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
里面没有墙壁,只有悬浮在半空的几何结构,数以万计的数据流如同实质化的星河瀑布,映照出下方十几个围坐在环形操作台前的白衣身影。
“……確认『世界树』已连接。”一个带著金属质感、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响起,属於一个面容严肃如岩石的老者:“进入下一轮『摹写』周期,本次『摹写』围绕『社会体制』、『玩家体系』进行调控,重点在於缩小差距,减轻玩家与非玩家之间的阶层矛盾。”
“『摹写』意味著局部信息静默和资源冻结,风险係数b级。”旁边一位气质如手术刀般锐利的女士立刻回应:“我建议先启动『乐土』预案完成缓衝。”
“附议。”另一位疲惫的男人揉了揉眉心,“但需要协调东欧那边的资源配额,神殿的扩张需求优先级也很高……”
筱晓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神明之间的会议,他大气都不敢出,只想快点溜走。
“站住。”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筱晓一个激灵,僵硬地转过身。一个身材高大、穿著同款白制服、袖子卷到手肘的米色长髮女人正看著他。她头髮散乱,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咖啡,眼神锐利得像鹰隼,嘴角却掛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新来的?筱……晓?”女人瞥了眼筱晓的身份卡,“怎么抱著『北国气温』的设定原型到处跑?胆子不小啊,你小子知道这东西要是掉地上,这一层都得被罚三个月的工资吗?”
筱晓脸唰的白了,双手瞬间僵硬如铁,感觉怀里的不是零件,而是一颗隨时会爆的黑洞,连忙颤抖道:“对……对不起!我……我双手都抱著呢……”
他欲哭无泪……做一只“哈士奇”也好累啊!
米色长髮女人笑了一声,大踏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伸手在箱体某个位置按了一下,箱子上危险的红色指示灯瞬间转绿:“行了,护盾开了,摔不坏。不过下次认准路,別在『决策环廊』门口探头探脑。”
“是!”筱晓如蒙大赦,他这才认出女人:“您……您是伊莎贝拉博士?”
“我认得你,你出现过苏明安的直播里,你叫筱晓对吧。”伊莎贝拉灌了一口杯里液体,眼神扫向那个巨大的环形决策室,脸上的笑容褪去几分,低语般哼了一句,“……哼,这群人又要折腾了。真以为自己拿过几个世界奖项就了不起吗?根本没经歷过世界游戏,就想拿老一套的高傲压制玩家派科研者……嘖……人类千百年都没有变过……”
她摇摇头,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踱步而去,嘴里似乎还哼著不成调的曲子,与这高效的氛围格格不入。
筱晓抱著箱子,看著女人远去的背影,脸颊通红,心臟紧张得怦怦直跳。
……玩家派科研者?老一派科研者?
看来人类无论在哪里都存在派系矛盾啊。
筱晓又敬畏地望了一眼“决策环廊”。在那里,最顶尖的人类大脑们谈论著世界网络、调整生態平衡、“描摹”世界的决定。
而这里,仅仅是第一百三十六层。
他仰起头,望向深不可测的高空,隱隱望见两百层以上的楼层轮廓。天幕如盖,宇宙无垠,仿佛万千繁星都朝他落下。
……一百五十层以上,又会討论什么呢?
……两百层以上,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第两百五十六层,最高层,在那里的,又是什么人呢?
筱晓深吸一口气,感到全身炙热,呼吸颤抖,刺激得停不下来。这一刻,他才深刻意识到自己与苏明安的差距,后者可以轻而易举踏入最高层,而他,他本该是连县城小塔都进不去的人。
然而,他们却在世界游戏里,面对面交谈过不少次……
他像是做了一场渺茫而漫长的梦,见到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接触的人,见到了自己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事。
世界游戏结束了,一场梦也结束了。很多人改变了命运,但更多人还是各归各位。
“我到底为什么被录用进来……”筱晓凝望著穹顶,喃喃道:“真的是因为录用通知书上说的,我的灵光很高,擅长编故事吗?仅仅因为这样的原因?”
