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给姆因与哈尔迪的委托:《日月轮舞》(8-9节)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小家伙。”
在姆因印象中,白狼面对巨嘴的刁难时总会显得局促不安。但这次哈尔迪却从容不迫,目光中透着坚毅。“因为我还不知道答案。”他郑重而诚恳地坦白道,“那正是我想要返回神殿探寻的,希望你们能给我这个机会。如果事实证明神殿一方是错误的,那我将会向你们道歉,并竭尽所能阻止战争。”
“空口无凭。”姆因回应说,“我没有足够的理由信任你。”
“那咱们就等你找到理由后再详谈。”说着白狼站起身,目光从姆因身上挪向广场上的遍地伤员。“现在我要继续工作了。”
望着哈尔迪在伤员间往来穿梭,与其他变异兽协作配合的景象,姆因久久不语,若有所思,一对异瞳在兜帽投下的阴影中闪闪发亮。
转眼间,哈尔迪已经在广场上奋战了半个多月,比起“净化邪物”,救死扶伤显然更符合他的心意。他发现被送回村中的伤员在渐渐减少,伤情却一个比一个重,完全超出了村落救治能力的极限,这让所有负责后勤与医护的兽都惶惶不安。经过一番打听后他们得知,正面战场的冲突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神殿一方似乎想进行撤退前的最后一搏,不顾魔兽,瘟疫与粮食极度短缺等重重困扰,疯狂发动进攻,这给前线的变异兽战士带来了巨大压力。很多兽受伤后根本来不及撤退便战死沙场,被送回来的伤员也都命悬一线,即便经过全力抢救最终也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这无疑是一种让兽挫败与绝望的体验——明知希望渺茫,当那近乎支离破碎的躯体摆在面前时,哈尔迪与其他兽还是不忍心弃之不顾,尽心尽力做好他们能做到的一切,一折腾就是连续数个小时。即便如此,他们最终得到的往往是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当初广场上兽满为患,连走动都成难事时,哈尔迪会为不绝于耳的惨叫感到心烦意乱,可如今伤员越来越少,沾满血污的皲裂土地一点点腾出来时,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悲哀。变异兽们都很坚强,然而在某些瞬间,他还是能看到这些所谓的恶魔在偷偷抹泪。有一次与变异兽一起在村边挖新坑时——之前挖出的旧坑已被尸体完全填满,哈尔迪甚至亲眼看到几只变异兽瘫坐在地,神情崩溃,嚎啕大哭起来。他缓步靠近,希望能想办法安抚这一颗颗受伤的心灵,不料没等他有所行动,其中一只已经如闪电般窜起,眨眼间就将他扑倒在地。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残害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这是一只灰黑色的母兽,有着鼠人的脑袋,大张的两颚中却生着好几排鲨鱼般的利齿,扭曲变形的双爪长得出奇,好似一对锋利镰刀连接在手腕上。她双目血红,用震耳欲聋的吼声咆哮着,体型虽小,却有着强有力的肌肉,将白狼牢牢压制在地。哈尔迪怔怔望着她,不觉恐惧,心里只有内疚与困惑,他也在发问,不过是向那不知身在何处的神明。
为什么?
这一切真是您的意志吗?
