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人还真是木头人呢……”

密苏里小声说了句什么,虽然听不太清楚,但我好想察觉到,是一句很过分的话吧。

“那个幕后黑手,就是你呀,亲爱的指挥官阁下。把女仆的心里搅得七糟八乱的,除了主人还能有谁呢?”

“别开玩笑了……所以就不该把你放到执政团里,真是个大麻烦……”

这个人总是以我为乐……这是真的。不过在这番抱怨完,走出办公室之后,她也就没有再继续开我的玩笑,只是向我道别,然后一脸看不上我的样子,离开了。

搞什么啊,最后还是在拿我开玩笑的吧。

把心里搅得七糟八乱……么……

心……

不知道为什么。在工作以外的时间,也经常会想到什罗普郡,想到她为了大家尽心竭力,努力分担着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工作。

“只要有大家的笑容,就满足了。”

我想到了这句话。

可是,可是啊。

我也想看到你笑啊。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笑会让我感到一阵安心。是那天在医护室里,我向她倾诉我的迷茫时产生的感觉么。

算了,别想这么多了。

“主人。”

办公区的出口已经基本没有人再走出来了。落日的余晖正影射在镇守府的黄昏里,考虑到这里基本距离赤道没有多远,落日也意味着时间已经很晚了。

“……感觉已经习惯了你在这里等我了。”

我向前走着,什罗普郡静静地跟在我的身后半步。不知道怎么,我还是觉得她身上有那么一丝违和感。至少,跟之前担任秘书舰的时候很不一样了。

“这里是很特别……对,很特别的地方……”她小声回复着我,“我们是在这里相遇的,您还记得吗?”

相遇。啊。

对。战争结束前半年左右,最新一批的舰娘作为战斗或者工作人员来到星南镇守府,而那时战事已经开始比较紧急了,又很不巧深海舰队就在她们到达之前对星南发动了大规模的攻击,所以那次迎接仪式也就让我站在办公区出入口的那片小广场的高台上扯了几嗓子演讲就算结束。但是,就在那里,

“主人,我是什罗普郡,从今天起供职于此。日常的生活,日程的调整,还有……和花有关的事情就请教给我的照料吧。请多指教。”

那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在不久之后,战事开始变得频繁起来,原本老资历的秘书舰们一个个被调往前线,从那时跟我相性好的胡德、赤城,到俾斯麦、黎塞留,甚至声望和德格拉斯这类不常担任秘书舰但工作熟练的都被投入一线战斗或其他的工作里。最终,什罗普郡成为了我的秘书舰——直到现在。

“到现在也要半年了。”我从沉思中恢复过来,“能告诉我,一直担任秘书舰……有什么感受吗?”

虽然是临时上阵,但是现在,我意外地已经习惯起来了。不同于胡德的谨慎处理或者俾斯麦的冷静高效,什罗普郡更像是……

女仆。

除了工作,连生活方面也都要蒙她照顾了。正是因为如此,我现在才想要补上这迟到的问话。起码,自己不能让她讨厌吧。

“担任秘书舰……我觉得我能守护大家的笑容。虽然那几个月很辛苦,但是在战争胜利后看到大家高兴的样子,我也就满足了……我觉得,这是很贪婪的愿望呢。”

笑容。守护大家的笑容,也包括我吗。

但是,我想要看到你高兴的笑容啊。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想法在我脑内挥之不去。

“那么,对我是怎么看待的呢。”

望着落日余晖,我不知道怎么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当然是敬爱着您……”

“不是这个……”仿佛被什么操控了一般,我似乎很清楚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答案,“我是想问,把我作为一个男人,是你怎么看的。”

“不是那个意思,难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回过身,发现她的脸红得有点吓人,“……那,那个……我是个女仆,和主人您并不般配……”

“……不要这么紧张啊。”我努力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笑脸,“就是普通的问一下而已……没必要脸红吧。”

“脸,脸红了吗……”原本有些平静的语气也变得慌张起来,手足无措,“那个,我先去给您准备晚餐所以先告辞了!”

