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girls,dance,tennis
——接发球上网,提塔还在赌!
夏犹清能够理解这种心情:越到要紧关头,就越要信任自己最得意的技术。若没有这种破釜沉舟的气势,还谈什么胜利?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选择的。换一条世界线,我们说不定会成为知音吧……”
但这场球,夏犹清有必须要赢的理由。
夏犹清正手挥拍,高声喝道:“哈——”
网球带着极强的上旋,划出一道大斜线,飞往对方的底角。
完美的穿越,彻底撕开了提塔的防线,提塔侧身扑倒在地,也鞭长莫及——恰似2019年温网决赛中,德约科维奇的制胜一球。
6 3,夏犹清获胜。
“太厉害了。”提塔拍了拍裙上的尘土,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爽快地站起身来。这场比赛的实力差距太过明显,她输得心服口服。
提塔走到网前,想和夏犹清握一握手,夏犹清也朝着她走来,可眼神却越发迷离,步伐摇摇晃晃,还没走几步路,就晕倒在了地上。
在朦朦胧胧的黑暗中,夏犹清想起了三年前的夏校:
夏校的授课老师只有里希特教授一个人。
考虑到老人家体力有限,每天的恶魔学课程只上一上午,午餐过后,便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想自习还是玩耍都随心所欲。
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学生们并没有回房休息,而是聚集于城堡的客厅当中。
这座客厅相当气派,简直有小半个篮球场大,穹顶至少有两层半高,四面都由高耸的圆柱支撑,大声说话就会激起阵阵回音,让人有种置身歌剧院的错觉。
不管坐在沙发上,还是趴在椅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彩电屏幕。
巨大的液晶屏上正在播放一场激战——2019年的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男子单打决赛。
双方分别是手持20个大满贯的瑞士天王费德勒,以及挑战第16个大满贯的塞尔维亚巨星德约科维奇。
夏犹清端坐在长沙发正中,与室友斯嘉丽·希斯菲尔德倚靠在一起,头碰着头,肩贴着肩,亲昵得像手足姐妹。
虽然这两名少女相识不到一周,却因语言相通的缘故,已成了一对密友,斯嘉丽一口一个“犹清姐”,叫得甜腻腻的,到哪里都形影不离。
夏犹清一边捏着斯嘉丽的小手,一边感慨万分地心想:“三巨头的时代已接近尾声,两位巨头之间的对决,看一回少一回了。”
在受到古典法师协会邀请之前,夏犹清全靠自己摸索训育恶魔的方法,从未同异能社会有过任何接触,直到飞来德国参加恶魔学夏校,才改变了闭门造车的局面,认识了一些年龄相仿的异能者同学。
他们所精通的术法五花八门:有的是始于古罗马的巫术,有的是感应自然的通灵秘技,甚至还有茅山上清派的道法。
单是了解到这么丰富的异能种类,就已不虚此行。
更让夏犹清感到亲切的是:这些同学虽说身怀绝技,却也是现代社会的原住民,像别的青少年一样善用电子设备,追随流行文化,热衷体育竞技……
现在已是信息化社会,互联网的福音早就传遍了世界每个角落,异能者群体也已经融入世俗,哪里还找得到隐居于深山老林的巫婆神汉?
即使说有,那也是像大熊猫般稀有的少数派。
当费德勒回击出界,德约科维奇第一个冠军点就拿下了比赛,客厅中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The GOAT!”有个瘦高的男生兴奋地起立高喊,“我就知道诺瓦克这次能夺冠,金星刚好运行至双子座,正是登顶世界的吉兆啊。”
他来自易北河边的德累斯顿,父母都是颇有名望的占星师,据说祖上曾给大诗人席勒看了相,收到一座天球仪作为谢礼。
后来,这座席勒亲赠的天球仪便成了他们家族的传家宝。
夏犹清也是德约科维奇的球迷,此刻目睹偶像夺冠,却表现得异常冷静,唯一的反应只是举手鼓掌而已。
——老外偏爱夸张的用词,吹起牛来连把门都没有。
只有大满贯的数目超过另外两大巨头,才配叫堂堂正正的GOAT吧……不过,照小德这状态,赶超费纳并非没有可能,也许只是时间问题?