一如既往,哈尔迪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而鼠人还在朝他怒吼,黏糊糊的涎液滴落到他的脸上。他看到对方举起了镰刀般的爪子,红玉似的小眼睛中凶光毕露。即便他想要躲闪或抵挡,此时也来不及了,然而他并不感到惊讶,仿佛早已预见类似状况的发生——他终究是神殿的一员,没有变异兽会忽视这个事实。
“与其在这儿内讧,不如去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
鼠人的攻击没能落下——一条漆黑长鞭紧紧缠住了她的手臂,将其轻而易举地拽开。躺倒在地的哈尔迪侧过头,看到姆因正站在不远处,爪持鞭柄,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他的黑斗篷已经无影无踪,想必是因为破损太过严重无法继续穿戴,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围在腰间的简陋兽皮,裸露在外的藏蓝色身体伤痕累累,沾满血污。暗示着战事的惨烈。
“他就是咱们的敌人!”鼠人咬牙切齿道,显然很不甘心。
“不,至少现在不是。”姆因毫不退让,“事实上,如果你不干正事,继续胡闹,我恐怕会把你归为敌人。”
两兽对视片刻,最终还是鼠人败下阵来,悻悻地从白狼身上挪开,姆因则抬了下爪,将长鞭抽回。伴着一阵噼啪接合声,只见那把奇特的武器收缩拼合,最终变成一根黑手杖,杖头便是刚才的鞭柄,杖尾轻轻落在地上。满身尘土的哈尔迪站起身,一时心潮澎湃,想对姆因表示感谢,又想告诉对方不必为了他责备其他变异兽。可他还没开口,姆因便挥爪制止了他。
“现在没时间废话,有一大批重伤伤员被送回来了。手头的事先放下,所有兽立刻去广场帮忙。他们是真正的勇士,尽可能救活他们。”
姆因用命令的口吻对在场兽宣布道,话音未落便匆匆转身向村落其他方向赶去,显然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哈尔迪与其他变异兽对视两眼,将刚才的恩怨暂时抛开,没多犹豫,纷纷奔向村落中心的广场。
9
自从被“调到”广场以来,哈尔迪第一次见到数目如此惊人的伤员,不仅是前些天渐渐空下来的广场再度被填满,连周边的茅草屋中都熙熙攘攘地挤满了变异兽,整个广场上人声鼎沸,乱成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
虽是正午时刻,广场上依旧一片晦暗,终日不散的血腥味儿与草药味儿弥漫着,与杂七杂八的变异兽体味儿混合在一起。在众兽七嘴八舌的交谈声中,哈尔迪大概了解到神殿一方于今日上午正式宣布撤军,并采取了相应行动。除了少数负责警戒的哨兵外,之前始终在前线奋战的变异兽部队也全部回到村中。这听起来对变异兽是个好消息,象征着对外来入侵者的成功抗击,但是没有谁想要庆祝或欢呼,因为此刻正有无数重伤的战士正在生死边缘挣扎。所有能帮上忙的兽都来了,甚至连之前负责外出觅食的人手都被抽调过来。每一只兽都提心吊胆,没有时间了解更多与战争有关的信息,纷纷加入到对伤员的救助,哈尔迪当然也不例外。往日伤员的伤情已经让他与其他变异兽捉襟见肘,难以应付,如今又突然涌入数量众多的一大批。更糟糕的是,哈尔迪很快发现那些濒死伤员几乎都是被圣火所伤。他们在地上挣扎着,哀嚎着,全身外皮早已化为灰烬,只剩一团模糊血肉。不仅如此,纯白光焰仍埋藏在那一具具残破身躯内,吞噬他们的内脏,毫不留情地将其推向死亡。
在将邪物彻底净化前,圣火不会熄灭。变异兽的药膏与巫术能治愈各种伤口,却对圣火的侵袭无能为力。这些事哈尔迪早就了解,但让他困惑不解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驱散圣火,这与他曾经进行神术训练时的情况不同。
“为什么?”一只变异兽朝哈尔迪大叫道,面带惊恐,徒劳地将更多药水洒在伤员不断扩大的烧伤上,“你不是神殿牧师吗?你应该有办法阻止燃烧的!”