踏着小步子,逃离般地向前跑去。

我苦笑了一声。难道说,这个问题是什么敏感问题么。

希望自己别被讨厌就好了。

那是又过了没几天之后的事情。

“嗯,联络的事宜按照像联络我那样去做就好。除了终端上进行文件传输外,记得保留和邮递纸质文件。”

执政团的适应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各个负责专门事务的人已经基本适应了新的工作,并且彼此之间倒也还算默契。比起我一个人去努力做浩如烟海的工作,还是更多人一起才更有效率啊。不得不说,提出权利下放这样的概念的人还是颇有先见之明的。现在我要做的东西已经从势必亲力亲为,变成了只审议最重要的事务以及一部分会议,一天的时间便闲暇了不少。

等一下,我是怎么就决定设立执政团这样的机构的,明明之前一直都在想着自己解决的呀。

“太不爱惜自己”。

是这句话么,把所有的事情都压到自己头上,把所有的负担都留给自己,把所有的压力都放到自己背上。

所以说,我是听了什罗普郡的话之后,才……

心。我曾经问过,自己的心在哪里。

现在,深海舰队被毁灭了,我的夙愿达成了。我想按照自己的本心,生活下去。

“难道说,指挥官阁下,还没有察觉到你在想什么吗?遗憾呀~”

执政团的工作会议结束了。在其他人员鱼贯而出的时候,密苏里又像是在开玩笑一般,故意留了下来。

“我在想什么也不用你来教吧。”

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个人想要干什么,这是一个我认定的事实。

“嘛,看来需要提醒一下您呢,不然再这样下去,会急死人的哟~”似乎拿定了什么主意一般,她终于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就请慢慢等待吧。”

肯定又是什么低俗的恶作剧吧……算了,反正她以前做的事情也没有太过分,就是会造成一些小麻烦而已,随她去吧。

“嘿咻……啊,主人您还没走啊。”

稍微留在会议室希望完成一些文件审阅的收尾工作,却被什罗普郡打了招呼。

“嗯,还有点事情……”不知道怎么,看着准备为会议室换上新的花束的她,我此时却希望趁着这个时候暂时把工作放一放,“有的时候在想,你真的很喜欢花呢。”

“花很美呀……如果您能够懂得花的美,便会像我一样喜欢了。”

可能因为过去的阴影吧,我现在真的无法像他一样喜欢上花。

结果,会议室里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静。

“啊对了。”什罗普郡将新的海棠花放到会议桌上,然后轻轻地摘下黑色的手套,似乎是准备换一双的样子,“你的手很美呢。”

的确如此,纤纤玉手似乎因手套的保护,细腻而白皙,指如白笋,柔似丝绸。不如说,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白净而整洁的手。

“……那个,虽然不讨厌您的说法,但是我还是不太知道怎么回应……”

“啊还有,想问一下……”我拼命在脑子里搜索着跟工作无关的话题——想必是一直沉浸在镇守府的工作里而导致社交能力几乎降到最低点的缘故吧,我发现这样的话题居然屈指可数,“额那个……不知道你对恋爱是怎么看的呢。”

……等一下,我怎么会问这个。

但是,看到她的那一刻,却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个话题。

想知道,她是怎么看的,想了解她,想……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抱歉……我不太擅长这方面的话题,而且,作为一个女仆,即使收到了其他人的好意也不可能去回应的……”

“不可能去回应”。

这几个字,却像铁锤一把,直接把我心里的鸣钟敲得颤动起来。

“那么主人,接下来我会为您去准备午餐的……先告辞了……”

是被我这拙劣的聊天技巧给弄得不胜其烦吧。明明现在距离午餐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根本不用这么快去准备的。

这是在逃跑啊……果然是开始讨厌我了么。

望着她离去的倩影,我又把那几个字轻轻念了几遍。

“不可能去回应,不可能去回应啊……”

似乎有什么东西滴了下来,在这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

泪。

啊啊,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想问那个问题,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几天,这么在意她。

那,应该就是名为“爱恋”的情感吧。

我在那个女孩子——姑且,这么定义——身上察觉到了什么呢。关怀,亦或者是担忧?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会伴随着一阵抽搐,对那个人表现得无比关切和思虑,这跟以前的情感又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应该是,这样吧,爱恋,我在过去的二十余年人生中从未感受到的东西。