夏犹清之所以没有张扬地庆祝,还有另一重要原因,那就是照顾斯嘉丽的情绪。
费德勒球风华丽,个性绅士,在世界范围内拥趸无数,素来有“全球主场”的美誉——至于他的祖国瑞士,那更是主场中的主场。
斯嘉丽也出生于瑞士德语区,故乡离费德勒老家巴塞尔仅有一小时车程,从小看着他的比赛、听着他的传说长大,从童年到现在,崇敬之心分毫未变。
当瑞士同乡手持两个冠军点时,斯嘉丽激动地捏紧粉拳,好像即将一跃而起,欢庆“草地之王”的再度加冕,然而,德约科维奇却顽强地扳了回来,破掉了这一凶险的发球局。
比赛被拖入了长盘决胜,年龄更大的费德勒状态消耗殆尽,这时的斯嘉丽已经面如死灰,瘫软地靠到沙发背上,一声不吭地凝视电视屏幕。
看到费德勒落败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嘴唇噘成一个小写的o,怎么都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要是早早淘汰还自罢了,第九座温网冠军奖杯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无法触及,这种情绪上的落差最让人抓狂。
在洛桑,在苏黎世,在伯尔尼,在日内瓦湖边的小酒馆,肯定也有无数的费德勒球迷为之黯然神伤。
夏犹清侧望斯嘉丽的双颊,心中涌起了一种母亲般的怜爱之情。
斯嘉丽的齐耳短发极具特点,是暗沉沉的金色,但凡再色泽亮一分,或者再暗一分,都会使之显得平庸无奇,而且是与生俱来的自然卷,每一缕头发都像波浪一般旋开来。
每天清晨夏犹清都自告奋勇地为斯嘉丽梳头,为的就是好好欣赏她不可思议的秀发。
斯嘉丽的鼻梁挺翘而秀气,脸蛋有些婴儿肥,由于身高和胸脯都尚未发育完全,外貌比实际年龄更小,和童星秀兰·邓波儿竟有九成相似——真是位可爱的小公主,连伤心的表情也是那么惹人怜惜。
夏犹清翻过身来,双臂绕过斯嘉丽的颈部,将她温柔地搂在怀中。
斯嘉丽像溺水的人找到浮木,死死抓住夏犹清的肩头,四指深嵌进她的肉中,失声痛哭起来。
克林克城堡被一圈碧绿的草坪所包围,再往外便是一片广袤的森林。
林中布置着极其宏伟的结界,一年四季都被茫茫迷雾笼罩,凡人走到里面就会迷失道路,不论往哪个方向摸索,最终都会走出林外。
参加夏校的同学们都是由直升机运进来的,不出意外的话,等到结业那天下午,也会有直升机送他们出去。
在城堡后面的宽阔草坪上,有一座铁丝网包围的硬地网球场,是同学们消遣的好去处。
由于城堡生活相当无趣,除了阅览克林克家丰富的藏书外,打网球就是最受欢迎的娱乐。
今天很幸运,即使是傍晚的黄金时间段,网球场也尚未有人捷足先登。
夏犹清和斯嘉丽都换上了吸汗的运动T恤和网球裙,把塑料水壶等装备放置在铁丝网边,做了会儿热身运动,便踏上了场地。
夏犹清站在底线,用右手拍着网球,像篮球运球般寻找手感,轻飘飘地说道:“咱们打一盘吧?”
在前些天的课余时间里,她们俩也打过几次球,都只是随便玩玩而已,从没记过比分。
但只要看到斯嘉丽此时面目紧绷的表情,就能明白她有多渴望一场动真格的较量。
斯嘉丽做好接发球的姿势,甩了甩头,毅然决然地说:“不,打五盘。”
是因为费德勒苦战五盘后败北,想发泄一下郁闷吗?