他驻足片刻,突然想到要迟到了,连忙抱著金属箱,嘟囔著“坏了坏了!要被骂了”,冲向远方。
……
第二百五十层。
在恆序方尖塔最核心、安保等级最高的“方尖碑议事厅”內,三十张悬浮座椅上,此刻坐著二十六位身影——他们就是支撑这世界枢纽运转的核心决策层,“麵包议会”的成员。
第一张椅子空著,象徵著目前空缺的“界主”之位,人们的视线却总是隱隱扫过那个位置,带著各色情绪。
全息投影在中央无声地交织、变幻,展示著世界游戏结束后全球的混乱图景:资源爭夺引发的局部衝突、旧信仰崩塌导致的邪教丛生、游戏技能滥用造成的破坏、以及大片区域基础设施崩溃陷入的无序状態……
在“小世界”上万年的准备之下,大部分的秩序都是稳定的,却也无法避免人类的混乱。
试想一下,六十亿人类一睁眼,突然发现自己家没了,换了个星球,又发现十亿人带著各种莫名其妙的能力出现,原先的阶级全部打乱重组,就算有世界游戏的记忆灌入,就算准备再充分,也不可能不混乱。
数据的洪流中,“社会稳定性指数”正以触目惊心的速度下滑。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白髮苍苍、左眼闪烁著冰冷蓝光的老者莫里斯,他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岩石,打破了沉寂:
“诸位,局势恶化速度超过『明安系统』悲观的预测模型。常规行政指令、资源调控乃至维和部队介入,在蔓延的混乱与信仰真空面前,收效甚微。『摇篮』全球重建协调中心的压力已逼近极限。根据『明安系统』基於全球信息流和情绪大数据的最新推演结果——”
莫里斯的嗓音毫无波澜,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將部分榜前玩家进行『神格化』塑造,利用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对『拯救者』的强烈情感投射,汲取並转化信仰能量,是目前效率最高、成本最低、覆盖最广的全球秩序稳定方案。代號:『英雄计划』。”
“荒谬!”一个带著明显愤怒和讥誚的嗓音立刻响起,是一位鬍子拉碴的博士维克多。他重重地將杯子顿在桌面上,液体溅出几滴:“你们这些疯子!刚结束一个把人当玩物的『世界游戏』,现在又想玩『造神游戏』?把活生生的人推上神坛,靠吸食別人的信仰活著?这和那些邪教徒崇拜的泥胎木偶有什么区別?不,这更恶劣!你们是在製造一个活体的『神』!”
“维克多博士,请控制情绪。”一位气质如手术刀般锐利的女士——“社会架构师”伊莉丝平静地开口,她的指尖在桌面一点,平静地说:
“情绪化的指控无助於解决问题。『英雄计划』並非传统意义上的宗教崇拜,而是基於精神能量场理论与大规模社会心理学所设立。”
“我们並非要求民眾进行愚昧的祈祷,而是將混乱、恐惧、迷茫等能量,高效地转化为秩序驱动的向心力。这种『信仰』,更接近於一种高效的粘合剂和心理缓衝机制。它能降低衝突烈度,为重建爭取宝贵时间。”
“这种计划,在世界游戏持续期间,第六副本结束后最紧急的时候,联合团也曾使用过,效果极佳。”
“呵。”维克多冷笑:“那么,代价呢?代价就是彻底抹杀作为『人』的存在!一个人被你们架上神坛,他的情感、意志甚至生命形態都可能被这股力量扭曲!你们想把他变成什么?一个永远不会犯错、永远光芒万丈的冰冷符號?一个提供信仰能量的『世界电池』?”
“风险存在,但在可控范围內。”另一位看起来较为儒雅的男性开口,他的声音带著深思熟虑的沉重:“你如此愤怒,为何不问问他们本人的意见呢?代价很小,而收穫很大,你怎么確信英雄们不会同意?”
“我呸!难道换作你,你会同意吗?”维克多怒道。
“我同意。”儒雅男人平静地说:“可惜我不行,我没有那种威信与影响力,否则,就算把我投入烈焰换回眾人存活,我也是愿意的。你若是反对,现在可以砍下我的食指,只要你愿意保持赞成意见。”
维克多的怒气一滯,他骂骂咧咧坐了下来。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屏幕外,苏明安的电梯在第二百五十六层停下。
坐在轮椅上,白髮苍苍的老人,缓缓回头望他。
苍老的眼瞳与年轻的眼瞳,一瞬对视,仿佛万年之前。
“……父神。”老人轻轻弯腰,嗓音温柔,面带微笑:
“欢迎……咳咳……咳咳咳!”
“……欢迎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