结果,整个下午我几乎都变得没有心情去工作了。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甚至难得地看到一份待处理事项便萌生出一种厌恶感。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呢——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尚在普通的学校正常地读书的时候,面对自己不想做的作业吧,在深海舰队入侵我的那座城市,我加入海军学院之前。

于是,下午的工作便被我甩给了执政团的各位。以前这么做我估计还会有心理负担,但是现在,我只想逃避掉那些让我心烦的东西。

提早从办公区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深陷在自己的沙发上,右手托着额头,脑内仿佛在想着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想出来。结果,一整个下午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面前那兼用战术桌的茶几上放着我自己泡好的速溶冷咖啡,然而脑子里乱哄哄的我却没有什么去喝的欲望。久而久之,咖啡杯内的冰块便慢慢融化,原本的浓度也渐渐流失,与我一同缄默着。

起初,那生活的日常,和在一起的家人被深海抓起来捏成粉末的痛苦和仇恨,令我愤懑满胸。不到十岁的孩子在决定未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海军学院,日以继夜地继续着学科,磨炼着身体,摒弃了同龄人本该有的开朗和阳光,把自己埋藏在阴影中。

“你是个优秀的学生,天赋出众的人才。但是……我只想说,我们之所以还在战斗,是因为我们清楚我们为何而战。而愤怒是一把双刃剑,虽然它能赋予你力量,但是也会一点点割伤你的心,让其滴血,直到其没有血为止。”

脑海里突然想到了这句话。那是一个有点发胖的矮个子,带着黑框眼镜,脸上永远带着温和谦逊的笑容的人,我的老师,罗云中将对我说的一句话。昔日的我很尊敬他,却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啊啊,我现在才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原来只是为了自己而活。把一切的工作揽到自己身上,所有的人际关系都以击败深海这个前提为要诀,所有的人生都扑到了复仇这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上。

然而,就如重复了无数遍的那般一样,深海战争结束了。在我这个被复仇驱使的人推动之下,深海舰队被全灭。在全世界都在欢庆和喝彩的时候,一阵巨大的空虚登时充满了我的心脏。一生只为了复仇,但到了深海舰队终于被全灭的时候,抽掉了心里的嗔念,我此时才惊讶地发现,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结果,我现在想的,是什罗普郡。一颦一笑之间,心里的空洞却被她给一点点给填满。然则,那句“不可能去回应”,却又将这一点点填满的心灵挖空。

“你好过分啊。”

有什么东西,滴进了咖啡杯。

“乘机占据了我空虚的心灵,却又掉头走掉……你让我……”

靠什么继续活下去啊。

第一次,想要哭出来,明明是已经十几年没做过的事情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纵然墙壁的隔音效果是极好的,我也听出了那是谁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恒金钟表上那荧光指针显示的时间竟已经是接近晚饭的时间。

“失礼了,主人,这是今晚的晚饭……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什罗普郡的身影出现在自动呈现的通讯面板上,她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浅浅的微笑,立在门口,等待着我的回复。

“啊……进来吧。”

自动感应的大门缓缓打开,她踏着风走进房间,轻轻地放下了我的晚饭。扫了一眼,似乎是加了牛肉的日式咖喱饭。

“今天稍微尝试了一下这种料理,并且准备了冰的麦茶……诶,您的咖啡忘记喝了吗?已经凉得不像话了,请稍等一下,我帮您收拾……”

……不然,你以为是因为谁才凉的……

“那个,请不要盯着我看……会很害羞的……”

似乎看到了我的目光,她满脸通红地转过了脸。

“抱歉,失礼了。”

我沉下头。是啊,明明已经被拒绝了……

结果,晚饭也只是草草了事,刚刚有了饱腹感便放弃了继续进食。

“我去洗漱了……今天也辛苦了。”

或许现在应该去洗个澡然后睡一觉吧,我想着。至少,深度的睡眠,能够让我暂时忘却心里的空洞。同时,我也暂时不想看到什罗普郡——很简单,看得越久,心里的孔洞便越大,每天相见却无法把情感传递到,或者说届不到——实在是痛苦。

