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安阳默默点评了一句。

她的弟弟今年已十四岁,比她小上两岁。

贫民窟确实很乱,听柳儿说,那里每天都有尸体和斗殴,卖身到青楼其实也是一种保护措施。

她诉说着从小到大的事情,如数家珍,脸上温婉的笑更让潘安阳看到一种贤惠的光。

就在他们故事展开的时候,朵娘带着一张纸回来了。

这个年过三十,已有些徐娘半老的女人气喘吁吁,把卖身契摆在桌上。

“喏,老妈子说了,她要九十二两,少一两都不行。”

“嗯。”

潘安阳掏了掏里衬,摸出一叠票,从里面拿出一张百两的银票。

“不用找了,剩下的都送你了。”

而后,他伸手去拉柳香芸的手,后者惊恐且下意识避开了。

潘安阳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记得拿上琵琶,我还想再听一曲呢。”

他接过卖身契看了看,上面的签字画押清清楚楚。

简单看了看,潘安阳随手就撕掉了这张卖身契,放在烛上点着了。

火焰蔓延到他的指尖,他却不闪不避。

“公子小心。”

柳儿急忙拿起茶盏,欲要灭火,不过后者淡定推开。

虽然潘安阳只是炼气修士,但他已水火不侵,这得益于四叔给他的一门炼体法。

在柳儿惊讶的眼神中,潘安阳将手中的纸灰扬起。

“还请公子稍等……柳儿要去整理些事物。”

柳香芸盈盈一拜,先行出去了。

“我在门口右边的石狮子旁边等你。”

他知道未走远的柳儿听得见,说完也走了出去。

整个包间,只剩了朵娘。

她今日得了十两银子,但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又有谁来为我赎身呢……”

朵娘看着桌上的残茶,眼神尽是落寞。

…………

不多时,拿着大包小包的柳香芸出来了。

她背上是一个大包,手上抱着琵琶,纤弱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包裹。

这傻姑娘,大概是把被褥衣物全部都拿着了,既然来了潘家,还能少了这些东西吗?不过她大约是简朴惯了,丢掉也可惜。

“这么多?我帮你提一个。”

说完,他下意识就要抓过柳儿背后那个最大的大包。

带着大包小包,失了灵活的柳香芸想要躲闪,却差些跌在地上。

眼疾手快的潘安阳急忙扶住她,不由分说夺走了那个大包,惹得后者脸上泛起一阵阵红晕。

“这样的公子,就算成了他的奴婢,又有什么可哀伤的。”

柳儿心里如此想。

“你带路吧,去接你弟弟,然后我们随意寻个酒肆吃些,就随我回府吧。”

“嗯。”

抱着琵琶的柳儿微弱地答应一声,款款走在前方带路。

潘安阳拎着一个大包裹,却是毫不费劲,这东西在他看来,就是轻若无物。

就在他们离去后不久,春红楼里新来了一位俊俏的公子。

他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气质像极了大家子弟。

不过此人心里一直有失落之感,明明来到这里以后,未曾发生过否事。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是机缘被劫者独有的感应。

…………

城北,一直以来就是贫民窟。

这里的环境脏乱差,所有人都住着两米高的随意搭建的房子。

他们的服饰也都极差,布衣麻衣,身上油渍补丁不断。

这里还有成群的小帮派,有专门掳掠小娘子的,也有专门收取庇护费的,这些帮派上到不过十几二十人,香主堂主帮主副帮这些虚名职位却不少,几乎是一人一个。

未有大帮气候,先耍大帮威风,所以这些人一辈子成不了大帮。

“公子,柳儿家就在这里。”

说罢,就用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看着潘安阳。

“嗯。”

他只是嗯了一声,但柳儿却还在原地。

“怎么了?有什么难处吗?”

提着大包的潘安阳疑惑不解。

“还请公子将……将这些褥子被套给柳儿,柳儿去给邻里们散些。”

“这样吗。”

一出生就是大家公子,他从来没想过这些被子褥子,麻衣粗衣都是贫民的财富。

“我陪你去吧。”

说罢,也不管柳儿同意与否,就和她一起进了那低矮的破房子。

这房子实在是破烂,除了茅草还是茅草,潘安阳觉得,一个清风咒或者火球术,就能让这里变成废墟了。

不过,该有的格局还是有,一个院子,三个房间,他陪着柳儿进去的时候,一个少年正在练拳法。

这个黑黑瘦瘦的少年,一看到姐姐带着男人进家门,第一反应竟然是惶恐。

“公子……柳儿还有些事物需要收拾,可否稍坐片刻?”

女子的房间,男子不得入内,这是古礼所制,潘安阳也不觉得不妥,毕竟还没真正纳妾。

只是那少年看着姐姐进了里屋,有些紧张地打量起自己来。

“你是柳儿的弟弟吗?”

