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十日界

“水”

这等俗套的念白，康大掌门自一十二岁那年挨过老头子的青玉戒尺、再不缩在被窝里看那些穷酸写的香艷过后，便就再未闻得了。待他筑成道基后，便真与寻常凡人眼中的仙人无异。自此能寒暑不惧、水米不进，更是险些要忘记了这话本中所言的窘迫之景是何滋味儿。但此时康大宝不单將这俗套念白言了出来，肚中还生出来了阔別已久的饥渴之感，端得是件怪异之事。念了一阵，还是没得双香软柔黄过来搀扶、亦没得个慈蔼嬤嬤端来茶饭。

他只觉自己倒在了一处乱世林中，周遭瀰漫著浓浓的土腥味儿、带著一股寒意涌进七窍，將本就迷糊的头脑冲得更加乱七八糟。等了一阵始终未听得动静，还是康大掌门自己蓄了几口唾沫、强忍著肚中饥渴独自撑起来了身子。“呼，葫芦还在，这便够了。灵戒还在，法衣尚在、就是我的玉闕破秽见不得了。誒，適才是拽了什么进来？怎的还染我满手香气？！”康大掌门顾不得多想，查验一番身上未觉伤痛，这倒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只是肚中饥渴之意更甚，不禁恼得他轻骂出声：“格老子，这里又是何方？！”一面开骂，一面睁开小眼睛打量起周遭境况。此时夜色正浓，天上未见星辰圆月，四周漆黑一片。这场景本不稀奇，但康大掌门却发觉自己才得进益的瞳术儘是无法祭出，一时间，不禁通体生寒、在胸中涌起来惊慌之意。不过他到底还晓得利害、还晓得惊惧无用，强做镇定过后，方才发现，非是瞳术无用，而是周身灵力尽都被禁，连同神识在內，亦都无法运转。“嘖，这里是哪处洞天，还是根本就不在我大卫境內、甚至已经不在赤天界中了？！”

都已到了这等地步，康大宝反是不急了。

“既是灵力运用不得”

康大宝轻轻一跃，只一息过后，就觉身侧似有云汽擦过，心头顿时一定，看样子由太古原体带来的这身本事，却未被这古怪地界禁个乾净。他行事稳妥惯了，並未因此失了多少小心，既是不能视物，那便再挨上一阵，看看有无变化再说。直待康大掌门口中已经生不出唾沫，这天色方才微微放明，只是见得日光过后，却又令得他微微惊愕了些。“十颗大日？！”

这却不是康大宝在从前拜读过那些游记之中见得过的场景。

虽说这十颗大日所散光华不比从前世界那般炽热，然却也足够让本就口乾舌燥的康大掌门愈发难忍。值此时候，他方才寻著早就听得的流水声过去。

行不数里，便见得了一汪澄清山泉，犹疑一阵过后，还是將混元葫芦拿出来用以灌满，这才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现下康大宝对这宝贝似有些盲信，自觉便算是真君投毒的灵酒灌了进去，他也敢尝上一口。到底是人生地不熟之境，饶是康大掌门饥渴之意未缓多少，却仍然只饮了半壶泉水便就作罢。先將葫芦灌满，再在周遭寻摸一阵，总算將灵光黯淡得不似法宝的玉闕破秽拾了回来。

康大掌门使过一阵，自忖便算此宝灵异全无、只剩戟身锋锐能得依仗，但靠著太古原体与此宝相佐，自己尚有全盛时候十一之功，斗个一般的后期上修，当是手到擒来。

这般处境，比起第一回被古魔化身重伤时候確要好了许多。就是此番面对的却是老魔真身，自要更加如履薄冰。康大宝是个知足且又敦本务实之人，顾不得怨天尤人，只是思忖一番，又缓缓饮了半葫芦山泉，这便提著玉闕破秽往外探去。他早年间没少在荒野游走，算不得无头苍蝇，就这么行了三日，途中采草木露水解渴、以浆果充飢，虽不愜意、却也算不得艰难。直到了第四日清晨，康大掌门才见得了入了此方过后的头一个活物。