或许从明天开始,便把秘书舰换回胡德或者伊吹吧……最起码,我只会把她们看做工作上的伙伴,而不会是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那个,主人……”是刚才被我凝视的缘故么,什罗普郡的脸依旧红扑扑的,“您的房间也有一段时间没有清理了,所以清允许我在您洗漱的时间内进行清理……”

“啊,拜托了。”

在浴室待久一点……吧。暂时不想再看到她。

因为,不想再让自己的这份渴求进一步伤害到人,无论是自己,还是她。

泡在房间那宽大浴池,由精巧的计算得出水温的温水中后,温润的感觉一点点进入体内。

然而,却始终无法安下心来。

那是,永远无法传递到的,永远届不到的,感情吧。

利用上级的权威进行压制自然可行,但至少,现在的我,做不到以权谋私这种事情。特别是,仅仅为了情感上的一己私欲,来强迫别人接受自己。

那样,即便最终的结局是美好的,道路却早已畸形。

什罗普郡为我们的关系,永远地画上了一条细红线。作为女仆和下属的身份,被锁链束缚般地,忠诚地守护在我身后——然而,也永远不会越过这一身份,走到我的身侧。或许有人会雄辩,称这胜过永别,然而日日思君见君不得君,对我而言便犹如心字头上一把刀,一点点地剖开本就脆弱的心灵,让淋漓的鲜血汩汩而出。这不是速刑,而是永恒的折磨。

就是明天了,让她到其他远离核心的部门帮忙吧……让一个更适合作为工作伙伴,不会让我有所动摇的人接任秘书舰。胡德、伊吹、克劳塞维茨甚至那个只会捉弄人的密苏里都好,只要……

“那个……主人?请让我进来为您清洗……”

隔着浴室的门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然后提案的内容却让人面红耳赤。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是,是的,密苏里小姐告诉我……这样一定能让主人高兴的。所以……拜托了!”

我应该拒绝的,这种事情,怎么说都不能答应,我刚才才下定决心要从这片阴影中走出去。何况,看来这件事又是那个密苏里搞的恶作剧。

“啊……那么,进来吧……”

然而,若是有神明的话,那便是是神明替我做了这个选择——鬼使神差般地,我按下了浴室门禁的感应,大门敞开。

为什么呢。或许,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尽管是,再渺茫不过的希望;亦或者是仅仅想要再彻底和过去离别的这一天里,最后地再享受一下这份届不到的感情;甚至,可以解释为希望迎合一下密苏里的恶趣味。

“请不用担心,衣物还是有的……”

似乎是包着两三层的浴巾,将身体遮盖起来的姿态。只是在进门的时候无意中瞥到了一眼,便足够令人心跳加速。原本平日里被女仆装包裹着极为厚实的什罗普郡,此刻裸露着微微泛红的娇躯,小心谨慎地移动到背对着她的我的身后,然后用润湿的毛巾轻轻地为我擦拭着背部。仅仅是想到这些,便足够令人面红耳赤,何况此刻这一切都是现实,背部感受到的用心而不令人痛苦的力度,轻轻地传到耳边的吐息以及温热的温度,都在向我诉说,这一切不是虚妄。即使再多一秒也好。

啊啊。虽然这一切会在明天结束……但是,现在的我活似犯了戒断反应的毒瘾者。

“……您的忍耐已经要到极限了吗……如果我现在的行为给您带来了麻烦……”

反应怎么说太大了。除去心里上的剧痛之外,生理上的反应亦不可避免。气血上涌到脸部,与室内的温热一同将面颊变得赤红,心跳急速,血脉偾张,为了不让自己做出什么难以控制的事情,我咬紧了嘴唇,身体微微颤抖地忍耐着。

“没有,我还是很……”

“可以不用忍耐的……”

心跳突然暴跳起来,原因无他——一双温柔的双臂缠上了我的腰部。

“即使到了现在,您还是在忍耐着……已经,可以了吧。请您取回自己,不要再沉浸在过去的诅咒之中……我们所有的人,都永远站在您身后支持着您啊!为什么还有一个人茕茕孑立,还希望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着……”

“——因为你说了‘不可能去回应别人的好意’啊!”

说出来了。或许是面对说教的不耐烦,亦或是流动的情感实在是无法再克制住的缘故罢。

“因为我不想你只能站在我的身后,我希望你能跟我并肩而行——但是,‘作为一个女仆,即使收到了其他人的好意也不可能去回应的’,说出这样的话,你让我还能怎么去面对你啊!”