那少年拘谨地点点头,手也不知何处安放。

他哪里见过这般公子相的人物,只觉得气质容貌完全不同于平时见到的小民,即使潘安阳并没有什么容貌。

“别紧张,方才我看你这套拳法打得不错,想必下了些功夫吧。”

“是……是的。”

“能否再打一遍,让我看看。”

“是。”

于是那少年又打了一遍拳法,拳脚到处,便有劲风呼呼,看来确实熟练,不过姿势并不很标准。

观其形,有虎啸之相,大约是一套模仿虎的拳法。

“你不太适合这套拳法的,如果要练还是练腿功,我观你下盘扎实,上身却太瘦,腿脚会有成就,拳掌的话……不行。”

那黑瘦少年就傻傻呆在原地,而后一抱拳,像模像样做了个礼。

少年在院子里开始练起基础腿法,如踹蹬戳等动作。

潘安阳也在原地,开始练习吐纳法。

之后,姐弟俩就出去散财了,期间有帮派的人骚扰,都被弟弟拦下,甚至都不需要潘安阳亲自出手。

并没有很长时间,从他到青楼赎回柳儿,再到现在处理好柳儿家里的事,一共只用了两个时辰多些。

“都搞定了吧。”

潘安阳淡淡问道。

“好了公子。”

站在弟弟前头的柳儿还是那身肥大的装束,她似乎习惯了如此遮掩自己。

“嗯……时间尚有剩余。”

掐算了一会儿,现在大概是申时入酉,也就是下午五点左右。

“去用晚膳吧,用完刚好回客栈。”

随意打听一下,此处醉仙楼极负盛名,所以他就花了约一两银子,大吃了一顿。

说实话,潘安阳对钱没有什么概念,不过他知道,每次殷叔采买资源,都是价值百万两银子,而且隔一个月就要采买一次。

他没有什么感觉,不过两姐弟被他感动得差点流泪,对于贫民窟长大的孩子而言,这顿饭是一辈子也吃不上的。

“慢些吃,时间还有余呢。”

早就吃完的潘安阳放下碗筷,看着柳儿弟弟的狼吞虎咽和柳儿矜持却不少食的吃法,不由得笑了。

饭毕,这瘦瘦的男孩有些难受,肚子都有些鼓胀,柳儿也轻轻抚摸肚子,不时打量起潘安阳的脸色。

公子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笑着拿出一方丝巾,让柳儿擦擦嘴。

没有餐巾纸的店铺,实在是不习惯。

柳儿的弟弟叫柳石,他只说自己肚子不适,潘安阳给了他客栈的钥匙,说了客栈名字便让他歇息去了,从小长在城里,这客栈他也听过,现在只剩下柳儿和自己,场面似乎又到了几个时辰前的尴尬。

“公子……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回去歇息吧。”

走出醉仙楼时,柳儿这样对他说。

“嗯?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城里,不如柳儿带我去逛逛。”

逛晚市吗?柳香芸自己也很少逛,她去了那些繁华的地方,就怕自己会忍不住乱花钱,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好啊,公子真的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对,第一次。”

第一次就来了青楼吗?这实在是……罢了。

对公子,还是少做评价好些。

柳香芸就这样在前面默默带路,气氛格外沉闷。

“香芸,你怎么一路都不说话?”

这个女孩格外沉闷,不管是对她的弟弟,还是楼里那些姊妹,又或者是对自己。

不知不觉间,潘安阳已经改了称呼,他上前和柳香芸并排走着,打算牵着她的手,却被女孩避开。

“对……对不起,公子,柳儿还未过门,还请称呼柳儿吧……”

女子的闺名不但婚前不会让人知道,男子叫了也是轻薄,这就是古代的礼制,实在是让人大感疑惑。

作为转世而来的现代人,他遵循着现代那些规矩,却忘了还有这茬。

于是潘安阳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是我疏忽了。”

没有牵手成功,不过他还是并排和柳儿走,这确实是一个古典的女子,尤其是思想这一块,当真是无可挑剔。

真是难以想象,贫民窟如何教出这样守节知礼的女子。

夜晚的市集,照明来源是些挂在商铺和小摊上的纸灯笼。

这些灯笼让晚市白亮如昼,同时也容易被吹跑,甚是麻烦。

走在街上,潘安阳低头看着八卦盘,这次八卦盘指向了一家玉行。

他看了看身侧的柳儿,她也看着那家玉器行当,似乎有着渴慕。

“走吧,去那家店里看看。”

潘安阳收起八卦盘,首先迈入店里,柳儿心里一暖,也快步跟上。

店家看见潘安阳身上的衣物,华贵丝绸,于是赶忙笑脸相迎。

“客官是要买些什么?玉镯玉坠应有尽有。”

“不急,先看看。”

有外人在,他不方便掏出八卦盘。

没有八卦盘,就只能看看柳儿的动作了。

只见柳儿跟在他后面,只是抬头看向一根簪子,见公子的目光看来,她又羞得低下了头。

簪子?这里为何还有木簪?

木簪上镶嵌着几颗碎玉,这大概就是簪子的价值所在。

“玉器行还卖木簪?”

听到客人说的话,店家赶忙解释道:

“这个虽然是木簪,上面却有灵气呢,而且上面的玉,都是打磨过的上等嵩山玉……”

“不过是些边角玉,嵩山玉不假,但也不是上等,至于灵气更是无稽之谈,你可知……灵气是什么?”

