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尘泥绽道芽
接下来的几日,李长山白日里或上山採药砍藤,或在家编织,傍晚时分,则会教狗儿认几个字,讲些山野趣闻。
狗儿对他愈发亲近,那双原本有些怯懦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灵动与依赖。
李根生的腿伤在他的调理下,恢復得比预想更快,已能拄著拐杖在院內慢慢走动。
夫妇二人对李长山的感激,早已溢於言表,几乎將他当成了主心骨。
这一日,李长山正在编一个颇为复杂的八角食盒,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只见陈管家带著两个小廝,正站在篱笆门外,脸上带著几分焦虑,见到李长山,连忙拱手。
“李先生,可找到您了!”
李长山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相迎:“陈管家,何事如此匆忙?”
陈管家嘆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实不相瞒,府上近日有些————烦难。听闻先生不仅身手不凡,更通晓医理药理,不知可否移步府上一敘?我家老爷————想请先生帮个小忙。”
李长山自光扫过陈管家眉宇间的忧色,以及他身后小廝手中提著的看似礼盒实则分量不轻的包裹,心知这“小忙”恐怕不小。
他如今是“李山”,一个略通技艺的凡人。
苏府之事,是麻烦,或许也是机缘。
沉吟片刻,他点了点头。
“既是陈管家亲至,李某便走一趟。”
隨陈管家出了李家坳,踏上通往青牛镇的官道。
秋阳正好,照得路面尘土都泛著金光。
陈管家心事重重,脚下步子迈得急,两名小廝提著礼盒跟在后面,额角见汗。
李长山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跟著,目光掠过道旁田野。
稻穀已收,留下齐整的稻茬,几个农人正引水灌田,准备种些越冬菜蔬。
这般田园光景,与他记忆中铁壁城外的肃杀、玄岳山上的縹緲,截然不同。
“李先生,”陈管家稍稍放慢脚步,与他並行,压低声音道,“此番冒昧相请,实在是府上遇到了难处。”
李长山侧耳倾听,並不插言。
陈管家继续道。
“想必您也听说了,我家大老爷在州府————近来有些不顺。这倒罢了,官场起伏本是常事。只是,自前日起,府上的小少爷,便是您上回救下的那个,忽然染了怪疾,浑身发热,囈语不止,镇上几位郎中都瞧过了,汤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不见起色。”
他顿了顿,脸上忧色更浓。
“老爷夫人急得不行,老太太更是日夜垂泪。老朽想著,先生非常人,或有些非常手段,这才厚顏来请。”
李长山微微頷首。
孩童体弱,易染时疾,但多名郎中束手无策,恐怕並非寻常风寒。
“管家谬讚,李某不过略通草头方,能否见效,尚属未知。”
“先生过谦了!”
陈管家忙道,“只要有一线希望,苏府上下都感激不尽!”
说话间,已至青牛镇。
穿过熙攘的街市,来到镇东头一片高墙大院前。
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楣上“苏府”二字匾额虽略显陈旧,气派犹存。
只是门房小廝的脸上,都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惶然。
入了府,绕过影壁,穿过几重庭院,但见楼阁亭台,布置得宜,只是往来僕役行色匆匆,气氛压抑。
陈管家引著李长山径直往內院走去,在一处名为“漱玉轩”的精致院落前停下。
“先生稍候,容老朽先去通稟一声。”
陈管家进去片刻,便见一位身著锦缎长袍、面容儒雅却难掩憔悴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身后跟著一位眼眶通红的妇人。
正是苏府的主人苏文瑾与其夫人。
“这位便是李先生?在下苏文瑾,有失远迎!”
苏文瑾拱手施礼,態度颇为恳切,並无一般乡绅的倨傲。
“苏老爷客气。
“7
李长山还礼。
苏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哽咽:“李先生,求您救救我的孩儿————”
“夫人莫急,容我先看看小公子。”
入了內室,只见雕花拔步床上,锦被中裹著一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男童,正是那日爬树被救下的苏家小少爷,名唤苏澈。
他双目紧闭,嘴唇乾裂,时不时发出模糊的吃语,小手无意识地抓著被褥。
床边还站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提著药箱,应是请来的郎中,此刻正摇头嘆息。
李长山走近,並未立刻號脉,只是静静观察。
孩童周身气息紊乱,一股阴寒之意縈绕不散,绝非普通病症。
他伸出手指,轻轻搭在苏澈腕间。
触手肌肤滚烫,但手指却感受到一丝异常的冰凉顺著脉络侵入。
这冰凉並非体表寒热,倒像是————某种阴煞之气?
他如今神识被封,无法细致探查,但凭藉过往经验和对气息的敏锐感知,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如何?李先生,澈儿他————”
苏夫人急切问道。
李长山收回手,沉吟道:“小公子此症,非寻常风寒湿热,倒像是————沾染了不乾净的东西。”
此言一出,苏文瑾夫妇脸色骤变。
那老郎中也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不乾净的东西?”
苏文瑾声音发紧,“先生此言何意?莫非是————邪祟缠身?”
李长山目光扫过室內陈设,最后落在窗边一盆枝叶枯黄、形態奇特的植物上。
那植物通体墨绿,叶片捲曲如爪,中心却开著几朵惨白色的小花,散发著一股极淡的腥气。
“此物从何而来?”
他指著那盆花问道。
苏夫人顺著望去,忙道:“这是前几日一个游方僧人赠予的,说是能安神静气,我便让人放在澈儿房里了。”
李长山走近细看,心中瞭然。
这花名为“引魂幽曇”,並非凡俗之物,通常生长在阴煞之地,能吸引游魂阴气。
寻常人靠近久了,便会精神萎靡,体弱多病。
苏澈年纪小,魂魄未固,更容易被其侵蚀。
“问题便出在此花之上。”
李长山沉声道,“此花性属极阴,能引聚阴煞之气。小公子年幼,阳气未充,久居此室,阴气入体,方有此劫。”
苏文瑾夫妇闻言,又惊又怒。
苏夫人更是厉声对左右道:“快!快把这害人的东西扔出去!”
“且慢。”
李长山阻止道,“此物已聚阴气,贸然移动,恐惊扰其中依附之物,反而不美。”
他走到桌边,取过笔墨,略一思忖,写下一张方子。
並非什么珍稀药材,多是硃砂、雄黄、艾叶等常见驱邪避秽之物,又让准备七盏油灯,三牲祭品。
“按此方抓药,煎煮后以药气熏蒸房间。入夜后,於院中设下香案,点燃油灯,我自有计较。”
苏文瑾此刻对李长山已是信了七八分,连忙吩咐下人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