心字头上一把刀,名为忍。然而,我宁肯那刀径直落下,也不愿再继续再忍受这份折磨。

结束了吧。在这里说出来的话,我们的关系,如丝线般脆弱的联系,恐怕也无法再继续维持下去了吧……

“我……喜欢你,不是上下级,不是被安排好的主从关系,而是男女之间的情感,希望你能够永远留在我的身边的情感……”

说罢,我便颓然地合上了眼。像什罗普郡说得一样,把闭锁了自己的身心,将自己化为兵器,化为对抗深海的利剑后,我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一切工作,把所有的负担和压力都留给自己;当战争结束,那扇心门重新打开的时候,第一个将人间的温暖重新播撒进来的人,却苦涩地告诉我,无法回应这份憧憬的情感。这样的绝望,倒不如快点斩断更加痛快一点……

啊啊,结束吧。

“您……真的好直白……”

不知道为何,那双环抱的手臂,却愈发地紧了起来。

“只是,您理解错了……作为女仆,无法回应的,是其他人的期待。但是对于主人……如果没有爱慕之情的话,那是无法继续作为服侍之人工作下去的……”

这是。

转机么。

“……所以,这是……对我的回应吗。并不是不喜欢,而是……”

“怎么可能不喜欢!正是因为喜欢……因为有爱……所以才是问题。因为……因为我一旦允许自己去爱人的话,便会沉溺其中的。作为女仆来说,这是无法容忍的……可是,可是如果主人也是这样的话……”

我用手捂着心脏,倾听着下一句话。

“主人总是像这样,不希望去麻烦别人,把所有的难处都交给自己处理……留给我们的,却永远只是那个强人般的背影。”

说到这里,我却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你不也是这样……么。除了在照顾我的工作之外,还在帮镇守府的大家的忙,是为了‘大家的笑容’吧。”

都是为了大家,都是“不愿意麻烦别人”或是“无私地援助他人”的几乎完全一致的性格。

这是……在这一点看,我们竟然意外地相似呢。仿佛有什么锁,被“啪嗒”地打开了一般。

“……那是因为,我想要成为主人的助力。我想要始终支持着主人……想要支持着那样辛苦的您。”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转过了身,看着那被洁白的浴巾包裹着的形体,我却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安心感。

“所以,就是这样的关怀,让我这样的人,也感受到了暖意啊。”

两边出人意料地同时露出了微笑,将自己的感情融进短短的话语:

“我喜欢着你。”

“我一直,倾慕着主人……”

完全无法自控地相拥着,在这个感情终于得到了释放的夜晚。

“花的情,我想,我已经明白了。因为,我终于再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心’啊。”

结束之后,我们并肩坐在床边,屋内是持久的沉寂。

在清洗干净后,思路重新回归冷静。于是,另外一种紧张感便喷涌而出。

“那个,主人……刚才,为什么没有做进一步的事情呢?明明我已经做好相当的觉悟了……”

结果就是,我们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不论是多数人会想到的那种事情,甚至仅仅是简单的接吻,全部没有。仅仅是简单地两个人完成了洗浴,然后换好衣物出来。

“啊,忍下来了。这份魄力我还是有的。”

估计柳下惠再世也无法如此坐怀不乱——要知道,对面那是刚刚对我告白的……女孩子,并且半遮半掩间什罗普郡的身体比起普通的人类要更加诱人犯罪,红润,细腻而丰满。现在回想起来,刚才没有做出什么,实在是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忍耐力。

“明……明明刚才才说了可以不用忍耐克制自己的!”

