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正统的阴影下
宴席上的话语在吴曄耳边迴荡,那些对摩尼教的鄙夷、恐惧、不解,像是一面模糊的铜镜,映照出这个时代信仰分野背后,那触目惊心的社会断层。他脸上维持著倾听的神色,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这不是宗教信仰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想起后世史书上对方腊起义的描述,想起那些席捲东南的“吃菜事魔”的狂潮。
为何是摩尼教,而非香火鼎盛的佛寺道观,成了无数绝望灵魂的归宿?
是因为正统,铸起了一道道令人绝望的高墙,將这些人挡在墙外。
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仁义礼智信”,但其核心是维护宗法伦理和等级秩序。对佃户而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能意味著永远无法摆脱的佃租和压迫;对卖儿鬻女的贫民而言,“孝道”有时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儒家的道德理想国,离他们的飢饿和寒冷太远了。
而且,读书识字是接触儒家经典的门槛,这对绝大多数文盲百姓来说,无异於天堑。
在以儒为基础的华夏社会,儒家本身就是许多人苦难的根源。
就如文彦博说的一样,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哪来百姓什么事?
那佛门呢,號称“眾生平等,普度眾生”佛门呢?
也许它的教义是美好的,也是最容易安抚人心的。
尤其是净土宗的出现几乎让佛教在三大正统中,处於一种无敌的状態。
可是净土宗的无敌,也只是针对於正统而言,对於真正的底层百姓,他们的苦难,净土宗也解决不了。佛度眾生,可代表佛陀的很多大寺院本身即是大地主,拥有大量田產和依附农民,其內部等级森严。他们对待佃户的时候,並不会因为他们是佛门中人而有什么不同。
在利益面前任何信仰都变得不值一提。
更何况,就算是信仰本身,净土对於来世的画饼,解决不了老百姓当下的问题。
至於道教,更不用说了,道教这个宗教一开始出现,就是为贵族服务的。许多道士本身就是大地主,他们怎么可能共情底层的老百姓?
那些被三大正统拋弃的百姓,无所寄託,这片巨大的空白的市场。
自然只能由那些冒出来的邪教所掌握。
白莲教,大乘教,罗教,摩尼教……
这些教派或者本身邪恶,或者为世俗所不容。
可是他们实实在在的解决了老百姓的问题,或者现实的问题,或者帮他们掀翻现实。
这就是问题根源所在。
明悟本心之后,吴曄越发觉得,人间道教本身,才是他作为道教首,应该去努力的方向。
他也知道类似的改革,对於底层百姓而言,並没有解决所有的问题。
但哪怕只是部分问题,也是好的!
老百姓的问题,不在虚渺的长生,而在当下的困局。
所谓人间道,就是奔著他们的痛点去的。
但人间道的执行,同样会十分困难,无论是教內还是教外,都会有反对的声音。
但吴曄认为,这是对抗摩尼教等“异端”在底层蔓延的根本之道一一不是仅仅靠镇压和禁绝,而是靠提供一种更好的、更符合主流价值观且能真正惠及底层的选择。
“通真先生?通真先生?”
赵蒙的呼唤將吴曄从沉思中拉回。
吴曄恍然回神,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
“贫道听著诸位高论,心有所感,一时走神了。见笑,见笑。”
“先生定是在思虑教化之事,心怀黎庶,我等佩服。”
眾人连忙奉承。
吴曄摆摆手,將杯中残酒饮尽,目光扫过席间诸人,缓缓道:
“方才听诸位所言,这摩尼教蛊惑人心,確是祸患。然堵不如疏诛心难於诛身。
贫道愚见,欲破其邪说,非仅凭官府刀兵可竞全功。我辈修道之人,亦有其责。
当使正法广布,善信普惠,让乡野小民知朝廷仁政,晓天地正道,明善恶有报,各安其业,各得其所。如此,妖言邪说,自无隙可入。”
他这番话,既符合他“有道高人”的身份,又点出了问题的另一面,更是为他未来可能在东南推行的一些“人间道教”举措埋下伏笔。
眾人闻言,无论內心如何想,表面上自然是一迭声的赞同,称讚“先生高见”、“真乃救世良言”。人们倒也不是表面奉承,吴曄这位神霄派的祖师爷,確实也如他所言,知行合一。
他著的三卷神农经,一卷痘经,还有诸多种种,都在践行他今日的言语。
眾人虽然为利益而来,求见吴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