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狗没有趴下。它蹲坐在那张空椅子旁边,保持著一个隨时可以起身的姿势。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鱸鱼、白切鸡、炒时蔬、排骨汤……每道菜都做得很精致,摆盘也很讲究,但戌狗闻到了这些菜里没有“锅气”。

锅气是食物与高温铁锅碰撞后產生的那种独特的焦香,是活著的食物才有的气味。而这些菜,虽然冒著热气,但闻起来像是一幅画——所有的香气都停留在表面,没有深入食材的內里。

“假菜。”林渊说,“或者说,偽善的菜。看著像食物,闻著像食物,但吃进去的……不知道是什么。”

戌狗没有吃。

它只是蹲坐在那里,用暗金色的眼睛观察著周围的镇民。

他们吃饭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礼仪师。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微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但戌狗注意到了细节。

那块肉被送进嘴里后,他们並没有真正咀嚼。嘴唇在动,牙齿在动,但那是假动作——就像演员在舞台上表演吃饭,所有的动作都是模仿,没有真正的吞咽。

那些食物,被送进嘴里,又被悄悄吐出来,用舌头压在腮帮子里,等下一个合適的时机,再借著擦嘴的动作用手帕包起来,藏进袖子里。

没有人真正在吃。

没有人真正在笑。

没有人真正在哭。

一切都是表演。一场盛大的、永不落幕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会揭穿的表演。

戌狗忽然明白了“偽善者”这个场景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一个恐怖场景。

这是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人类社交本质的镜子——所有人都戴著面具,所有人都在表演,所有人都知道別人在表演,但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著这个谎言,因为戳破谎言的代价,比谎言本身更加可怕。

“戌狗。”林渊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天井中央。”

戌狗转头,目光穿过迴廊,落在天井中央的桂花树下。

树下站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散著,赤著脚站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雨水打在她的头髮上、脸上、衣服上,將她整个人淋得透湿。

但她在微笑。

和所有人一样,精准的、尺子量过的微笑。

她的双手捧著一个东西——一个木製的托盘,托盘上放著一张……面具。

白色的面具,光滑的瓷面,上面画著一张微笑的嘴、两只弯弯的眼睛。

笑容面具。

戌狗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女人捧著托盘,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迴廊。她的步伐很轻,赤脚踩在水洼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穿过一张又一张圆桌,经过一个又一个镇民,最终停在了一张桌子前。

那张桌子旁坐著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著深蓝色的夹克,面容清秀。他的脸上也带著微笑,但和周围人不同,他的微笑微微有些僵硬——不是那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性微笑,而是一种刚刚学会的、还不熟练的模仿。

新来的。

和戌狗一样,刚进入七情镇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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