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井底,那片被灵光永恆映照的奇异天地,时间仿佛失去了它固有的尺度。

李出尘与风海阳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方案几,红泥小炉上的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细密的气泡,温热了壶中来自苦海镇的苦海醅。

酒香混合著此地清冽的岁月气息,氤氳出一小片人间烟火。

风海阳,或者说,暂时主宰了这具身躯的那缕清澈魂灵,还未等李出尘斟出第一杯,便迫不及待地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液只温不热,划过喉肠,他却闭著眼,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追忆与满足,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那段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里的短短一生。

“急什么,酒还没温透。”

李出尘看著他那模样,心中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何尝不明白,这迫不及待背后,是怎样一种对此刻即將流逝的恐惧。

风海阳怕,怕这不知从何处借来的须臾时光,怕这场荒诞重逢转眼又成空梦。

“等不及了。”风海阳放下空杯,嘴角噙著一丝温润又苍凉的笑意,“这身子,这时辰,本就不属於我了,能喝到故乡的酒,见到想见的人,已是莫大奢侈,哪还敢等?”

李出尘默然,也为自己斟满一杯尚带寒意的苦海酒,仰头灌下。

酒很烈,也很苦,一如这场刚重逢又要进行的告別。

“说说你吧,”风海阳看著他,目光清和,“感觉……变了很多,很强,但也似乎……更累了。”

李出尘扯了扯嘴角,把玩著点翠琉璃酒杯:“还行,大洞观虚巔峰,马马虎虎,手下有了一帮兄弟,搞了个不大不小的摊子,叫拼坤坤,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觉醒来,都忘了自己忙活这些到底图个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眉宇间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凝。

风海阳静静地听著,没有惊讶於那骇人的修为,只是微微轻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通透。

“人就是这样,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生老病死,爱恨离別,求不得,放不下,八苦尝遍,一生却也就在这忙碌与烦恼中填得满满当当,恍然而过。”

他缓缓说著,目光投向远处流淌的灵光,声音也变得空灵。

“反观修士呢?洞察千年,坐观万载,寿元悠长,以为超脱,可细想来,不过是用更长的时间,去反覆放大、咀嚼那同样的八苦。

百年之痛,或许尚可麻木遗忘,万年之憾却如附骨之疽,夜夜啃噬神魂,从这点看,长生有时何尝不是一种更残忍的刑罚?

凡人再痛再爱,百年后黄土一抔,万事皆空,世人皆称无情道,却有几人曾习得,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属於短生种的福分?”

李出尘转头,苍生瞳下意识地开启,灵辉在眸底微闪。

他看向风海阳的头顶,那里確实飘浮著“风海阳”三个清雋的小字,只是那字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仿佛隨时会隨风散去。

旁边“童鱼”二字依旧顽固地盘踞,色泽晦暗。

“你被那天魔吞噬取代时,骨龄也不过六七百岁吧?” 李出尘声音有些低沉,“这番感悟,倒比我这个活得更久些的老傢伙,还要透彻得多。”

风海阳摇头,笑容依旧温和:“感悟深浅,从来与活了多久无关,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蜉蝣朝生暮死,於天地不过一瞬,可它这一生的道理,或许就在那振翅翱翔,追逐光热的一日之间。

它们大概是这世间,天生就不去思考过去与未来,只纯粹活在当下的生灵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李出尘,带著一种人生导师般的沉静:“总有人不断追问,人活著,修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財富?力量?长生?权势?还是那虚无縹緲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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