似乎对我的说法有点不满,她闹变扭一般地鼓起了脸,有些幽怨地看着我。

“所以啊。”我稍微出了几口气,冷静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觉得,那不是应该这么随意的事情。或许是性格使然吧。说实话,我……”

以前把自己当成复仇机器来使用,那么作为“人”的功能便会一点点丧失。现在总算是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恢复也不会是那么快的事情。

“我还是第一次跟女孩子交往啊,感觉自己在这方面根本就不成熟。要是只按照自己的欲望来前进的话,那和野兽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说到野兽……似乎还得感谢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密苏里。不过鉴于她的出发点其实是恶作剧,那这份感谢还是只放在心里就好了。

“所以,我希望从头开始……首先,这个,那个,额……”

颇有种在军事学院口试或者做小报告时候舌头打结的感觉,我结结巴巴地说道:“现在我们还是分开住的吧,所以说,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够跟你住在一起,虽然这么说有点寡廉鲜耻,不过……”

“没关系的,主人。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很愿意搬过来跟您住到一起……”

握着我的手,她脸上洋溢着自然的笑容——那是我期待看到的笑容。

“明天。”似乎,自己也察觉到了那份欲念,所以把时间定得格外早,“明天我会去迎接你的……虽然在一个镇守府,但是也不是三两步的距离。所以,请忍耐到明天吧。”

默默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同意了我的想法。良久之后,才端正地坐直了,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回应道:“是的,主人,无论是多久我都会等着您……”

那份自然的微笑,有如夜空中的暖阳一般,我不由自主地挪开了视线,轻轻地抚摸她茶色的柔发。于是,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带着羞涩的表情,却合上眼,温顺地让我抚摸着。

“那个。”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能用爱称来叫你么……?嗯……什罗【Shro】怎么样?”

似乎密苏里就是这么叫的。

“没有问题……我很喜欢这个叫法呢,觉得这个音节很好听。”

继续互相倚靠着,静静地看着房间内终端机上显示的时间一点点地流走。

在送她回去之前,在这个交换了心的夜晚,我们一直难以割舍地相处到了深夜。

第二天。

按照以往的规定,我依旧来到了办公室旁的会议室。尽管能替代我处理事务的执政团已经成立,但是听取重要的报告以及做出决断依旧是我必需的工作。不过虽然工作时间已经大幅缩减,几乎大半个下午都已经变成闲暇时间了。

结果因为昨晚跟什罗的约定以及内心难以遏制的激动,我昨晚几乎没有怎么睡着,估计什罗也是这样的情况。结果就是,我们一大早便结束了早餐,来到了会议室。

“哎哟,早上好呀,指挥官阁下。”

然后,不出人意料地,密苏里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似乎是唯一一个比我们还要早到的人。

见到我们一起出现之后,她便轻轻地靠近,用恶魔般的语气低声呢喃道:“我从小伦敦那里听说了呢,小什罗昨晚还是回到宿舍区睡的,难道您……”

“闭嘴,你这恼人的家伙。”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我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是松懈了么,原本我是不会允许自己在紧张的时候随便笑出来的。

“哦呀哦呀,难道说,您那方面有问题?没关系的,现在医学技术还算发达……”

“你说够了没有……”

我在主座上坐了下来,有点无奈地打断了她。这个家伙,果然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嘛,那么,稍微认真点吧。”她眼中流露出几分艳羡的神情,望着我,“恭喜两位了。”

“哪里的话……还是要多谢密苏里小姐,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

什罗向着密苏里施了一礼,而后者只是面带微笑地回应。

“那,也谢谢你了,密苏里。”我带着感激,对她做了道谢。

其实,没有她推波助澜的话,也就没有今天了吧。

这份感谢,我会永远保存着的。

虽然行政效率已经因为建立新的机构而大大提升,但该做的工作,该开的会,却依旧免不了。说到底,执政团的存在不过是将一些不必由我亲力亲为的事务下放,但事务的总量却没有减少,并且作为整座镇守府绝对核心的我依旧把握着关键的决定权——所以,非常讽刺的是,会议反而变得更重要了。

所以,今天早上的开幕,依旧是由文书、会议和行政堆满,以确保整座镇守府的所有人员各司其职,得到相应的资源。

“综上所述,鉴于本府职能的转变,需要改变的既定方针依旧纷繁复杂。”

伊吹站得端正,点了点会议室上的投影——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在她展示的时候却不会让人打瞌睡,或许是她始终保持着那份英姿的缘故吧。

“行政机构的改制实际上已经基本完成,接下来就是自上而下地改变行政令了。我的建议是,以提督阁下为核心,我们先拟定行动方针,像终端上自带的日程安排一样,把事务安排好,再进行处理。”

会议室内的诸人都赞同地点了点头。不如说,连我自己都很赞同这样的方案。虽然可以把这些是都丢给执政团的这些人来处理,但果然自己不做点什么还是说不过去,所以接下来估计还得稍微繁忙一段日子吧。

“日,日程安排,唔……”

“嗯?什罗,怎么了?”我转过身,才发现站在我身后的什罗脸突然变得通红起来,“身体不舒服吗?”

