍见平稳,却仍虚浮如风中游丝,触之欲断。
他断不敢妄下断语。
张氏颤声启唇:“赵……赵太医……圣上龙体如何?”
赵太医徐徐抬首,目光下垂,绝不敢直视衣衫不整的王妃。
其双唇翕动,良久方才挤出一言。
“老臣已尽人事,圣上能否转醒,唯凭天意。”
“天意”二字掷於寢殿之內,竟比殿外的朔风更透骨髓。
张氏娇躯微晃。
她颓然鬆开梁帝的脉门,跽坐榻畔,双目空洞地凝视著眼前那张状若死灰的面庞。
冯延龟缩於殿角,他心头翻涌的算计远胜殿內任何人。
他伺候梁帝十数载,深諳这座大內深宫的水深火热。
圣上此番昏厥,明日的朝参当如何应付?
万一……
万一大行了呢?
外头那几位殿下,孰非虎豹豺狼。
“封镇寢殿。”
冯延强压著微颤的嗓音发令。
“值守殿外之人,半步不得擅离,天明前此事若泄露半字,夷其三族。”
他道出此言时,心底亦明镜般知晓不过是自欺欺人。
大內禁卫、中官、宫娥,每三人中少说便有一人是诸位殿下安插的暗桩。
王妃入宫承恩、圣上服食虎狼之药、乃至今夜这遭突发暴厥,风声只怕从一开始便已不脛而走。
能捂几时算几时罢。
冯延转过身去,背对龙榻,以袖管揩去额角虚汗。
赵太医依旧寸步不离死守榻前。
他將梁帝手腕翻转復又切了一次脉,暗自摇头。
脉象未见起色亦未见衰竭,便那般吊著。
寢殿外的廡廊下,方才被惊起的四五名小黄门缩在暗角,噤若寒蝉。
一名小黄门借著如厕的由头遁入夜色,步履匆匆穿过掖庭宫的夹道。
月华被彤云遮蔽得严严实实,唯余夹道两侧的宫灯透出昏黄光晕。
小黄门的瘦影於宫墙上一掠而过,旋即隱没於浓夜之中。
他须得去见一人。
廊下值守的两名禁卫目送那道瘦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谁也没有出声喝止。
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垂下眼帘,將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甲里,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看见。
宫墙內外,这样的事每夜都在发生。
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便当作是做了一场梦。
梦。
一个年轻的兵卒靠著女墙睡著了。
他入了梦境。
深秋的村塾外,歪脖柿树掛满黄澄澄的柿果。
老嫗立在柴扉前唤他用饭,灶膛上煨著一釜芋魁,热气顺著木盖缝隙往外溢,白雾腾腾。
他嗅到了芋魁的甜香,正欲迈步归家。
一声惊天震响將残梦生生撕裂。
他霍然瞠目。
满眼皆是烈焰与浓烟。
一方砲石轰砸於其身后不足两丈的城砖上,碎石迸溅如雨。
他死死趴伏於地,口鼻灌满沙土,双耳嗡鸣发聵,万籟俱寂。
第二方砲石裹挟悽厉风声呼啸而坠,砸落於远端,轰天巨响震得脚下城砖簌簌发抖。
接踵而至便是第三方,第四方。
他以肘部支起躯干拼死向城垛后方蠕动,脑袋里一片虚无。
周遭儘是哀嚎嘶吼,有人狂奔,有人跌仆於地惨遭后人践踏。
火把残光於浓夜中摇曳乱舞,鬼影幢幢,宛若修罗炼狱。
旋即他听闻了战鼓声。
非是城內所发,乃是城外。
巨型牛皮战鼓被数十名力士轮番擂动,鼓声震天,宛如怒涛拍岸。
紧隨其后画角齐鸣。呜咽之声,长角嘶鸣悠远苍凉,自连营四面八方同时激盪,匯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洪流。
五十架砲车齐齐发难。
拋石之声连绵不绝。
巨石拖曳著厉风划破夜幕,狠狠砸落巴陵城头。
轰!轰!轰!
城头顿陷大乱。
值夜守卒自浅寐中惊起,本能般抱头蜷缩於女墙之后。
暗夜中有人厉声嘶吼:“抱头伏地!切莫起身!莫抬头!”
首波步卒压上了。
约莫两千卒子的军阵高举旁牌、肩扛飞梯,踏著鼓点朝南门逼近。
其行至距城根百步开外,军阵铺开,摆出蚁附攻城之態。
却並未真正衝杀上前。
城垣之上,秦彦暉顶盔摜甲傲立南门城楼之巔,冷眼俯瞰城外声威。
“佯攻。”
他语声低沉,身侧几名都头却听得真切。
“传令儿郎们休要放箭。”
他抬手压了压身侧一名急欲下令还击的少壮军校。
“贼军若不蚁附,箭矢半支亦不许轻拋。”
果不其然。
首波步卒於城根下结了一阵旁牌阵,未发冲阵。
砲石亦渐次稀疏。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城外鸣金收兵,潮水般退去。
城头不少守卒长舒一口浊气。
秦彦暉却连眼皮都未曾撩动半下。
东城垣上,李琼亦作如是观。
他佇立东城门楼的暗影中,双手抱胸,冷眼旁观城外篝火聚散。
“首波已过。”
他偏头对副將言道。
“与上月那套路数如出一辙,先以砲车乱石砸城,再驱步卒虚张声势,翻来覆去不过这几板斧。”
副將试探著进言:“將军,若贼军动真格呢?”
