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立国建邦。

他姚彦章打了不知多少载的仗,从来不知道打仗是为了什么。

蔡州的时候是为了活命,跟马殷的时候是为了餉钱,后来当了刺史是为了护住手底下的弟兄。

但如果跟了一个真正在立国建邦的人,这仗便知为何而战了。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想把剩下的日子,赌在一个值得赌的人身上。

今夜就是赌局。

营地里军官们开始往来奔走。

远处传来甲冑碰撞的声响和军官们低沉的吆喝声。

步卒在集结,弩兵在上弦。

攻城用的云梯和衝车被民夫们从后营推出来,木轮碾地之声刺耳。

铁匠铺的方向传来叮叮噹噹的急敲声。

姚彦章站起身,拿起马槊,走出帐外。

陈兆紧紧跟在他身后。

营地外的天空没有月亮。

厚厚的云层像一块铅灰色的帷幔,从天顶一直垂到地平线,把所有的星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营地里的火把和篝火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姚彦章走到本部东路军营柵前,顿住脚步。

卒子已然列阵齐整。

这些人三月前尚是楚军兵卒。

有隨他自衡州跋涉而来的老卒,有潭州破城后收编的楚军降卒,亦有刘靖自各营抽调充实的寧国军卒子。

混编不过三月,操练尚难言默契,然遵令行事倒未出过大岔子。

前列的几名都头见其行来,齐刷刷挺直了脊樑。

姚彦章未发一言。

唯自阵前徐徐踱步而过,逐一端详著那些面庞。

有些面孔他认识。

跟了他十几年的蔡州老卒,面颊刀疤纵横,眼底儘是冷漠与木然。

此等老兵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毋需鼓譟,亦毋需安抚。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约莫是新编的寧国军卒子,多为少壮,瞧著不过弱冠之年,手中死死攥著刀枪,显见是心中忐忑。

他於一名少壮卒子身前驻足。

那卒子垂著首,双唇微颤。

“惧否?”

少壮卒子霍然抬首,双唇翕动数下,终是老实頷首。

姚彦章探手於其肩吞上轻拍一记。

力道不重,却极沉稳。

“惧便对了,无惧之人熬不过首战。”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了队列前方。

陈兆凑近压低嗓音问道:“几时发难?”

“亥时正初起虚攻。”

姚彦章的目光越过万千兜鍪,凝视著远处巴陵城的晦暗轮廓。

“丑时正动真格。”

“那这其间三个多时辰,我等便干候著?”

“等著。”

姚彦章將马槊顿於泥地,双手拄著槊杆,宛若一截楔入土中的铁桩,岿然不动。

箭在弦上。

子时的刁斗尚未敲响,整座连营皆屏息凝神。

大帐外,亲卫端来全身重甲,铁叶子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刘靖伸开双臂,肩甲扣上,铁片相碰,发出乾脆的一声脆响。

而朱温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氏如同一条美人蛇,无声的喘息、扭曲。

臂甲繫紧,牛皮扣带勒进前臂,护膝扣好,护脛扣好。

四十多斤的铁甲压上肩头,沉而不坠。

朱温的嘴唇无声张开。

一线暗红色的液体从左边鼻孔缓缓淌出,沿著面颊滑下去。

刘靖伸手,接过陌刀。

三尺二寸的刀身从鞘中抽出,刀刃在烛火下亮了一闪。

张氏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这是……

她看见了血!

刘靖手臂发力,刀身划破空气!

悽厉,刺耳。

张氏仿佛要將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也榨乾似的,那尖叫声瞬间扩散开来。

廊下假寐的中官们霍然惊起,面面相覷一瞬,旋即迈步朝寢殿奔去。

当先一人奔至殿门探手推扇,被门內跌撞而出的阿杏一把死死揪住袖摆。

阿杏面无人色,双唇直打哆嗦。

“快……快传太医!圣上他……!”