怎么说呢,自己还是很担心她的。

“不,不……没事……失礼了。”

她有些慌乱地施了一礼,然后静静地退到了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我。

“没事就好……”既然没事,我也就没有过多追究了。或许是想到今晚的事情,紧张了起来吧。

然后,这件事的原因到了中午就揭晓了。

“啊……真的是热啊。”

因为夕张的科研团队对于立体强袭行动后深海残余势力的活动情报要做一个简要的报告,我便亲自前往了她的科研室——结果得到的信息除了冗杂得让人只想沉眠的数据之外,耗费大半个小时得到的结果就是,深海舰队在海洋深处的栖息地被摧毁后,她们的数量正在逐步地减少,攻击性也大幅下降,现在不少旧日处在深海活动频繁地区的海洋航线已经重新贯通,甚至连护航都不需要太多便可运输物资。简单来说就是,今后海洋安全只会越来越好。

“结果,如果海洋变得越来越和谐,不再有纷争,我们这些战争人是不是就可以退休了呢,哈哈。”

夕张一边这么说,一边自嘲般地笑了笑。不过我倒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她的科研室实在是热得难以让人忍受。明明知道地处赤道附近,全年都是灼热的夏季,也很清楚自己所在的实验室几乎能用来烤香肠,夕张就是没有为科研室安装空调。结果深海活动报告持续了半小时左右,我也就在超高的室内被烤炙了半个小时。等到我满头大汗,全身几乎都被汗水浸湿地回到带着空调的个人办公室,也是吃午饭的地方时,几乎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了。

“不好意思,实在是没什么胃口……抱歉了,明明为我准备了午饭的。”

只匆匆吃了一点便几乎是瘫坐在办公椅上,面对为我准备了午饭的什罗和自己那被燥热抹干的的胃口,一阵歉意便从内心里升腾而出。

“啊那个……没关系的……那个,若是您下午想吃了我会再为您准备……”

有些手忙脚乱地把碗碟给收拾好,然后两颊通红地偷偷看着我——果然还是太紧张了么,还是说我自己太操之过急,让她不快了。

“那个,主人……我,我为我们准备了一份日程安排……!请,请您过目……”

我刚准备打开终端机,手上便多了一份轻薄的质感——那是一张书写纸。

在这个信息技术极度发达的时代,若不是我们人类还习惯于有书面文件这种东西,估计纸张这种东西早就进博物馆了。而相应的,用得越来越少的纸张反倒成了重要的象征,只有重要的文书和正式的文件才会用纸张呈现。

日程安排这种东西,应该还没有正式到那种地步吧,明明……

“噗。”

仅仅是扫了一眼这份特殊的“日程安排”,我就似乎明白,为什么什罗不但要用纸质文件来呈现,还特意挑了中午这个他人都不在的时间给我了。

因为上面所写的,与其说是日程安排,不如说是……

情侣的做事计划表吧。自上而下,分别是诸如“一起到镇守府内的咖啡厅去读书”、“一起看一次日出”以及“一起去商场购物”一类的事物。而随着视线往下,内容也变得愈发让人面红耳赤。至于最下面,则是——

“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主人”。

而更加让人脸红心跳的则是,每件事都设定好了具体的日期和事件。

“今天早上伊吹小姐说到要做好日程的安排。为,为主人安排好日程,也是女仆的职责,所以……”

“嗯。”我点了点头,将这张纸对折,轻轻地收好,“很详细呢。”

并且不少事情,实际上也是我想做的。该说是会掌握我的心思么。

“那么,就约定好了。以这张纸上的事情为目标,一点点完成吧。”

“……是,是的!”