一头通体黝黑的六臂螳螂人立起来约有两丈高矮，本来趴在一棵同样黝黑的巨木上头舔舐树汁，这时候却借著掩藏手段先一步发现了康大宝这身血肉。它眼中凶光乍现，六条镰刀般的臂膀骤然弹出，带著破空之声扑向康大宝，势要將其撕成碎片。康大宝不慌不忙，攥紧灵光黯淡的玉闕破秽，借著太古原体的强悍肉身，身形一闪避开攻势，反手挥载，力道沉猛，只听“哢嚓”一声，便將螳螂最前两条臂膀斩断。

未等其哀嚎，康大掌门欺身而上，弃了手头宝戟双手一探一分，竞是將这丑物的脑袋生生分成了两半。这头凶物连挣扎都未及，便直挺挺倒了下去，死得乾净利落。

黑血溅酒一片，未能染湿康大掌门法衣，倒是脑袋中显露出来一颗葵花籽大小的魔核。

康大宝隨手捻起来，喃喃言道：“这蠢物道行怕是都能比得假丹丹主了，同样祭不出来半分灵力，只能以肉身逞凶。如此看来，却不是我自身出了岔子、该就是这方天地有些古怪。”

康大掌门著实不是个奢靡浪费的性子，哪怕没有灵戒、储物袋可用，也將它一身零碎利落地拆了乾净、分门別类码放整齐，这才用这螳螂黑筋绑缚好一路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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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就有二，自见得了这六臂螳螂过后，康大宝又见得了此方世界的各色活物。实力强弱不一，不过几乎没得別样顏色，儘是黝黑如墨。看得出来，被康大掌门拆分乾净的这只六臂螳螂在周遭有些威望，能令那些蠢物不敢接近。康大宝自也未节外生枝，只放任那些黝黑蠢物被一一惊走，並未追袭。就这么依著水脉专心行了一日，终於见得了人烟。前方林间空地上，散落著数十座以巨木和兽骨搭建的矮屋，炊烟裊裊，隱约飘来兽肉的腥香，正是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康大宝放缓脚步，抬眼打量，村中往来之人约莫二三百口，男女老幼皆有，却个个生得与他迥异十分。男女老少尽都高鼻深目，黄髮如金，眼瞳泛著湛湛蓝光，肌肤白皙如玉。

即便老者也透著几分精悍，身上尽裹著厚实的兽皮，腰间掛著磨得锋利的骨刃，瞧著粗陋，却难掩周身的悍气。康大掌门瞳术虽不得用，然眼力尚在，自看得出来这些村民皆有炼体本事，往来弃走间步伐沉稳，气息浑厚。那几个腰间骨刃更宽、身形更壮的汉子，气血之盛当是能比筑基真修；便是墙角玩耍的稚童，內中亦有几个蹦跳间力道十足的，较之练气初期修士亦不遑多让。

想来此方天地灵气诡异，虽禁修士灵力，却养得这般强悍的炼体之人。

村民们也很快发现了康大宝，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眼神中没得太多恶意、反是好奇多些。他们口中嘰嘰喳喳说著古怪的音节，语调奇特，康大宝侧耳听了半响，竟是一个字也听不懂，想来是此方天地的土著言语，与康大掌门从前所习语言全无相通之处。

直到有人警见康大宝身后拖行的六臂螳螂残尸，黝黑的虫壳、断裂的镰刀臂膀，虽已被拆分规整，却依旧透著凶戾之气，围拢的村民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嘆，眼中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敬佩。

有几个年长的耆老，双手合十，对著螳螂残尸微微躬身，又对著康大宝比出讚嘆动作，神色恭敬。康大宝大略猜到这六臂螳螂在此方地界或也是个凶物，村民们见他能斩杀此獠，便生出了敬佩之心。他也不矫情，顺势停下脚步，將螳螂残尸往旁侧一放，对著村民们拱了拱手，脸上堆起几分货郎出身该有的圆滑笑意，虽言语不通，却也能表露出几分善意。领头的一个高壮汉子，约莫中年模样，黄髮束在脑后编成个细长鼠尾模样，蓝眼中透著几分精明，走上前来，拍了拍康大宝的肩膀，力道沉猛，显是考量意思。

后者这肉身便算面对同阶妖兽都不逊色，自不会因这汉子的试探而生出什么异样来。

那汉子见得此幕过后不恼反喜，眼中又多了几分讚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