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警惕。

王建国迅速收回目光,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茫然和一点被打扰的不悦,嘟囔了一句:

“走错了,还以为这儿是卖劈柴的。”

说完,转身,不紧不慢地朝胡同外走去,仿佛真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普通路人。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直到他拐出胡同,才消失。

但他也清楚地听到了,在他转身后,院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带著后怕的咒骂,和一阵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王建国的心跳有些加快。

他不是害怕,而是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撞破了一个“地下”无线电维修/交易点。

那个陌生男人,还有他手边的那些稀缺元件,都说明这个点绝非寻常。

而沈墨上午才在资料室提到“黑市”配件,晚上自己就在这种地方遇到了……是巧合?

还是某种隱晦的提示,或者……试探?

他没有回家,而是绕了个弯,去了马三家。

马三刚下班,正在就著咸菜啃窝头,见王建国这么晚找来,有些意外。

“王哥?有事?”

王建国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吃,自己在旁边破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把傍晚在胡同里的见闻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沈墨的部分,只说自己去找旧家具误入。

马三听完,咬窝头的动作停住了,脸色也变得有些严肃。

他三口两口把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灌了口水,才抹抹嘴,低声道:

“建国哥,你撞见的,十有八九是『老鬼』的摊子。”

“『老鬼』?”

“嗯,这外號有些年头了。”

马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讲述隱秘传闻的调子,

“听说以前是国民党电台的报务员,解放后没查出大问题,但成分不好,工作也丟了,就在这一带收破烂,暗地里捣鼓无线电。这人手艺极高,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拆拆弄弄就能响,还能自己绕变压器、做线圈。早些年风声紧,他消停过一阵。

“最近这两年,特別是洪水过后,各种物资都缺,这种黑市手艺人的日子又好过点了。他那摊子,明面上收破烂,暗地里接修理收音机、甚至……组装简易收发报机的活儿,只要给钱,或者给紧俏东西,他都干。他手里的元件,有些是以前藏下来的,有些是从南方弄来的,还有些……据说是从一些报废的军用设备上『化』出来的。总之,路子野,胆子大,但要价也黑。”

王建国默默听著,心里快速分析著。

一个拥有高超无线电技术、成分有问题、在灰色地带游走的手艺人。

这样的人,在眼下这种物资极度匱乏、而信息获取又至关重要的年代,无疑掌握著一种特殊的、危险的“资源”。

难怪沈墨会知道“黑市”有配件,他这样的人,很可能与“老鬼”这类人有某种隱秘的联繫,或者至少,听说过。

“他那里,能弄到美多牌收音机的配件吗?中周的,滤波电容什么的?”

王建国问。

马三想了想:“美多牌的……应该能。老鬼那里杂七杂八的零件不少,很多是通用的。就算没有一模一样的,他也能想办法用別的型號改一个装上,保证能用。就是……贵。而且,建国哥,你打听这个干嘛?你们部里还缺收音机配件?”

“资料室那台公用的坏了,老管理员著急。”

王建国含糊道,“既然有门路,贵点就贵点,反正走公帐……或者,想想办法。”他顿了顿,看著马三,“三儿,你有办法能联繫上这个『老鬼』,或者,能不惊动他,弄到需要的配件吗?钱和东西,我想办法。”

马三挠了挠头,有些为难:

“建国哥,老鬼那人,警惕性极高,生人根本接近不了。他那儿只做熟客生意,或者有可靠的中间人担保。我……我跟他不熟,就听说过。倒是有个哥们,以前倒腾过旧电子管,可能跟他打过照面,但不一定说得上话。而且,找这种人办事,风险不小,万一……”

“我明白。”

王建国打断他,“你先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相对稳妥的渠道,或者,有没有別的办法能弄到配件。不著急,慢慢来。记住,安全第一,打听的时候也小心点,別让人起疑。”

“行,建国哥,我试试看。”

马三点头应下。

从马三家出来,夜色已深。

王建国走在清冷寂静的胡同里,脑海中反覆回想著傍晚那个小院的情景,沈墨白天在资料室的话,以及马三关於“老鬼”的描述。

一个清晰的链条,似乎正在他眼前若隱若现:

部里需要稀缺的无线电配件→正规渠道无法解决→沈墨这样的人知道非正规渠道的存在→“老鬼”这样的地下手艺人掌握著实际的货源和技术→形成一个隱秘的、游走於法律和政策边缘的灰色供需网络。

而自己,因为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和一次偶然的遭遇,似乎一只脚已经踏到了这个网络的边缘。

是退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让那台收音机继续哑巴下去?

还是小心翼翼地介入,利用这个网络,解决眼前的问题,甚至……

为自己获取一些別处难以得到的信息或资源?

退开,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王建国本能地觉得,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收音机事件”,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更深入地观察和理解这个时代某些隱秘运行规则的窗口,甚至,可能成为一个与沈墨建立更实质性联繫的桥樑——当然,这桥樑也必然更加危险。

他需要权衡。

帮助资料室修好收音机,是本职工作的一部分,能贏得老管理员的好感,在部里这种地方,任何一点人缘的积累都有价值。

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取配件,虽然有风险,但只要操作得当,控制在极小范围,问题不大。

关键是,不能亲自出面,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马三是一个可靠的执行者,但需要更谨慎的谋划。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或许能成为一个“试金石”,试探一下沈墨的態度。

如果沈墨真的与“老鬼”这类人有联繫,那么他对王建国试图通过非正规渠道解决配件问题会作何反应?

是装作不知,是暗中提供帮助,还是……会有別的动作?

王建国决定,採取一种“被动引导,静观其变”的策略。

他不再主动提及收音机的事,但让马三继续以“帮朋友打听”的名义,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小心地探寻配件渠道。

同时,他在资料室,当著沈墨的面,会“无意”中与老管理员聊起收音机,表达一下“要是能修好就好了,最近有几个重要广播怕错过”的遗憾,观察沈墨的反应。

几天过去了,马三那边还没有確切消息。

沈墨在资料室遇到王建国和老管理员谈论收音机时,通常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推一下眼镜,目光在坏掉的收音机上停留片刻,但从不接话,也从不表露任何情绪,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就在王建国以为沈墨会一直保持沉默,或者这件事最终会无疾而终时,转机以一种极其隱晦的方式出现了。

那是一个午休时间,王建国在食堂吃完午饭,准备回办公室。

经过开水房附近一个僻静的拐角时,沈墨从后面快步走了上来,似乎也是去打开水。

两人並排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就在即將分开时,沈墨忽然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

“东四牌楼南边,『益民信託商店』,柜檯后面穿蓝布褂、戴套袖的老赵,提『西四老白』介绍,要6ak5和0.047瓷片电容,別多问价。”

说完,沈墨脚步丝毫未停,仿佛只是正常路过,径直朝著打开水的方向去了,甚至没有看王建国一眼。

王建国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脚步也未曾紊乱,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墨的话,信息量巨大,且指向明確。

“益民信託商店”——一个听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国营旧货店。

“老赵”——一个具体的接头人。

“西四老白”——一个暗號或引荐人。

“6ak5和0.047瓷片电容”——这正是美多牌收音机可能损坏的电子管型號和滤波电容参数!

而“別多问价”,则暗示了交易的不寻常和“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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