中官们涌入寢殿內廷,被眼前光景骇得双股战战。

龙榻之上一片狼藉。

织金锦被掀落於地,隱囊滚至榻角。

梁帝仰面瘫倒於榻,寢衣襟口大敞,双目紧闭,面如死灰。

最可怖者乃其口鼻,两道乌血自鼻腔涌出,顺著面颊蜿蜒而下,將榻上的素帛染得触目惊心。

其胸膛微弱起伏,却迟滯无比,仿若隨时將断绝生息。

张氏跪伏榻畔,通体战慄。

其衣衫散乱,方才的妆容已然斑驳,面颊掛著两道泪痕,唇间口脂糊作一团,衬著惨白的面容,显是受了极度惊嚇。

“圣上!圣上!”

她一声声地悲唤,死死摇晃著梁帝的肩头。

梁帝毫无动静。

她绝非作偽,乃是打心底里生惧。

梁帝若晏驾於她身侧,她定是首个被拖出斩首祭天之人。

届时无论郢王抑或均王登极,首桩事便是拿她祭旗。

“妖妇惑主”的罪名足敷她死上三遭。

內侍监冯延急得额渗冷汗,一面遣人赴太医署急召太医,一面喝令將寢殿四门紧闭,严禁走漏半点风声。

“王妃,您切莫再摇晃圣上……”

张氏恍若未闻,双手死死攥著梁帝的脉门,掌心沁满冷汗。

她心念电转,梁帝绝不可崩逝。

至少不可崩於今夜,更不可崩於她眼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太医署当值太医背著药箱气喘吁吁趋入寢殿。

老太医姓赵,年逾花甲,是为数不多在朱温暴虐下活下来的老人,於太医署熬了三十载。

他一瞥榻上光景亦是骇然变色,然终是见惯了生死之人,须臾便镇定心神,疾步趋至榻前。

先观瞳仁。

微翻的眼瞼之下,瞳神已然涣散。

再行切脉。

三指搭於寸关尺,凝神细辨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

其眉头愈锁愈深。

脉象微细,沉涩迟滯,且时现结代之象。

心脉一动两动之后骤然凝滯,过得一息方才续连。

此乃气血亏虚至极、心脉將绝之兆。

加之虎狼之药催逼,阳气暴起暴落,直如乾柴泼油,烈火烹油反將灶膛焚塌。

赵太医开启药箱,先取银针於梁帝人中、合谷、涌泉三穴施针。

復自箱底摸出一只小瓷瓶,其內盛有麝香、牛黄、苏合香等名贵药材研磨的还魂秘药。

他以温水化开半丸,持银匙滴水穿石般灌入梁帝微张的口中。

鼻血渐止。

然梁帝依旧双目紧闭,毫无转醒之兆。

赵太医又开具一剂安神固本的汤药命人速熬。

他於榻前枯守了半个时辰,其间又三度切脉。

脉象较方才稍见平稳,却仍虚浮如风中游丝,触之欲断。

他断不敢妄下断语。

张氏颤声启唇:“赵……赵太医……圣上龙体如何?”

赵太医徐徐抬首,目光下垂,绝不敢直视衣衫不整的王妃。

其双唇翕动,良久方才挤出一言。

“老臣已尽人事,圣上能否转醒,唯凭天意。”

“天意”二字掷於寢殿之內,竟比殿外的朔风更透骨髓。

张氏娇躯微晃。

她颓然鬆开梁帝的脉门,跽坐榻畔,双目空洞地凝视著眼前那张状若死灰的面庞。

冯延龟缩於殿角,他心头翻涌的算计远胜殿內任何人。

他伺候梁帝十数载,深諳这座大內深宫的水深火热。

圣上此番昏厥,明日的朝参当如何应付?

万一……

万一大行了呢?

外头那几位殿下,孰非虎豹豺狼。

“封镇寢殿。”

冯延强压著微颤的嗓音发令。

“值守殿外之人,半步不得擅离,天明前此事若泄露半字,夷其三族。”

他道出此言时,心底亦明镜般知晓不过是自欺欺人。

大內禁卫、中官、宫娥,每三人中少说便有一人是诸位殿下安插的暗桩。

王妃入宫承恩、圣上服食虎狼之药、乃至今夜这遭突发暴厥,风声只怕从一开始便已不脛而走。

能捂几时算几时罢。

冯延转过身去,背对龙榻,以袖管揩去额角虚汗。

赵太医依旧寸步不离死守榻前。

他將梁帝手腕翻转復又切了一次脉,暗自摇头。

脉象未见起色亦未见衰竭,便那般吊著。

寢殿外的廡廊下,方才被惊起的四五名小黄门缩在暗角,噤若寒蝉。

一名小黄门借著如厕的由头遁入夜色,步履匆匆穿过掖庭宫的夹道。

月华被彤云遮蔽得严严实实,唯余夹道两侧的宫灯透出昏黄光晕。

小黄门的瘦影於宫墙上一掠而过,旋即隱没於浓夜之中。

他须得去见一人。

廊下值守的两名禁卫目送那道瘦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谁也没有出声喝止。

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垂下眼帘,將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甲里,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看见。