夏犹清会心一笑。她想起了儿时输球后,启蒙教练对她的忠告:“网球带来的伤,就要用网球来治愈。”现在的斯嘉丽太需要这样的疗法了。
“行,乐意奉陪。”
夏犹清将网球抓在手心,再高高抛起,左臂挥下球拍,击出了第一个发球。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今天的斯嘉丽化悲愤为动力,在球场上全力飞奔,发挥出了120%的水平。
一番激战过后,斯嘉丽以6 4拿下了第一盘。
一盘战罢,二人来到场边擦汗休息。斯嘉丽仍感到有点郁闷:“你的左手都这么强了,右手该有多厉害?”
夏犹清笑道:“等以后有机会了,一定会让你见识一下的。”
两位少女都累坏了,靠在铁丝网边,手捧水壶聊天。忽然“吱啦”一声,铁丝门被拉开了,她们俩齐齐望了过去。
门口立着一位如人偶般美丽的少女,双眸流转着海蓝色的光辉,皮肤宛如骨瓷般白皙透亮,冰冷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喜、怒、哀、乐,统统都没有。
唯有轻轻眨动的眼睑,能证明生命之息仍然停留于她的身上。
——提塔·克林克,这座城堡的女主人。
提塔身着一袭纯白的棉麻连身裙,裙边在膝盖上下的位置摇曳,露出两条修长健美的小腿。
她腋下夹着一只白色边框的尤尼克斯球拍,脚上穿着一双半旧不新的白球鞋,就像要赶去温网赛场一样。
这身衣装白得晃人眼睛,与提塔平日的暗色系打扮截然相反,而且是适合运动的宽松款式,谁见到都会大吃一惊,不过还好她没穿那身哥特长裙样式的附魔法袍,夏犹清和斯嘉丽都只剩半管体力了,怎能抵抗那股惊人威压。
“这人来干什么?她也会打网球吗?”正当夏犹清感到疑惑的时候,斯嘉丽对着提塔挥挥手,用尽量标准的德语招呼道:“Möchten dir mit üs Tennis spiele?(你想跟我们一起打球吗?)”
虽然斯嘉丽已经竭尽全力斟酌吐字和用词了,但不免还是带有一些高地德语的痕迹。
若是根正苗红的巴伐利亚佬,肯定会对她的“山民乡音”嗤之以鼻吧。
“Ja.(好的。)”提塔走到她们身前,点了点头,嗓音像夜莺一般稚嫩清脆,听得让人浑身酥软。
因为提塔太过惜字如金,绝少有同学听过她的声音——能听到一个单词已是奢侈中的奢侈。
夏犹清握住了斯嘉丽的手腕,用汉语劝阻道:“喂,你认真的?”
斯嘉丽回头望向夏犹清,面带微笑,换成汉语说道:“没关系的,都是同学嘛,一起玩不是更开心吗?”
可别人明明都对提塔退避三舍啊!
即使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提塔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局外人,其他同学都畏惧于提塔的恐怖魔力或冷傲气质,根本不敢靠近她的座位,更别说跟她交谈了。
他们都或多或少听闻过“提塔·克林克”这个名姓,但论及其人的形象,就莫衷一是了。
有人声称,“提塔是弑杀父母的天生恶女,但古典法师协会需要她的战斗力,就隐瞒了真相,并将她软禁于城堡中,要利用她时才放她出来”。
这个阴谋论过于离谱,也没几个人全盘相信,但足以反映她在人们心中的恶劣名声。
夏犹清组织了一会儿语言,规劝道:“但你好好想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会很麻烦吧。”
在外人眼里,夏犹清是个才貌双全、待人亲切的好姑娘,笑容桃花烂漫,谈吐春风细雨,有一种卡里斯玛式的吸引力,是同学们心目中的校园偶像,无愧为一班之长。
但这只是表面功夫罢了。
夏犹清生于单亲家庭,与母亲相依为命,在母亲工作稳定下来之前,一直过着有点拮据的日子。
因此,夏犹清比常人更懂事,更早熟……也更有边界意识。
她在身边筑起一道坚墙厚壁,将自己和外界隔绝开来。
外人纵使付出粉身碎骨的努力,也休想踏进她的领域。
也许吕一航算一个特例,他是夏犹清唯一的宅友,是唯一能跟夏犹清畅聊动漫爱好的人。
但是,他对异能的事情一无所知,因此也不算真正深入了夏犹清的内心。
斯嘉丽恰好相反,她生于富贵之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在父母的娇生惯养中长大,并未沾染一点尘世污秽,纯洁到了天然呆的地步。
她对别人的好意全都出于真心,就连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妖女提塔,她也会主动搭话。
但这种过度泛滥的善意,只有可能引火烧身!