结果,就在互相坦诚的第二日,我们便交换了新的约定。

“所以,出发吧。”

已经逐步开始习惯有接近半日的时间不需要进行繁忙工作的生活了。于是不知道在阔别了多少年后,我再一次在午后进行洗漱,然后睡了接近半个下午的午觉。

而最为重要的事情,却在这个时间等着我。稍微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姿态,理了理衣服,到宿舍区去,到在那里等着我的什罗那里去,迎接她。

虽然她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但是我意外地想要坚持将这件事做得正式一点。虽然,设定上是所谓的“女仆”,但是和声望反击她们情况却又不同——她们更像是帮助着整个镇守府的人们工作着,而什罗,则是一心一意地留在了我的身边。

……想想倒还有点让人不好意思。不过,今天却出人意料地收到了不少人的祝福。胡德,仁淀,约克城,黎塞留,罗马,甚至一向古板的俾斯麦和阿尔萨斯也沉默地表示了良好的理解和祝愿。既然是这样,那便更要怀揣着这些人的感谢,将这件事工工整整地完成。

一步一步地走在金属色的通道里。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姿态来迎接我呢。

“主人,下午好……”

结果,并不是在她的房间,而是端端正正地站立在核心区的大门口,静静地等待着我。

傍晚的凉风拂过,轻轻地吹动着女仆头饰的软帽还有那华丽的裙摆,以及那美丽的茶色秀发,让我竟忍不住失了神。

“之所以在这里等着您,是因为,这里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地方。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遇到了您。”

那是数个月前的事情。那时的战事已经非常紧急,而最新一批入伍的舰娘并没有像战事相当宽松的时期那样,举行正式的欢迎仪式,而是仅仅在这镇守府核心区的门口列队,由我在高台上进行了几句话的演讲便匆匆投入工作。而什罗,也是在那个时期入伍的。

“我在这里第一次看到的,是那个精明强悍的镇守府统领。但是,我很荣幸,能够知道您的另一面……”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两边都如要确认自己心境一般,默契地沉默着。

“我也很荣幸,能够将你迎接到我的住处。”

虽然并没有做正式的通告,但是镇守府内大部分人员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我也不想把这件事搞得这么随便。

“很幸运的是,我的房间里有一间客房……在这个下午,我将整间屋子的卫生进行了处理,起码能够达到入住的标准。”

“怎么会……明明交给我来做就……”

“啊啊,因为是你的事情啊。所以,我觉得还是自己来做比较好吧。”

为了……她的话,做再多的事情,再多的考虑,也不为过。建立能够减轻负担的执政团也好,打扫房间也好,都是这个样子。为了把喜欢的……喜欢的女孩子,也是我的女仆,正式地迎接到住所中。

“……是……!”深深地施了一礼,她用感激的目光望着我。

“只是,虽然由自己来说,似乎不太合适……”静默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道,“我对您的爱慕,由对您作为镇守府统领的敬爱,女仆对主人的倾慕和女性对男性的恋爱所构成……这样,也没有……”

“当然没有问题。既是恋人,也是主仆。这样的关系。”

就在昨日深夜难以入眠的时候,思考过我们之间的几层关系。是事实上的“上司”与“下属”,设定上的“主人”和“女仆”以及。

“男人”,和“女人”。

如果割裂开来,我们的关系便不再完整。而恰恰是这些要素堆叠起来,才能构造出“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便不用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坦诚布公地,我喜欢她,而她亦喜欢我,身份地位甚至种族,全部都只是次要。

“是,是的!虽然我或许很不成熟,但是我一定会尽心竭力地为主人分忧……!”

似乎,过于激动了一般,她通红着脸,带着微笑,做出了回应。

在这之后。

“行李,意外地少呢。”

只有一个不算大的提箱。如果说是搬家的话,那似乎也太少了。

“因为距离很近……并且,本身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带的东西……”

“这样啊。”

站在我的房间的门前。不同于宿舍区,这一层楼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剩余的区域都是无人居住的资料储藏区域。

“今天开始,这里也是你的房间了。”我轻轻地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已经改动了权限,系统终端已经会认定你也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了。”

更准确地说,是女主人。

“嗯,主人,我……我回来了!”

有些羞怯地说出了这已经颇俗套的台词,不过我也只是露出了微笑,轻轻地回应道:

“嗯,欢迎回来,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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