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8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3)」
白髮老人缓慢而坚决地,举起右手,缓缓锤了锤左胸口,仿佛一种宣誓,仿佛在说,“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人类是一种极其卑劣,却也极其伟大的生物。苏明安很多时候不信任人类,但有些时候,有些人却又將他一次次拉出深渊。
他由不信任產生的责任感,其实也是信任的体现。
“……麵包。”有一瞬间,他真的要脱口而出,说一句“可以交给你们吗?”
但很快,他意识到,“交给人类自己”和“他继续征程”其实並不衝突。经济、科技、社会、文学……人类早已扛住了大旗,只不过若是他决定停下征程,要死去远比现在更多的人。
“嗯?”轮椅上的老人微笑著回应,她似乎期待著他的休憩。
“三天后,我会进行下一次跳跃,回去將这些问题告知明安系统,並由世界树进行『摹写』和『调控』,相信会平復当下的困境。”苏明安平静道。
“……”老人的神情並未出现变动。
她其实,预料到了他的选择。
他还真是……一个与她一样的人啊。不然,她也不会老成这样了,都坐在这里,不是吗?
她与她的父神,还真是一样傲慢,一样坚持,一样停不下来啊……
接下来的三天,苏明安一直在了解当前情况,確保將每一个偏差与错漏的点,都牢牢记住。
临別前,苏麵包提出,她想看一次花海。
苏明安的时间已经不再那么紧迫,他当然会答应她这来之不易的请求。
作为中枢的掌控人,苏麵包不能离开中枢塔很远,这人工岛屿只有科技模擬出的花海虚景。
当苏明安推著她来到虚假的花海,她面对著满眼摇曳的野雏菊,白髮飘扬,张开双臂,笑得像位年轻的少女,无邪又烂漫。
“……父神,我一直很喜欢这种花。”
“因为在最初那个荒芜的年代,在我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唯有野雏菊,是我唯一能见到的花。”
“与竹、月影、离黎,他们和我一起採摘花朵,在我们定下的节日里编成花环,模仿您的文明的节庆礼,模仿您的文明的歌谣,模仿您的文明的舞蹈。”
她將满是青筋与老茧的手掌,缓缓抚至胸口:
“我……这一生,都为模仿您的文明而生。”
“我告诉自己,我很爱您。为此我已分不清这份爱的虚实,为了保护我的文明,追隨了您一生。”
“我很贪心,作为一辈子的回报,我想向您,要一个承诺。”
“你说。”苏明安直接应允。因为他知道,苏麵包不可能提出害他的承诺。
“我……”她缓缓抬头,用那双含著白翳的瞳眸,將他的脸颊映入眼中:
“想请求您。”
“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了什么情况。”
“都给予这个文明,至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要因为失望而毁灭它,不要因为愤怒而烧毁它。”
……她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苏明安感到困惑,他怎么会毁灭这里呢,他无比爱著这里。
“不会有那一刻的。”他摇摇头。
“我也希望,不会有那一刻。但我畏惧,岁月漫长……”苏麵包抬起头微笑著:“但我想要一个保底的承诺,可以吗,父神。”
苏明安以为她会提出类似於“请抱一下我”、“请记住我”这样的个人请求,却没想到,她最后的请求,也是保护这个文明……
是啊,她本就源自於他。
是他给了她全部,给了她责任,给了她固化的一生,给了她一条幽囚的锁链,给了她创作者的骄傲,给了她错误的深爱,给了她……一个贫乏的名字。
“好。”他在花海中轻轻说:
“我答应你。”
隨后,不需要她请求,他便缓缓地抱了一下她。
既然她已经將心愿选择为保护世界,那就由他来弥补,她已经无法说出口的另一种心愿。
拥抱的感觉冰凉而沉重,老人细弱的身躯在他怀里,宛如一具坚硬的骨架。少女的美丽、少女的娇俏、少女的轻盈……尽数不见踪影。
可鬆开手时,苏明安发现自己错判了。
那安静的脸上洋溢著的苍老笑容……分明满溢著少女的美丽与轻盈。
——她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停驻在满山遍野的花海里,停驻在他的瞳孔里和梦里,停驻在他无法停驻的征程里。
那满头飘扬的白髮,更如少女轻盈的羽翼。那浑浊得满是白翳的瞳孔,更似满山摇曳的雏菊。
从少女至白首,她从不曾辱没过作为一界之主的荣誉与尊严。她的理想不输於他,然而无人知晓,然而无人铭记。
有太多太多没有姓名的人,躺在了黑夜里。
他感到自己头皮微暖,她將一朵野雏菊,簪在了他的发上。
他本想很快就取下来,她却轻笑著:
“这样……就挡住了。”
——挡住了他发梢的一缕紫色。
因为他不喜欢成为神明,所以她採下了花。
因为他没余裕俯瞰此地,所以她扛住了旗。
他瞳孔颤抖,望著轮椅上苍老的她,直到她似是没了力气,缓缓低头,靠在了他的胸口。
他想起她的名字,终是忍不住说:“苏麵包,要为你换一个更端正的名字吗?你自己取的,属於你的名字。”
然而她却笑著摇了摇头,说:
“这样就好。”
“这个名字,早就已经属於我了,父神。”
“不是任何人给予的,也不是我向任何人俯首跪拜得到的,这就是,我的姓名,苏麵包。”
“请为这场漫长到令人倦怠的黑夜……”
她的额头感受著他的温度。
这是她第一次离父神如此亲近。
“……写下一个不同与过去的、耀眼的、崭新的终点吧。”
“黎明见,父神。”
……
第二次跳跃。
——飞鸟掠潮而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