夏犹清皱起眉头:“我听隔壁房间的同学讲过,半年前,有一帮『万魔殿』的恐怖分子袭击了阿尔及利亚的军舰,劫走了该国海军押送的同伙,然后在法国南部上岸,一路逃到了施瓦本。古典法师协会让这位提塔负责追杀逃犯,你猜结果是什么?那些人被杀得尸骨无存!”
斯嘉丽歪着脑袋问道:“那又怎样?”
夏犹清偷偷斜视了提塔一眼,又迅速缩回眼神:“你想想看,明明是和我们年纪相当的女生,身上却背了好几条人命,你就不觉得害怕吗?”
“那都是未经证实的谣言,谁知道是真是假。”斯嘉丽绽放出纯真的微笑,宛若一朵百合花,“再说了,即使她真的杀了那些坏蛋,难道杀得有错吗?”
夏犹清吐槽道:“你也太心大了吧,网剧都没有你这么傻白甜的女主了。”
斯嘉丽抓住夏犹清的双手,柔声说:“提塔的父亲失踪了,母亲病逝了,只能孤身一人生活。整天呆在这座荒凉的城堡里,不出门,不上学,自然也交不到朋友。你不觉得这样很可怜吗?”
看着斯嘉丽可怜巴巴的双眼,夏犹清生出了一种负罪感,好像自己是个伤透女儿心的坏家长。
夏犹清心一软,随口答道:“随你便吧。”
“好耶,那我先上喽。”斯嘉丽欢快地举起球拍,一蹦一跳地奔向了球场。
看样子,斯嘉丽只花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就已经走出抑郁了,该说是生性乐观呢,还是没心没肺呢,反正是一种值得羡慕的天赋。
如果人人都能像她一样无忧无虑,世上就不会有战争了吧。
……算了,如果提塔能陪斯嘉丽玩得开心,那也算她办了一件好事。
夏犹清作为唯一的一名观众,背靠铁丝网,撩了撩耳边的一缕发丝,无聊地心想:“等会儿轮到我了,随便打打就算了——我可不想在这里呆太久。和传闻中的杀人凶手一起打球,想想就压力山大。”
但是,这局比赛的走势超越了夏犹清的预期。
——7 0。
提塔在一球未失的情况下,就拿下了这局抢七。
她提裙躬身,谦恭地向斯嘉丽施礼。
她的额上沁出一层亮莹莹的薄汗,呼吸也频促了许多,却依然不失节奏,始终保持着优雅的风度。
斯嘉丽则气喘吁吁地坐倒在地,双手支撑着地面,球拍掉在一旁,又细又卷的发丝吸足香汗,软塌塌地黏在头上。
她也算是一方高手,但面对上这名古堡之中的神秘少女,竟连一分都啃不下来。
这哪是什么友谊赛,分明是友尽赛!
夏犹清目睹了这局抢七的全过程,暗忖道:“很高效的上网战术。预判到了斯嘉丽的所有球路,在网前就完成阻截,经验和球感缺一不可。”
看提塔穿着一身长裙就上场了,还以为她是花拳绣腿,没想到是技术过硬的实战派。
她不仅是魔法领域的神童,还是个隐藏的网球天才!
“Du bist dran.(轮到你了。)”
提塔一边发话,一边乜向夏犹清,冷若冰霜的眼眸流转着挑衅之意,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这样,你总愿意和我对打了吧?