“我……呃……”
哈尔迪眉头紧蹙,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猜想因为身体受到玷污,他已经失去了神的眷赏,所以才会失败。然而更主要的是,哈尔迪感觉眼前在变异兽身上跃动的白焰与他熟知的圣火并不相同。圣火是公正的裁决,可在那爆燃的光芒中他只能感受到纯粹杀意。
不,这火不太对劲。
变异兽们对圣火并不了解,只知道不灭的雪白火焰正在吞噬一名名伤员脆弱的生命,一时都炸开了锅,纷纷要求白狼牧师尽快想出办法。跪在伤员身边的哈尔迪反复诵念祷文,摆出相应手势,希望能像往日训练中那样解除圣火,却以失败告终。伤员们则连连哀嚎,声音中溢满痛苦,让听者脊背发寒,肝胆俱裂。片刻后,或许因为耽搁的时间太久,其中一名剧烈挣扎的伤员突然一僵,脖子一歪,惨叫戛然而止,将他胸口烧出一个大洞的白焰缓缓熄灭,如果有兽向内望去便会发现他的内脏已被燃成灰烬。一时间围拢四周的变异兽都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更激烈的叫嚷声。
“别装模作样了,该死的神殿走狗!”
“我们都知道,你其实根本不想救他!”
“从伤员身边滚开吧,这儿不需要你。”
哈尔迪抬起头,茫然无措地环顾身边的变异兽,从他们眼中他能看到怀疑与憎恶,顿时心如刀绞。有兽重重推了他一把,又有兽从背后拉扯他,似乎想将他从伤员身边赶走,但这并不现实,因为整个广场上趟满了伤员,白焰烧尽他们的外皮,又向体内蔓延。惨绝人寰的尖叫此起彼伏,撕裂了每一只兽的心,刺鼻的焦臭味在广场上扩散,几乎让兽窒息。
情况本不该如此。
至少……这不该是唯一的结果。
哈尔迪瘫坐在地,眼睁睁地看着一名名伤员在白焰的侵蚀下先后丧命。其他变异兽们对此先是感到无边愤怒,都来指责白狼,将自己对神殿的憎恨统统发泄到他身上。然而,他们很快意识到这于事无补,丝毫无法阻拦死神将自己的同胞带走,怒气随之转化为浓重的悲伤。有兽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无法接受事实,仍在尝试用巫术与药物抑制白焰。有兽为阵亡的家人潸然落泪,痛哭流涕。有兽心灰意冷,不再搭理这些尸体或注定毙命的同胞,转而照顾其他伤势较轻的伤员。在广场最边缘,哈尔迪能瞥见一些孩童躲在茅屋后,正怯生生地望着广场上的惨剧,神情呆滞,往日天真烂漫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最幽暗的恐惧。这一切直击哈尔迪的灵魂,让他只觉如坠冰窟,又似落入无底深渊。
如果凡世也有地狱,那一定就是此时此地。
而这绝不是神灵慈悲与博爱的体现!
刹那间,被俘后日日夜夜的所思所想一齐涌上哈尔迪的脑海,它们如金属般熔化,流淌,汇聚为一体,继而被锻造成新形态,如利剑般斩断往昔的所有迟疑,驱使他展开行动。
是的,我知道我该怎样做了。
只见在充斥着混乱的广场中,白狼哈尔迪跪在地上,头微微前倾,双耳竖起好似在聆听,双目轻轻闭合,双爪在胸前互握。这一刻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恐与迷茫,面容沉静如水,身体岿然不动,好似一尊高贵的白金雕像。或许他已经丧失了牧师身份,但他再一次向神祈祷,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虔诚。他的意识中一片空白,对自身的否认被抛诸脑后,对变异兽的怀疑不见踪影,神殿教义与圣狐的命令更是荡然无存。他甚至没有诵念庄重复杂的祷词,只是心怀最纯粹的信念——
我需要您的帮助。
我想要拯救这些受苦受难的生灵。
“连您也无法阻止可怕的圣火吗?”
