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在场的文化工作者中扫过,伍六一瞧见了不少熟面孔。

可来回寻了好几遍,都没看到贾平洼的身影。

后来跟同为陕北作家的路遥聊起,才知道这次贾平洼没作品入围,觉得没理由白吃白喝,便没好意思来。

这话让伍六一心里泛起一丝遗憾。

他还特意为贾老师,向白砚礼打听一下鸡窝的位置。

准备这次,定让他满载而归。

也还寻思著,再问问他那浅浅侄女怎么样了?

这次语文考试,作文得了多少分?

颁奖仪式很快要开始了,伍六一循著座位號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眼就发现,这次的座位比上次参加短篇颁奖大会时靠前了不少。

除去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作家,在青年作者群体里,他的位置已经算得上极其靠前。

比起上次获奖前的忐忑与不確定,这次《叫魂》获奖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伍六一心里反倒少了几分波澜,多了几分平静。

此次入围的获奖作品,含金量依旧十足。

有被穿越者前辈薅禿了的《高山下的花环》、蒋子龙的改革文学佳作《赤橙黄绿青蓝紫》。

路遥的成名之作《人生》。

王濛的意识流作品《相见时难》。

张一共的,有限视角写作方法的《张铁匠的罗曼史》。

两部寻根文学力作,张承志的《黑骏马》、邓友梅的《那五》。

伍六一敏锐地发现,在年前的那场“现代派”和“传统派”的斗爭中,“现代派”明显占了上风。

从获奖的题材当中,不少“现代派”佳作,涌入到了名单之中。

当主持人念到伍六一的《叫魂》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这是压轴宣读的作品。

在场的人都懂这其中的门道。

过去几年,无论短篇还是中篇颁奖,最后宣读的作品,往往是读者与评委公认的“最佳之作”。

再加上近因效应的影响,人们对最后接收的信息总是记得更深刻。

《叫魂》自然而然成了整场宣读的“收尾焦点”,不少人投来的目光里,都带著几分羡慕。

这次的颁奖嘉宾,不是巴老,也不禁让伍六一鬆了口气,毕竟他可是放了巴老的鸽子。

要是见面问了起来,难免尷尬。

他也不能说,巴老,我想写科幻。

怕不是巴老当场拂袖而走,骂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收穫了一本红通通的证书。

回到台下,获奖代表路遥上台发言:“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文艺界的同仁们,朋友们,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不平静。

这篇小说,能够得到评委的认可和读者的厚爱,对我而言是莫大的荣幸和沉重的鞭策。

《人生》写的是一个年轻人的故事,一个关於理想、现实、选择与回归的故事。

在我创作之时,我的脑海中,总会回想起,去年在优秀短篇奖后的一堂讲座。

这位讲座的老师,大家也不陌生,伍六一同志,就坐在我们中间,他也同样是今天的获奖者。”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伍六一。

伍六一没想到,自己会被路遥提到。

他其实和路遥交流並不多,平时更没书信往来。

路遥继续讲著:“他是寻根概念的提出者,也是发扬光大者,虽说,他现在改去写歷史专著了。”

路遥开了个玩笑,台下也响起了笑声。

“他在介绍寻根文学时,那句: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要忘记为什么出发,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迴荡。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落在了我正耕耘的文学土地上。它让我在书写高加林这个人物时,有了更深的思考。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这个年轻人的故事,牵动了这么多人的心?

也许,正是因为他身上有我们许多人的影子,那份想要挣脱土地、奔向远方的迫切,与內心深处对故土难以割捨的眷恋,所形成的撕扯。”

伍六一前世是看过《人生》的,显然不是一部寻根文学作品。

但听路遥这么一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了。

不知不觉间,路遥说到尾声:“所以,今天这份荣誉,於我而言,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嘱託。

它提醒我,未来的创作,要像一棵树,將根须更深地扎进生我养我的黄土地,去汲取那最朴素、也最永恆的力量。

再次感谢这片土地,感谢所有同行者,感谢伍六一同志那振聋发聵的提醒。

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全场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久久没有平息。

坐在不远处的张承志,那位以蒙古族草原文化为根、写下《黑骏马》的作家,也转头跟邓友梅的人感嘆:“我没赶上那场讲座,可后来《人民文学》整理发表的《关於寻根文学三条准则》,我反覆读了好几遍,对我的影响太大了。

看完之后,我把《黑骏马》从头到尾重修了一遍,编辑说,修改后的作品,文学档次明显上了一个层级。”

邓友梅也点了点头:“这个伍六一虽然年轻,但见识確实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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