“Wie Sie wünschen, Miss Tita Klinke.(如你所愿,提塔·克林克小姐。)”
夏犹清冷笑着拎起球拍,拾起一只网球,缓步走到场上,挡在斯嘉丽身前,与提塔隔着球网对峙。
多亏这些天沉浸于德语环境中,德语水平进步神速,口语也不再卡壳了,才不至于在这种关键场合短了气势。
假如是漫画的话,此处应配上“GOGOGOGOGO”的音效字。
是什么点燃了夏犹清的斗志?
也许是为斯嘉丽报仇雪恨的骑士心态,也许是挑战强者的冒险精神。
总而言之,自从半年前因受伤而退出耐克杯全国青少年网球赛以来,夏犹清久违地遇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犹清姐,你的手肘……”斯嘉丽拖着疲惫的步子下场,留意到夏犹清换成了右手持拍,忍不住回来提醒道。
夏犹清对她嫣然一笑:“没事,医生说了,我已经痊愈了,打会儿球也是恢复训练的一部分。”
夏犹清的脾气太倔了,只要她下定了决心,必定不撞南墙不回头,旁人叮嘱一万遍也没有用。
斯嘉丽犹豫了一会儿,把想说的话咽进了肚里,乖乖地点了点头,便走下了球场,站在球网边上,欣赏着好闺蜜发出第一个球。
……
“嗖——”
夏犹清挥出一记迅猛的高压,球飞出了底线。错失了杀死比赛的良机,她懊恼得用脚跺地。
“22平。”斯嘉丽半蹲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报着比分。
比赛刚开始时,她的心情还很兴奋,因为能够近距离目睹一场旷世之战:夏犹清换成惯用手持拍,解放全部实力;提塔刚以闪电战拿下一局,明显留有余力。
她们都是千里挑一的网球高手,球风却正好相异,到底谁更胜一筹呢?
比赛伊始,提塔继续采用强势上网的激进策略,却难以攻破夏犹清的防御,反而屡屡被抓住破绽还击。
因此,提塔改换成了更加稳健的战术,和对方底线拉锯了起来。
两人对拼起了磨功,居然打得这么势均力敌,缠斗了近一个小时,依然不分胜负。
天色渐渐昏沉了下来,斯嘉丽仰望着暗青色的天空,喃喃道:“天都要黑了。”
慕尼黑的纬度很高,夏天到了九点多才日落,但就算到了这个点,夏犹清和提塔的战斗还没结束。
这两个少女都很久没打过球,早就体力不支了,是好胜心支撑她们坚持到现在。
斯嘉丽向球场上喊道:“你们还要继续打吗?网球场的照射灯坏了,摸黑打球太危险了。”
夏犹清朝斯嘉丽望去,抹了把额上的汗水,开玩笑般说道:“要不用异能照明?”
斯嘉丽却被这个提议吸引住了,不觉露出微笑:“我来试试。”
斯嘉丽提运丹田之气,想象自己的体内日升日落,月升月落……待到真气圆融之时,她“喝”地挥出右掌,掌速相当缓慢,但掌风过处,皆被一道阴寒的气息所笼罩。
寒气很快就蔓延到了网球场的四周,半分钟之内,铁丝网上逐渐凝结出星星点点的霜华,两分钟过后,甚至长出了一根根手腕粗细的雾凇。
紧接着,斯嘉丽再推出左掌,掌心迸发出璀璨的金光,如同手握一轮耀熠生辉的太阳。
铁丝网上的冰凌反射着手心发出的光芒,网球场登时变作了一座水晶堆砌而成的宫殿,斑驳的流光映在网球场中,甚是好看。
“这是……郁仪结璘日精月华掌?茅山上清派的功夫?”提塔用字正腔圆的汉语说道。
“咦,你会讲普通话?!”夏犹清着实吃了一惊。
——也就是说……刚才我劝斯嘉丽别理提塔,也被听得一清二楚?!