那店家涨红了脸,只得支支吾吾道:

“灵气是……给仙人修炼的啊,凡人戴了肯定……有功效。”

“呵,小店也碰瓷仙人?一百文,不卖就走。”

说罢,拉着柳儿的袖子就打算往外走。

看起来似乎一刻都不想耽搁。

“客官等等啊,卖了,我卖了!”

怕潘安阳反悔,店家急急忙忙取下玉簪,前者也掏出一吊钱,拍在柜台上。

簪子入手,他发现店家确实没有骗他。

这簪子,似乎确实有灵气,不过已经流失了不少,它的材质大概是某种灵植,不知道具体品种。

“走了。”

潘安阳拿着簪子,率先迈出了店门。

柳儿跟在后面,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簪子乃是女子用的,公子带着她来买簪子,自然是不言而喻。

等到再次走在街上,潘安阳发现柳儿的脸已经殷红,呼吸也急促了好多。

“给,送你了。”

他把簪子递过去,并没有觉得丝毫不妥。

“公子,柳儿尚未过门,不用对柳儿那么……”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这簪子不贵,就算在纳征礼中了,如何?”

柳香芸看着这个公子,他和自己见过的世家子弟不一样。

从来没有一个人,是除了奶奶和弟弟以外对自己如此好的。

作为孤儿的姐弟俩,从小就缺乏各种各样的爱。

“那就……谢过公子了。”

宽袍袖下,伸出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拿走了木簪子。

潘安阳似乎还听见了女孩小声啜泣的声音。

这让他有些惊慌,这女人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没事吧?”

“没事的……没事的。”

柳儿悄悄揩去了泪水,笑脸对着潘安阳。

“公子,我们回去吧。”

“好,回去。”

…………

殷叔刚从春红楼回来,他在此前就采买好了物资,此刻红光满面,好不得意。

“啊哈哈,神仙哪有俗人好,青楼红楼便通晓,况且主家待我不薄,此生当真无憾了。”

这殷叔,对家中极其老实,修为也高深,潘安阳肯定他不是个炼气期,不过他每次来城必定放浪形骸,他倒不是一个禁得住诱惑的。

“嗝——嗝——”

醉醺醺的殷叔带着一股子脂粉味,打着酒嗝上了进来时那家客栈。

天色大晚,已近乎全黑,不过离封城还有一会儿。

大多数商人不会选晚上出城,外面的兽类都是昼伏夜出,晚上甚至还有劫匪妖兽,夜里行车颇为不智。

显然,殷叔不会怕这些。

“咦,少爷回来了啊,嗝——”

殷叔看见潘安阳,立刻瞑目聚气,脸上潮红褪去,酒精影响即刻消除,连脂粉味也淡了。

“少爷啊,咱们走吧,一会儿就该闭门了。”

“殷叔这么快就采买完了?我看清单可是不比捆仙索短啊。”

殷叔听了,晃了晃腰间玉佩。

“全在这里咯,走吧少爷……诶诶,怎么还多了两个人?”

“我带来的。”

嘶……

老实的殷叔也不由得皱起眉,不过看过一眼后,立刻夸奖起来:

“好哇少爷,你怎么拐来一个后天甲木体的小男孩儿,啧啧,这体质不说多好,但确实少见,让我教个八九年,又是一个炼气巅峰。”

而后他又看向柳儿。

“嗯……看不出来。”

他的评价言简意赅,不过却让柳儿一阵失望。

潘安阳却不这样认为,毕竟他相信自己的卜算,一开始八卦盘指着的可是柳儿。

“等我先下去把车马拉好,到时候上来通知少爷。”

…………

车马摇摇晃晃,再加晚上犯困,潘安阳在车厢里睡着了。

姐弟俩似乎第一次坐马车,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时常开开小窗吹风。

姐姐一会儿就不看了,三个人在厢内还是有些拥挤,不过好动的弟弟还东张西望。

柳香芸看着打瞌睡的公子,公子靠在窗边,胳膊支棱在下巴上,随着马车一抖一抖,实在是有些……可爱。

她忍不住脱下外面套着的衣袍,轻轻铺在公子身上。

黑云黑风恨天高,怪鬼怪妖寻人逃!

不知魍魉何开路,但见人匪笑啸长。

老夫无财无色骗,只求路遇莫嚣狂。

三更半夜无更夫,自有俗人道义彰……

前面赶路的殷叔突然大声唱起歌来,虽然是没什么平仄韵律的打油诗,却自然带着一股豪气。

大半夜地如此放声,殷叔果然艺高人胆大。

马蹄声,长鞭声,还有殷叔说话声。

“快些快些,趁着碎月更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潘安阳习以为常,柳儿细细感悟,唯有那黑瘦的柳石,大拍着手叫好。

…………

本来两个时辰的路途,在殷叔加速下,只用了一个半时辰。

殷叔和潘安阳什么事也没有,倒是柳儿面色苍白,柳石更是下车就吐。

他们来到的是一座豪华的府邸,周围似乎也没有什么居民。

大门就足有三个人那样长,匾上写着铁画银钩的两个烫金字。

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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