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已经戒了很久了,但烦躁的时候还是习惯叼一根在嘴里,像是某种残留的仪式。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黎推开阳台的门,走到他身边。

“妈的电话?”

“嗯。”

“怎么说?”

商崇霄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头看著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是那种经歷过太多事情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亮。

“她说心疼我们三个。”商崇霄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有苦涩,“我妈从来不轻易说心疼谁。”

苏黎没有说话,只是靠过去,把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商崇霄伸手揽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髮水味道。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是他们在欧洲辗转的那大半年里,唯一不变的东西。

苏黎有点感动:“妈居然能接受这件事。”

商崇霄点点头:“当初我们回来时,共明会的事妈是完全知情的,她知道裴哥为了我们跟共明会彻底闹翻,又把所罗门的死揽了过去。不说这个,之前裴哥为了帮你生產护护,他也牺牲了太多,后来他又把你还给了我,妈也是说,裴哥实在太苦了,你和裴哥原本也是夫妻,生一个孩子,没什么,而且这个孩子能支撑他活下来。”

“今晚我去老宅,”商崇霄说,“你一个人在这边行吗?”

“有佣人管家在,有裴璟行在,我能有什么事。”苏黎抬起头看他,“倒是你,你准备怎么跟你爸说?”

商崇霄想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四个字:“实话实说。”

傍晚的时候,商崇霄换了一身深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对著镜子整理衣领的时候,裴璟行出现在了他身后。

“崇霄。”

商崇霄从镜子里看他。

“如果不行,”裴璟行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就不要勉强。我们可以想別的办法,再难的路总有走通的可能。”

商崇霄转过身来,看著裴璟行。

这个人明明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眶下面一片青灰,头髮也因为治疗掉了一大半,剩下那些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但在说到“別的办法”的时候,他的眼睛依然是活的,依然带著那种绝不认输的光。

商崇霄忽然想起这些年见到裴璟行时的情景。

无论是什么时期,他都让商崇霄感到是个不可小覷的对手。

从小就是学霸,把每一件事都能做到最好,在律师时期,商崇霄绝不会想和他对簿公堂,后来的他也是一样,意气风发。

而现在,这份威严还在。只是不再锋利了,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更深沉的东西。

“裴哥,”商崇霄说,“我爸那个人,吃软不吃硬。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你当年一个人扛家族的时候,那边多少难缠的对手,不都被你拿下了?现在轮到我了。你放心,我拿得下。”

裴璟行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在商崇霄的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一按里有太多的东西——託付、信任、歉疚,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对不起”和“谢谢”。

商崇霄没有回应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只是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车开出別墅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从橙红褪成浅金,又从浅金褪成灰蓝。

湖面上倒映著最后一片霞光,像是被揉碎的锦缎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闪动著。

商崇霄沿著湖边的路开出去,拐上通往城东的快速路。车里的导航已经设好了目的地。

他按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风吹得他的头髮有些乱,也吹散了他脑海里那些纷杂的念头。

他想起苏黎在欧洲某一个小镇的旅馆里说过的话——那晚他们刚刚得知这个地方又没有裴璟行的踪跡时。

苏黎坐在窗台上,抱著膝盖,看著外面陌生的街灯说:“崇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线的马拉松?每次以为看到了希望,跑过去才发现那只是一盏路灯,前面还有更长的黑暗。”

他当时回答她的是:“那我们就跑完它。”

现在想起来,那个回答太简单了。

他们不是要跑完黑暗,他们是要穿过黑暗,带著他们想要保护的人一起。

商崇霄按下了音乐播放键。

车里响起一首老歌的前奏,是苏黎喜欢的歌手。

他没有关掉,反而把音量调大了一些,让它盖过风的呼啸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四十分钟后,他的车拐上了通往商家的路。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路灯的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一块一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他放慢了车速,看著前方那扇黑色的大铁门越来越近。

门口的感应灯亮了,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商崇霄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驶进了院子里。

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灯光下像是掛了一树的碎金。

影壁上的浮雕还是老样子,那上面刻的是商家先祖的训诫——是他从小背到大的一句话。

他放慢脚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像是在给自己积蓄某种力量。

然后他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走进了前厅。

施冷玉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髮挽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都是那种经过大风大浪的从容气度。

但她看到商崇霄走进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爸在花厅。”她低声说,“我跟他说了你要回来,没说別的。”

“他今天心情怎么样?”

施冷玉想了一下:“还不错。下午你哥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他也和柯爱凌在回来的路上。”

“去说吧。”施冷玉说,“我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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