“没错,你真博学。”斯嘉丽瞪大杏眼,震惊程度甚至在夏犹清之上。
茅山是名震天下的道法大宗,千年以来均以法术见长,然而,当今的副掌教“人绝”何乘骐却是武学上的稀世奇才,将上清派的修炼诀窍融入武艺当中。
举例来说,他从“存思日月法”的心诀中推衍出了一套内家掌法,唤作“郁仪结璘日精月华掌”,左掌行纯阳的日气,右掌使寒凉的月气,一人运转太阴太阳两种真气,实在是高妙至极。
凡人不通道藏,说不清这套掌法的全名,干脆就简称“日月神掌”了事。
——提塔连这都清楚,还能用最标准的口音,把如此拗口的名字一字不差地报全,她的学识究竟有多深不可测?
“斯嘉丽,你的掌法是很厉害,但——”夏犹清咳嗽了一下,有点尴尬地说。
提塔低垂眼帘,长叹一声,接上了夏犹清的话茬:“球场也结冰了,接下来该打冰球了吧?”
“呜哇哇,对不起!”斯嘉丽握紧左手,收起“郁仪日精掌”的功力,慌慌张张地道歉。
她被提醒后才反应过来,刚才使出的“结璘月华掌”寒劲太重,连硬地球场也复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若用“郁仪日精掌”将其化开,再把积水蒸干,不知要花多少工夫……斯嘉丽不禁踌躇了起来。
“提塔,你在这里吗?开饭了。”
结冰的铁门被“吱嘎”推开,刺眼的光芒射入球场,照得地上的白霜如星河般闪烁。
一名穿着英式女仆装的银发少女拿着手电筒,曵着长裙,向她们款款走来。
这位女仆的昵称是柳芭,谁都记不全她长长的俄语名。
她平时穿的是女仆装,干的可不止女仆的活,“厨师 ” “管家 ” “秘书”……偌大一座城堡,家政全由她一手操办,怎么想都是一件壮举,只有像她这样精力充沛的工作狂才能胜任。
虽说柳芭不是这次夏校的学生,不曾上过一节课,但她这几天和客人们打了无数次照面,早就记下了所有人的面貌。
柳芭见夏犹清和斯嘉丽也在,朝她们提裙致意:“夏小姐,希斯菲尔德小姐,晚餐已经做好了。二位可以先回房洗澡,再下楼用餐,如果你们愿意,我也可以把餐点送到房间里。”
柳芭的烹饪水平极其高超,异国食谱信手拈来,简直能与米其林餐厅的厨师媲美,连那些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都赞不绝口,难以想象她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
斯嘉丽彬彬有礼地笑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会到餐厅吃的。与朋友们共进的晚餐才更加美味。”
夏犹清伸了个懒腰,用网球拍沿敲敲发酸的后背,对提塔说:“这场比赛就暂且中断一下吧,我们择日再战,如何?”
“好的。”
提塔微微翘起嘴角,仅是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小弧度,但夏犹清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提塔的笑容。
在冰霜遮盖的网球场当中,提塔孑然挺立的身姿,就像寒冰宫殿中的艾尔莎公主,冷傲而孤独。
等到太阳升起以后,这个笑容也将消散成一缕薄雾吧。
……
四个女孩收拾好东西,踏上草坪,走回百米开外的城堡。
斯嘉丽和提塔曾有几面之缘,但从未交谈过一句,今天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有说有笑。
“我听说你父亲约翰·希斯菲尔德有在瀛洲大学留学的经历,没想到他还受过茅山真传。”
“只是机缘巧合而已啦,大一的新生杯上,他受到茅山的『地绝』赏识……”
夏犹清叹了口气,退到这两个人身后,冷眼旁观她们谈笑风生。
在半途中,她们正好遇上了散步归来的教授和督学——里希特教授和埃丝特修女。
里希特教授退休后,回到北莱茵 威斯特法伦州乡下的老家居住。
每天下午四点,他都要去林间散一会儿步。
在克林克城堡暂住期间,他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与教授偕行的是罗马正教派来的埃丝特修女,她没有携带长斧,而是披着一件朴素的羊毛披肩。
埃丝特修女在科隆的教堂中长大,不擅长交际,遇上三位学生时,清瘦的面容僵硬地微笑了一下,以笨拙的方式表达着友好——尽管她是万夫不敌的“圣殿骑士”,但在学生们眼里,她就像一个腼腆而亲切的邻家姐姐。
修女每天都陪同教授一起散步,应该是怕他在林中迷路,或是遇到意料之外的麻烦。
森林的地形相当复杂,巨树的根系龙蛇盘绕,对于年过八旬的老人家来说,一次摔伤就足以致命,必须要看牢才行。
里希特停下脚步,立起手杖,用有些沙哑的嗓音问道:“姑娘们,晚上好,你们刚打完网球吗?”