宫墙內外,这样的事每夜都在发生。

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便当作是做了一场梦。

梦。

一个年轻的兵卒靠著女墙睡著了。

他入了梦境。

深秋的村塾外,歪脖柿树掛满黄澄澄的柿果。

老嫗立在柴扉前唤他用饭,灶膛上煨著一釜芋魁,热气顺著木盖缝隙往外溢,白雾腾腾。

他嗅到了芋魁的甜香,正欲迈步归家。

一声惊天震响將残梦生生撕裂。

他霍然瞠目。

满眼皆是烈焰与浓烟。

一方砲石轰砸於其身后不足两丈的城砖上,碎石迸溅如雨。

他死死趴伏於地,口鼻灌满沙土,双耳嗡鸣发聵,万籟俱寂。

第二方砲石裹挟悽厉风声呼啸而坠,砸落於远端,轰天巨响震得脚下城砖簌簌发抖。

接踵而至便是第三方,第四方。

他以肘部支起躯干拼死向城垛后方蠕动,脑袋里一片虚无。

周遭儘是哀嚎嘶吼,有人狂奔,有人跌仆於地惨遭后人践踏。

火把残光於浓夜中摇曳乱舞,鬼影幢幢,宛若修罗炼狱。

旋即他听闻了战鼓声。

非是城內所发,乃是城外。

巨型牛皮战鼓被数十名力士轮番擂动,鼓声震天,宛如怒涛拍岸。

紧隨其后画角齐鸣。呜咽之声,长角嘶鸣悠远苍凉,自连营四面八方同时激盪,匯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洪流。

五十架砲车齐齐发难。

拋石之声连绵不绝。

巨石拖曳著厉风划破夜幕,狠狠砸落巴陵城头。

轰!轰!轰!

城头顿陷大乱。

值夜守卒自浅寐中惊起,本能般抱头蜷缩於女墙之后。

暗夜中有人厉声嘶吼:“抱头伏地!切莫起身!莫抬头!”

首波步卒压上了。

约莫两千卒子的军阵高举旁牌、肩扛飞梯,踏著鼓点朝南门逼近。

其行至距城根百步开外,军阵铺开,摆出蚁附攻城之態。

却並未真正衝杀上前。

城垣之上,秦彦暉顶盔摜甲傲立南门城楼之巔,冷眼俯瞰城外声威。

“佯攻。”

他语声低沉,身侧几名都头却听得真切。

“传令儿郎们休要放箭。”

他抬手压了压身侧一名急欲下令还击的少壮军校。

“贼军若不蚁附,箭矢半支亦不许轻拋。”

果不其然。

首波步卒於城根下结了一阵旁牌阵,未发冲阵。

砲石亦渐次稀疏。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城外鸣金收兵,潮水般退去。

城头不少守卒长舒一口浊气。

秦彦暉却连眼皮都未曾撩动半下。

东城垣上,李琼亦作如是观。

他佇立东城门楼的暗影中,双手抱胸,冷眼旁观城外篝火聚散。

“首波已过。”

他偏头对副將言道。

“与上月那套路数如出一辙,先以砲车乱石砸城,再驱步卒虚张声势,翻来覆去不过这几板斧。”

副將试探著进言:“將军,若贼军动真格呢?”

“动真格?”

李琼嗤笑一声。

“若真欲破城,首波便当捨命直扑城根。”

“你且看那伙贼兵,扛著飞梯磨蹭至百步外便躑躅不前。此乃攻城?”