“动真格?”
李琼嗤笑一声。
“若真欲破城,首波便当捨命直扑城根。”
“你且看那伙贼兵,扛著飞梯磨蹭至百步外便躑躅不前。此乃攻城?”
“分明是戏耍我等。”
他以小指甲剔去齿缝残渣。
晚膳仅用了一碟盐菹就著半碗糙米粥,著实寡淡。
“晓諭儿郎们轮番假寐,该歇便歇,莫理会城外鼓譟,待贼军真箇蚁附再作计较。”
半个时辰后,次波攻势又起。
声威远胜方才。
步卒推著衝车逼近城根,砲车巨石专拣城门要害轰砸。
数方巨石正中南门铁皮包木的门扇,砸出震天轰响,整扇城门瑟瑟发抖。
然步卒依旧未曾蚁附攀城。
秦彦暉於城楼之上稳如泰山。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波次之间皆隔半个时辰。
攻势声威一波胜过一波。
至第四波时,甚至有一彪形似先登死士的卒子扛著飞梯直衝城根,做势欲搭梯攀城,然衝杀半途却又鸣金退却。
第五波尤为猛烈。
竟有贼兵將飞梯当真搭上城垣,更有数名悍卒攀援而上。
城头守军骇然迎战,砍翻两名先登悍卒后,攻城之敌復又鸣金退散。
如此袭扰了三个多时辰。
城头守卒已被反反覆覆惊起、列阵、戒严、解甲、復又惊起,生生折腾了五遭。
纵有秦彦暉分班轮替之令,至第五波歇止时,大半卒子皆已双目熬得赤红,心神俱疲至极。
李琼倚著东城门楼的红柱,双臂抱胸,眼瞼沉重。
心智虽存,手脚却已不听调遣。
五番攻势皆为佯攻,与其所料分毫不差。
他暗舒一口气,冲副將吩咐道:“命儿郎们歇息罢,今夜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
子时末刻。
城外鸣金收兵。
诸般砲车偃息。
步卒尽数退归营柵。
刁斗之声渐次平息,连营前的篝火亦黯淡了大半。
城头骤然死寂。
静得透著诡异,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秦彦暉站在城楼上没有动。
“都给本將军打起精神来。”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一个人都不许鬆懈。”
但他的话已经强弩之末了。
三个多时辰的连番袭扰,人不是铁打的。
就连旁边几个蔡州老卒,也不由得双目沉重。
城头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困顿之声。
有人的手从兵器上滑落,头一歪靠在了女墙上。
方才还在吆喝“別放箭”的少壮军校此刻也蹲在墙根底下,垂首假寐。
巴陵城的三面城墙上,灯火渐次黯淡。
……
东城垣外。
姚彦章在浓夜之中站了三个半时辰。
从亥时正到子时末,他像一根钉进泥地里的铁桩一样,岿然未动分毫。
陈兆在旁边蹲著,中间起来舒展过两回筋骨,又坐了回去。
他偷偷抬头看了姚彦章好几眼。
老將纹丝不动,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在盘算何事还是在养神。
其实姚彦章心无旁騖。
他在默算鼓声。
每一波虚攻的开始和结束,他都用鼓声来默算时辰。
第一波的鼓敲了多久光景,间隔了多久才敲第二波,每一波的疏密与缓急是增是减,他全都听得瞭然於胸。
这是他的本事。
在战场上能活下来,耳朵比眼睛管用。
你看不见城头上守军的虚实,但你能从鼓声的间隔里听出进退之机。
五波虚攻打下来,寧国军这边的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说明攻势在一波一波地催逼。
而城头上的喊叫声和號角声却在一波比一波弱。
到第五波结束的时候,城头上连號角都无力吹號了。
姚彦章在心里默默篤定,东城守军的锐气已经到了溃散之极。
子时末,鸣金佯退。
城外骤然归於死寂。
姚彦章霍然睁目。
他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一千二百名精锐先登营已经列阵齐整。
这些人是他从一万二千人里拣拔而出的。
有三百个是蔡州老卒,是整支东路军最硬的骨头。
其余的九百人是寧国军各营抽调过来的百战精兵。
一千二百人蹲在黑暗里,没有火把,没有声响。
只有偶尔传来的甲叶相击之音和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姚彦章回过头,借著远处最后一点火光,环视这些面孔。
他们浑不畏死。
蔡州军出来的人,从来不在乎这个。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大概是寧国军调过来的精锐,多为少壮,但眼神里有一种老卒不具备的东西。
说不清楚,大概是一种死战之心,一种觉得自己在为某种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打仗的信念。
姚彦章想,这大概就是刘靖的兵跟马殷的兵最大的迥异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