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红尘问丹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红尘多纷扰,人心险於山川。你————小心。”
语气依旧平淡,但那细微的停顿,却泄露了一丝关切。
“我会的。”
李长山看著她,“你闭关在即,也需谨慎。筑基中期虽非天堑,亦不可大意。”
金璃微微頷首,目光掠过他略显朴素的青衫。
“何时归来?”
“不知。”
李长山坦然道,“或许很快,或许————很久。”
一阵微风拂过,吹落几片梅瓣,落在石桌上,落在她的琴弦上。
两人一时无言。
他们之间,始於利益捆绑,相处虽算融洽,却总隔著一层壁障。
此刻在这即將分別之际,那层壁障似乎薄了些许,却又因前路未知,更添几分悵惘。
“此物赠你。”
金璃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繫著的玉符,符上刻著简单的平安纹路,灵力微乎其微,更像是凡间之物。
“早年隨手所做,戴著————聊胜於无。”
李长山微微一怔,接过玉符。入手温润,带著她指尖淡淡的凉意。
“多谢。”
他將玉符贴身收好,起身。
“保重。”
“保重。”
金璃目送他转身离去,直到那青衫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琴弦那瓣落梅上,许久未动。
李长山出了別院,不再停留,径直下山。
他並未使用任何飞行法器,亦未运转身法,就这么一步一步,沿著山阶向下走去。
起初尚不觉得,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觉双腿酸软,气息微喘。
抬头望去,山门依旧遥远。这对他而言本是瞬息即至的距离,此刻却显得如此漫长。
他没有焦躁,反而放慢了脚步,细细体会著这种久违的“行走”之感。
路遇巡山的金家子弟,见他步行下山,虽感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是恭敬行礼。
李长山皆微微頷首回应。
日头渐斜,当他终於踏出玄岳山门那巨大的玉石牌坊时,已是夕阳西下。
回头望去,群山披霞,金光万道,仙家胜景,恍如隔世。
前方,则是炊烟裊裊的凡俗世界,一条黄土官道蜿蜒向前,消失在暮色苍茫之中。
李长山整理了一下衣衫,將那枚平安玉符往怀里按了按,迈开步子,踏上了官道,身影渐渐融入南来北往的行人车马之中,再不起眼。
他的红尘叩心之路,自此而始。
离了玄岳山,李长山隨著官道上南来北往的人流缓缓而行。
车轔轔,马萧萧,尘土混杂著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贩夫走卒的吆喝,旅人的谈笑,孩童的哭闹,与他过去所处的清静修仙界截然不同。
他如今灵力被封,神识受限,与寻常凡人无异,走了大半日,只觉口乾舌燥,腹中飢馁。
抬眼望去,前方道旁挑著一面褪色的酒旗,是个简陋的茶棚。
棚內摆了四五张破旧木桌,已坐了不少歇脚的行人。
李长山寻了个角落空位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两个炊饼。
——
茶水苦涩,炊饼硬实,咀嚼起来颇费力气。他慢慢吃著,耳中听著棚內眾人的閒谈。
多是些家长里短,收成好坏,或是哪家闺女出嫁,哪家又遭了贼偷。
也有几人压低了声音,谈论著北边不太平,蛮子又打过来了,还有南境这边顺天军刚被剿灭,据说是个了不得的仙师大人出的手————
“仙师大人————”
李长山心中微动,低头看著碗中浑浊的茶水,自己如今这般模样,与棚中这些为生计奔波的凡人,又有何区別?
“喂,老丈,你这饼也忒硬了,莫不是掺了石子?”
旁边一桌,一个穿著绸衫、看似有些家底的胖商人,不满地敲著桌子,对忙著添茶的茶棚老汉抱怨。
那老汉腰背佝僂,满脸风霜,闻言忙赔著笑脸。
“对不住对不住,客官,小老儿这饼確是实在,用料足,故而————要不给您换碗热汤?”
“算了算了!”
胖商人挥挥手,一脸晦气,转而与同桌人抱怨起行路艰难,货物沉重。
李长山默默吃完炊饼,將粗茶饮尽,取出几枚凡俗通用的铜钱放在桌上。
他身上並无金银,这些铜钱还是下山前,玄岳真君身边那沉默的“山灵”所赠,言道既是入凡,便需用凡物。
正要起身离开,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和呵斥声。
只见一个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妇人,抱著一个约莫三四岁、同样瘦小的孩子,被两个身著皂隶服色的官差推搡著。
“官爷,行行好,再宽限两日吧!等孩子他爹卖了柴,一定把税钱凑齐————”
妇人苦苦哀求,怀中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宽限?都宽限几次了!县尊老爷催得紧,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没钱就拿人抵税!”
一个三角眼的官差恶声恶气道,伸手就去扯那妇人。
茶棚內眾人大多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那胖商人更是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
李长山眉头微蹙。
若在往日,他神念一动,便可让这两个仗势欺人的胥吏吃个暗亏。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就在那官差的手即將碰到妇人之际,李长山站起身,走了过去。
“两位差爷。”他声音平和,挡在了妇人身前。
三角眼官差一愣,打量了一下李长山,见他虽风尘僕僕,但气度沉静,不似寻常百姓,口气稍缓。
“你是何人?莫要多管閒事!”
李长山取出钱袋,將里面剩余的几十枚铜钱尽数倒出,递了过去。
“这位大嫂所欠税款,不知这些可够?”
那官差瞥了一眼铜钱,嗤笑一声。
“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她家欠的是丁口税和剿匪捐,加起来要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便是三百枚铜钱。
李长山身上这些,远远不够。
妇人闻言,脸色更加绝望。
李长山沉默了一下。他若显露身份,莫说三钱银子,便是三千、三万,金家也好,铁壁城也罢,立刻会有人奉上。
但他此刻是“凡人”。
“我替她担保,三日之內,必將税款凑齐,送至县衙。如何?”李长山看著那官差,目光平静。
不知为何,被这平静的目光注视著,三角眼官差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布衣百姓,而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
他色厉內荏地哼了一声:“你担保?你算老几?看你这样子,自身都难保——
“王五,算了。”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差拉了拉同伴,低声道,“我看这人有些不寻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这穷鬼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