在广场边缘的一间茅草屋边,姆因正用硬树皮为一位双臂骨折的战士制作夹板,眼角不时瞥向一片狼藉与骚乱的广场中心。面对战士的质问,姆因神情凝重,一言不发,只是摇摇头。听着不绝于耳的惨叫,他叹了口气,从身边大张的巨嘴里摸出一颗糖果似的绿色圆球含入口中。
“你的同胞被过于激烈的情绪蒙蔽了头脑,不然应该有兽能觉察到真相。当然,那些火焰自身带有的伪装也足够高明。”尾巴上的巨嘴并未出声,这团意识已经自发浮现在姆因脑海中。“不得不承认,那家伙的强大程度远远超出我的预料。我知道你很想救你的同胞,但我更愿意将全部力量积攒下来,以应对将来更残酷的战斗,这样才能将伤亡降至最低。”
“没有其他办法吗?”姆因暗暗回应,思绪中充斥着痛苦与悲哀。
“除非有奇迹发生,”巨嘴嗤之以鼻,“但我向来不相信这类……哦……该死……”他嘟囔道,忍不住发出了声。随着姆因转过头,他也获得了广场上的视野,看到白狼正虔诚地跪在满地尸体与伤员间。“那个傻小子在干什么?难道说他想要——”
巨嘴的话还没说完,万道纯净的白光从哈尔迪身上绽放开来。
哈尔迪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仿佛与某种更宏大的存在产生链接,成为了祂们的一部分。周围的世界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形式展露在他面前,就像所有秘密都被揭露。虽然闭着眼,他却能将万事万物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在头顶永不消散的厚重云层上有艳阳高照,碧空万里,而在面前的广场上,每只兽的表情,每一声叫喊与呢喃,每一次呼吸与心跳,他都知晓得一清二楚,他们的苦痛与悲哀也被尽数觉察,在他心中久久激荡。他甚至能体验到生命本身的律动,知道周围有无数盏灯已经熄灭,却仍有一些在竭力挣扎。没有半点犹豫,他站起身来,互握的两爪缓缓松开,向身体两侧挥动。
治愈这一切。
这一刻,哈尔迪好似一颗明星伫立在昏暗的广场上,散发的光芒不算强烈,却纯净柔和。随着他的动作,光仿佛有了实体,好似一颗颗微尘向整个广场扩散。它们落到一名名伤员身上,与其融合,如同时间倒转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残破身体。又有一根根纤细白丝从白狼身上延展出来,探入伤员体内,将那看似纯洁的不灭白火拖拽出来。它们挣扎着,扭动着,最终在白丝的缠绞下支离破碎,竟化成一团团浓重的混沌气息在空中消散不见。原本喧闹的广场上此时鸦雀无声,所有变异兽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白狼与飞快康复的伤员们,只觉自己身处幻梦。然而伤员们的的确确是被治愈了,他们不再哀嚎,不再出血,痛苦如阳光下的雾气般消散,原本被“圣火”烧得血肉模糊的身体迅速复原。尽管死者无法复苏,仅仅过了一刻钟,所有伤员已被彻底治愈,仿佛自始至终根本没上过战场。他们面面相觑,爪子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直到这一刻,才有兽发出第一声惊呼,整个广场随之沸腾起来。
我……成功了?
看着躁动起来的人群,哈尔迪恍恍惚惚地思索着。随着治愈结束,身上的光芒消散殆尽,神秘的链接中断了,他重新变回那只平凡的白狼。有兽冲上来握住了他的肩膀,一边用力摇晃一边大吼着,显然想对他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他却无法理解,只能听到一堆毫无意义的杂音。他垂下头,喘着粗气,脑子完全卡壳了,仿佛自己集中精神连续冥思苦想了数个月,两腿也绵软无力,再也支撑不住如铅块般沉重的身体。
好吧,承受神灵的恩赐从来不是件容易事。
那份力量有多强,给受福者留下的负担便有多重。
白狼呼了口气,只觉自己的一切都被完全耗干了。他如醉汉般踉跄了两步,最后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不过他没有摔个狗啃泥,有一只强壮有力的藏蓝色胳膊提前接住了他。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被对方搀扶起来,熟悉的气味儿飘入鼻腔,让他感到一阵心安——他知道这种气味儿的主人不会伤害他。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
“看来我要对这只小白狼刮目相看了。”
哈尔迪没听懂姆因与巨嘴的话,不过他还是努力扭头朝对方笑了笑,随后他脖子一歪,因过度疲乏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