提塔俯下螓首,谦恭地答道:“是的,里希特先生。”
里希特笑了:“我年轻时也爱和夫人打网球,假如我再年轻三十岁,也许能和你们同场竞技吧。”
寒暄几句过后,提塔和斯嘉丽匆匆向里希特道了别,跟着柳芭走在了前头,大概是急着回去用餐吧。
由于不想和提塔并排走,夏犹清刻意放慢了脚步。不知不觉间,她和里希特老态龙钟的步调渐渐合于一致。
里希特看向夏犹清的侧颜,问道:“夏,最近有遇到什么疑问吗?”
在这场恶魔学主题的夏校中,学员个个都是异能世家的公子哥大小姐,大多来自于德语国家,夏犹清是唯一的中国人,甚至是唯一的亚洲面孔。
有很多个时刻,她会被一种孤独感侵入心扉,就像孤身在仙台学医的鲁迅一样——而里希特就是藤野先生,每天都会在课后找到她,询问她的学习进度,给她圈定必读的书目,还会审阅她的笔记,用红笔写写画画,纠正那些佶屈聱牙的恶魔名的拼写错误。
夏犹清曾问过里希特“为什么对我如此关心”,他是这么回答的:
“哲学、古典学、物理学、数学……都是我们德国人曾经自豪的学问,如今却面临着英语霸权的统治,连冷门的异能研究也无法幸免。你肯学德语来德国,我这把老骨头也感到很振奋,当然要向你展示德语恶魔学的深度和广度。”
但说实话,夏犹清之所以来到德国参加这场夏校,可不是因为“打倒英语帝国主义”的崇高理想,纯粹是因为古典法师协会不收学费,还包了来回机票的钱。
为什么古典法师协会会关注到一个身在远东的平凡初中生,并且慷慨解囊,盛情相邀,夏犹清挠破头皮也想不明白。
夏犹清开口道:“里希特教授,我有一件事想问,不是关于学习的。”
里希特的目光和蔼可亲,给学生壮了胆:“什么问题,只要我能解答的话。”
夏犹清正色道,说出了困扰自己多日的疑问:“我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有家学传承,驭使恶魔的能力全靠自学,连最好的朋友们都不知道我有异能。古典法师协会居然会对我发出邀请函,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能告诉我吗?”
“哈哈哈,协会说过要保密的。”里希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不过,我又不是协会成员,用不着守他们的规矩——有人推荐了你。”
“推荐了我?是谁?”
“你的父亲。”
夏犹清沉默了。
真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虽然他从来没有看望过女儿一面,但没准他就在某个角落里,关注着女儿的成长呢?
里希特看出了夏犹清脸色有异,问道:“你和他关系不好吗?”
夏犹清诚实地答道:“在我还没懂事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被判给了妈妈,所以,我很久很久没见过爸爸了,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噢,我很抱歉。”
“没事。”
“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没有,从来没有。”
“你怨恨他吗?”
“不。虽然他本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其实是我的启蒙老师。我阅读了他留下的笔记和典籍,才学会驯服恶魔的方法。他对异能的见解让我受益匪浅。”
里希特点点头:“那就好。”
夏犹清平望着前方灯火明亮的城堡,几乎是刹那之间,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为什么听到父亲的事情就会流泪呢?她也搞不清自己哭泣的缘由。
她的声音几乎要消散在晚风之中:“我爸爸……是个很厉害的驭魔师吧?”
“是啊。”里希特宽慰地长叹一声,有点浑浊的双眼望向夏犹清,“九十年代,我还在海德堡教书时,你的父亲夏寒就是我最得意的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