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等到辉书航的回答,轻轻地说:

“辉书航,人真是一种很容易被蒙蔽的生物。”

他感觉自己的手被紧了紧。

“您如果纠结这个,其实也不必。”她说:“我们生来有著情感与欲望,有著五感,能够由著自己的心思感知一切,判断一切……即使我们所看到的都是虚构的,您却可以坚信——这样想著的您,绝对是真实存在著的。您有著【未来】。”

……又是未来。

苏明安听她说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感觉和辉书航的对话永远都隔著一层淡淡的薄膜,像在雾里看花,二人的话语总是不在一条线上。

他移动步子,从巷口离开,去听外面的欢声笑语,他终於下了决心,在行走了片刻后,他指著一间服饰店说:“陪我去看看吧。”

“好。”辉书航一切都以他的意思为主,带著他便走了过去。

在道上行进著,准备踏入店门之时,他突然感觉身边辉书航身上的能量猛地一波动,而后,他听见了一声格外尖利的语声:

“偽军——你去死啊!!!”

“嘭!”

又是一阵地面的颤动,原本还热闹著的人们一瞬止了音。

周围是一片清净。

苏明安转身看过去,看见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被辉书航的能量重重压在地上,地面渗开了一滩鲜红的血,孩子的手上,紧紧握著一柄断裂的匕首。

看这个匕首的质量,能不能杀死人都不一定。

小孩被压在地上,似乎很想站起来,他挣扎的动作很剧烈,却只能换来一片渐渐染开的血跡。

辉书航想要直接將其杀了。但苏明安抬起手,制止了她。

“——你们抢走了我的爸爸,我的哥哥,只留我和妈妈,妈妈整天浆洗衣物,换得的钱还不够填饱肚子……后来偽军又来了,连妈妈也被抢走了,现在你们满意了吗?汤姆叔叔,洁琳阿姨……我们整个村子都没人了!”

小孩身上的衣物看上去很破旧,像是在城里乞討为生,他的表情疯狂又满含惧怕,像是一头热血突然衝来,面对死亡又畏畏缩缩。

在看见苏明安没让人杀他时,他立刻將话语一下子全倒了出来。

“——你们胡乱徵税,一打仗就拉人走,我们都无处可去,快要活不下去了,你们却一副过得多么滋润的样子……”孩子咬牙切齿:“现在又展现出一副善人的样子,就是虚偽!怎么?所有人都在看著你们,不敢再直接杀我了?”

苏明安看过四周,原本叫卖著的小贩,过路看热闹的行人,此时都在他的目光下低下了头,生怕惹祸上身。

即使在孩子这样声声泣血的情况下,也无一人多说些什么。

“真是噁心的老鼠。”辉书航说著,身上能量暴动得更加明显,孩子被汹涌的气势压了一筹,此时脸涨得通红,接下来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苏明安知道这样的情况,异世界的魔法看起来很美好,能满足人们对於强大力量的一切幻想。可当这个处境真实地存在时,又会因为如此大的力量差距將阶级拉得无限开。

阶级固化,上位者轻而易举便能处决下位者的生命,由於力量差距过大,下位者甚至连反抗都不得。

若不能觉醒出一个能让他们翻身的能力,恐怕一辈子都会活得胆战心惊,唯唯诺诺。

所以……苏明安才明白,钦望的实验结果,有多么重要。

但那位圣启陛下却依旧急於除掉他。

或许,那位陛下,也是不想让这样的成果,能够於大陆上流传,动摇他的统治。实验结果只会牢牢攥在他的手里,便於他扩展他的疆土,发展新的势力,建造新的【盛世】。

“——【我希望,那一天,我的成果会像风儿一样,飞遍大陆的各个角落。】”

面对著孩子愤恨的目光,苏明安语气极轻地说著这句话,声音低不可闻。

但辉书航听见了。

她侧著头,手上能量略有放鬆,神情间有著迷茫。

“【我要每个人,都能於废土上直立著活著,要他们不再屈膝下跪,要他们的鲜血不再无意义地洒入泥土。要出走的人们远离战火,要归来的游子有家可回。】

【——我將走向盛大的死亡,但我要新生的鶯鸟、不再哭泣的孩童、感激涕零的人们,於我的墓前歌唱。】”

苏明安缓缓说完这段话,敲了敲手心,笑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什么?”辉书航问著,手缓缓放下。

孩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看起来也像是没了再一头脑热衝上去的心思,他用著有些意外的眼神盯了苏明安一眼,而后抱起那柄残旧的匕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人流开始缓缓走动,但所有人的视线都不再敢往这边看,他们低著头,人人自危,像是特地躲著他们两,將苏明安这边绕出了一块大圈子。

【“明”状態下行善,获得职业点1点】

“正军的名声,看起来不太好。”苏明安知道小孩口中的“偽军”说的就是正军。

“民眾总是愚蠢的,他们不明白【稳定】的重要性。”辉书航劝慰他:“为了对抗那些无序的革命军,战爭是必要的牺牲。”

“——那么革命军又是为著什么而来呢?”

苏明安低低说著。

辉书航眨了眨眼睛,她的手紧了紧,但没有说话。

“死循环。”苏明安说:“在这种病態的秩序下,只会有源源不断的革命军出现,而后,也会有无尽的正军去征討他们……”

“我放走了那个孩子,仇恨会在他的心底里埋下,在日后加入革命军时,他会记得今日的耻辱,而后,將这份仇恨,回报给挡在他面前的敌人正军。”

“——但正军的这些人,分明也是从他的村子里强征出来的,无辜的人们。”

“他以为他刀刃下的会是该死的敌军,他以为他为那些被拉出去参军的人报了仇,但不是。”

“他的仇恨,终究只是回给了他最想拯救的那批人,也包括他自己。”

“利刃向著的,有时不仅仅只是敌人。正军与革命军本质上並无不同,他只是上位者手中利用著的刀刃。”

“这个孩子只会在將来,杀死他曾经的自己——除非这场战爭有著彻底停歇的那一刻,无论是哪一方获得胜利。”

他说著,缓缓走进了服饰店。

辉书航垂著眼瞼,而后,她肩上的鶯鸟突然出现了。

“陛下。”她看著苏明安渐渐融於店內的阴影中,而后轻声对著肩上的鶯鸟说著:

“……我们,真的不可以相信殿下一次吗?如果是殿下的话……”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她忽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將染著血的手帕收起后,她的神情渐渐坚定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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