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凡尘机缘
“李先生,”
陈管家笑容比往日更添几分敬重。
“我家老爷感念先生高义,知先生非是俗流,特命老朽送来这些。老爷说,先生閒时或可翻阅解闷,笔墨也可用以记录些心得见闻,总好过明珠蒙尘。”
李长山目光扫过那几册书,並非经史子集,而是《南华草木疏》、《云笈七籤杂录》
之类的杂学笔记,甚至还有一本残缺的《地只寻脉略》。
他心中微动,这苏文瑾倒是个有心人,投其所好,又不显突兀。
他並未推辞,接过东西,道了谢。
陈管家见他收下,脸上笑容更盛,又寒暄几句,言及苏澈已能下地行走,苏府上下皆安,方才告辞离去。
得了这些书,李长山閒暇时便多了份消遣。
那《地只寻脉略》虽残缺,所言多是凡俗风水师观山辨气之法,粗浅简陋。
但此刻他以凡人之躯、沉浸红尘之心再去品读,竟也別有一番滋味,偶尔能与自身过往统御地脉的体悟相互印证,生出些“看山还是山”的微妙感触。
时光便在採药、编织、读书、行医中悄然流淌。
秋意渐深,山间层林尽染。
李长山指间的茧子厚了又磨薄,皮肤染上风霜之色,气息却愈发沉静內敛。
他不再去思索那虚无縹緲的金丹大道,只將心神沉浸於眼前的每一株草药,每一根藤条,每一个前来求助的多亲。
这一夜,月华如水,清冷透骨。
他於灯下翻阅那本《云笈七籤杂录》,读到一句“心死神活,识退慧生”,不由得怔住。
灯火如豆,映著他沉静的侧脸。
窗外万籟俱寂,唯有秋风掠过树梢的鸣咽。
忽然,一阵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啜泣声,顺著风飘入耳中。
並非来自隔壁主屋,而是更远处,坳口的方向。
李长山放下书卷,凝神细听。
那哭声压抑而悲伤,断断续续,是个女子。
他起身,推开柴房门,清冷的月光瞬间洒满周身。
循著哭声,他缓步走向坳口。
月光下,一个穿著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正蹲在一座新坟前,肩头耸动,低声鸣咽。
坟土尚新,碑石简陋,显然下葬不久。
李长山认得这女子,是坳西头李老栓家的闺女,名叫春妮,年前刚嫁到邻村,听说夫家待她不错。
此刻见她在此哭坟,心中已猜到大半。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
春妮哭了许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绝望的麻木。
她伸出手,颤抖著抚摸那墓碑,喃喃自语。
“当家的————你就这么了————留下我和狗蛋————可.么.————村里人都说————说是我剋死了你————”
话语零碎,充满了无助与世情的凉薄。
李长山心中微嘆。
这世间悲苦,大多相似。
力量通天时,或可扭转一二,但在此刻,他亦只是一个旁观者。
就在这时,春妮忽然站起身,眼神空洞,朝著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树踉蹌走去,竟是要寻短见!
李长山身形一动,已如清风般掠至她身后,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活著,总有路走。”
春妮猛地回头,见是他,先是一惊,隨即泪水涌得更凶:“李————李先生————我————
我没活路了————”
“路是人走出来的。”
李长山看著她,目光平静而深邃,“你死了,狗蛋怎么办?”
提到儿子,春妮身体一颤,死志稍褪,但绝望依旧:“可我————我一个寡妇,带著孩子,怎么活?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李长山沉默片刻,道:“明日你来寻我。”
春妮愕然抬头,不明所以。
李长山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青布衣衫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第二日,春妮果然红肿著眼睛,怯生生地来到李家院外。
李长山將她唤入,也不多问,只將一包准备好的草药和几张画著简单纹样的图纸交给她。
“这药是给你公公治咳疾的,按方煎服。这些图样,是几种草编的花样,你手巧,学著编,编好了可送到镇上百巧斋,或自行售卖,总能换些嚼穀。”
春妮捧著东西,愣在原地。
她没想到,这位传闻中能驱邪治病的李先生,给她的不是虚无的安慰,而是实实在在的活路。
“李先生,我————”
她哽咽著,又要跪下。
李长山虚扶一下:“去吧,好生过日子。”
自那日后,春妮便时常来李家请教编结手法。
她本就手巧,又肯下功夫,很快便青出於蓝,编出的物件精巧细腻,颇受镇上欢迎。
渐渐地,她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死寂。
坳里人见她靠自己双手立住了脚跟,那些閒言碎语也渐渐少了。
李长山冷眼旁观,心中那点萌动的“意”,愈发茁壮。
助人並非施捨,而是予其渔猎之技,点燃其心头一点生机之火。
这过程,亦是在锤炼他自身的“承载”与“调和”之意。
这一日,他正在翻阅那本《地祇寻脉略》,试图以凡俗眼光,推演李家坳周边地气流转,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以及里长带著几分惶急的呼喊。
“李先生!李先生可在?快,快隨我去村口,郡里————郡里来大人物了,指名要见您!”
李长山眉峰微动,合上书卷。
郡里来人?指名见他?
他起身,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神色平静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