“分明是戏耍我等。”

他以小指甲剔去齿缝残渣。

晚膳仅用了一碟盐菹就著半碗糙米粥,著实寡淡。

“晓諭儿郎们轮番假寐,该歇便歇,莫理会城外鼓譟,待贼军真箇蚁附再作计较。”

半个时辰后,次波攻势又起。

声威远胜方才。

步卒推著衝车逼近城根,砲车巨石专拣城门要害轰砸。

数方巨石正中南门铁皮包木的门扇,砸出震天轰响,整扇城门瑟瑟发抖。

然步卒依旧未曾蚁附攀城。

秦彦暉於城楼之上稳如泰山。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波次之间皆隔半个时辰。

攻势声威一波胜过一波。

至第四波时,甚至有一彪形似先登死士的卒子扛著飞梯直衝城根,做势欲搭梯攀城,然衝杀半途却又鸣金退却。

第五波尤为猛烈。

竟有贼兵將飞梯当真搭上城垣,更有数名悍卒攀援而上。

城头守军骇然迎战,砍翻两名先登悍卒后,攻城之敌復又鸣金退散。

如此袭扰了三个多时辰。

城头守卒已被反反覆覆惊起、列阵、戒严、解甲、復又惊起,生生折腾了五遭。

纵有秦彦暉分班轮替之令,至第五波歇止时,大半卒子皆已双目熬得赤红,心神俱疲至极。

李琼倚著东城门楼的红柱,双臂抱胸,眼瞼沉重。

心智虽存,手脚却已不听调遣。

五番攻势皆为佯攻,与其所料分毫不差。

他暗舒一口气,冲副將吩咐道:“命儿郎们歇息罢,今夜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

子时末刻。

城外鸣金收兵。

诸般砲车偃息。

步卒尽数退归营柵。

刁斗之声渐次平息,连营前的篝火亦黯淡了大半。

城头骤然死寂。

静得透著诡异,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秦彦暉站在城楼上没有动。

“都给本將军打起精神来。”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一个人都不许鬆懈。”

但他的话已经强弩之末了。

三个多时辰的连番袭扰,人不是铁打的。

就连旁边几个蔡州老卒,也不由得双目沉重。

城头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困顿之声。

有人的手从兵器上滑落,头一歪靠在了女墙上。

方才还在吆喝“別放箭”的少壮军校此刻也蹲在墙根底下,垂首假寐。

巴陵城的三面城墙上,灯火渐次黯淡。

……

东城垣外。

姚彦章在浓夜之中站了三个半时辰。

从亥时正到子时末,他像一根钉进泥地里的铁桩一样,岿然未动分毫。

陈兆在旁边蹲著,中间起来舒展过两回筋骨,又坐了回去。

他偷偷抬头看了姚彦章好几眼。

老將纹丝不动,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在盘算何事还是在养神。

其实姚彦章心无旁騖。

他在默算鼓声。

每一波虚攻的开始和结束,他都用鼓声来默算时辰。

第一波的鼓敲了多久光景,间隔了多久才敲第二波,每一波的疏密与缓急是增是减,他全都听得瞭然於胸。

这是他的本事。

在战场上能活下来,耳朵比眼睛管用。

你看不见城头上守军的虚实,但你能从鼓声的间隔里听出进退之机。

五波虚攻打下来,寧国军这边的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说明攻势在一波一波地催逼。

而城头上的喊叫声和號角声却在一波比一波弱。

到第五波结束的时候,城头上连號角都无力吹號了。

姚彦章在心里默默篤定,东城守军的锐气已经到了溃散之极。

子时末,鸣金佯退。

城外骤然归於死寂。

姚彦章霍然睁目。

他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一千二百名精锐先登营已经列阵齐整。

这些人是他从一万二千人里拣拔而出的。

有三百个是蔡州老卒,是整支东路军最硬的骨头。

其余的九百人是寧国军各营抽调过来的百战精兵。

一千二百人蹲在黑暗里,没有火把,没有声响。

只有偶尔传来的甲叶相击之音和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姚彦章回过头,借著远处最后一点火光,环视这些面孔。

他们浑不畏死。

蔡州军出来的人,从来不在乎这个。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大概是寧国军调过来的精锐,多为少壮,但眼神里有一种老卒不具备的东西。

说不清楚,大概是一种死战之心,一种觉得自己在为某种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打仗的信念。

姚彦章想,这大概就是刘靖的兵跟马殷的兵最大的迥异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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