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情况变了。她们睁开了双眼,她们不再是武器,她们是有智慧的新物种,我们理应接受她们的存在,赋予她们平等的权利。我们必须停止具有歧视意味的《舰娘法案》,所有的舰娘应当和人类一般享有平等的权利,所有对舰娘的犯罪应当与对人类的犯罪一同被处罚,她们应当享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作为军事人员以及退役后继续工作的合理的报酬。作为人类,是时候让我们承认她们的希望、她们的理想和她们的权利,就如我们的先辈在大革命的旗帜下高喊出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就如美利坚解放了黑奴并一步步实现平权的努力;如马丁.路德金带领民众争取战争时期的人类各民族平等的非暴力抗命运动那样。这是我们现代社会铸造的基石,也是我们作为拥有人性的人,应当做的事情。百年的战争剥夺了我们的人性,现在,是时候一点点把它们捡回来了。”

话音刚刚落下不到一秒,现场当即就沸腾了起来。一部分人拍着手掌表示赞同,然而更多的人,或是怒目而视,或是无奈摆头,或是低声议论,或是高声反对——

看起来,反对的声音依旧占据了多数。

我无奈地垂下了头。改变人们的看法,果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啊。

“请让我说两句话。”

我在震惊之中抬头,发现她已经走到了演讲台的中央。

人类,舰娘,少女,程序,我已然不知道如何描述穿着女仆装的她究竟是什么。

议员们对此完全没有准备,而就在他们做出什么反应之前,那个温柔,却又坚决的声音,通过投影传到那一座大厅内,激荡着震动全世界的回音:

“我是重巡洋舰.什罗普郡,如各位所见,我是舰娘,自诞生之日起便是为人类服务的舰娘。我们被制造出来的目的,是作为武器为人类而战。而曾经的我们与人类最大的区别,在于——”

她抬起了头,望着屏息凝神,似乎还处在因为舰娘突然冲上讲台而不知作何反应的议员们。

“我们,是你们的物品。我们没有,‘心’,我们没有‘人性’。所有的思考只是为了战斗而生。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再是武器,因为我感受到了‘爱’。”

“或许,有人以为,身为设定上的‘女仆’,预先被调试好的功能中,便包含了对主人——也就是我们的统领阁下的‘爱’。然而那是完全不同的情感,我对于我的主人,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这样,而是真正的,作为男性和女性之间的,‘爱’。而没有人性的物件,没有心的人形,没有真情实感的武器,又怎么会感受到‘爱’……”

她提着华丽的裙摆,一步步地走到我身前。

“我们是有生命的啊……!我们也在呼吸着空气,我们也在向往着退役后的自由,我们也在憧憬着世界和平,我们也会恐惧战场上的死亡,我们也在祈愿着……”

“‘爱’。”

在这个充满着恶意和黑暗的心脏区里,不再是武器的少女踮起了脚,补平了我们之间的身高差,轻轻地揽着我的肩膀,将嘴唇对上了我的嘴边。

没有热情的拥抱,没有激烈的舌吻,只是淡淡的,轻轻的,嘴对嘴的亲吻。

若是平日里有人胆敢在地球联邦议会大厅里做出如此举动,估计不出几秒就会被安保人员强制带离——然而,现在大厅内陷入了一片冰封般的死寂,所有的人,议员、军方、领袖、所有在观看这场直播的全球观众,甚至包括我,都处在极度的惊愕之中。

“你们给了我们生命,却没有赋予我们自由。”

等到我怅然若失地抚摸着已经离开了温度的嘴唇,穿着女仆装的少女已经重新端正地挺立在讲台的中央,用已经开始颤抖的声音,发出了自己的心声。

“这是我们所有舰娘的希望,这是我们所有舰娘的理想,我们祈愿,在这个没有战争的世界中,尊严、希望、梦想和平等的花朵,能够永远地绽放。”

“统领阁下……中央区最后的防线也被攻破了。”

最高层的办公室里,密苏里传来的影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她的身形。她的舰装几乎完全破碎,身体上也全是血洞,衣物已经破碎得难以蔽体——然而在这传来的最后影像里吗,她依旧端正地站立着,就如一个正统的军人一般。

随后,影像中断,重新回到耳畔的是震天的枪炮声和喊杀声。

那一场决定了这座镇守府宿命的联邦会议后,NAC的诏令便在第二日抵达:

交出星南镇守府指挥权,拆毁所有舰娘。

“人类不再需要她们了。新的超能力开发将为人类的上限打开全新的通路,我族的宿命可不能寄托在这些舰娘上面。”

那是亚历克斯.图格佐伊斯少将,“宙斯之手”超能力开发计划的总负责人在关闭实时通讯前向我吐出的一句轻蔑的话。

“你玩玩可以理解,我的先生,但是若是将这些人造生命当成真正的有感情人,那你真的想错了啊。”

叫不出名字的议员走到我眼前,用同情的话语说出了我听到的从大会现场传来的最后一句话。在这之后,画面便只剩下了一片白色的雪花,就如不会再回应我的,那份希望一般。

拆毁所有舰娘,这是我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不只是我喜欢的人,还有那么多一并作战的,曾经的战友们。在对抗深海的每个日夜里,朝夕相处的那份信任和感情,最终被我的天平衡量为比执行命令更为重要的一侧。我旋即开始构建抵抗计划,星南镇守府是一座巨大的岛上要塞,若是能够坚守一段时间,或许舆论也会因此出现转机——

然而这最终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在命令下达后三日,见到还没有任何交出指挥权或者拆解舰娘举动的NAC开始了行动:首先是镇守府由人类组建的近卫军纷纷用不同的方式逃离,居民也在疯狂地向着跨海大桥涌去,向着马来亚的方向逃走。而那时,我已经没有那个能力去阻止了。

或者说,我并没有那个意愿去阻止,因为我不想这些人被我一个人的一己私利拉入地狱。

随之而来的是补给的断绝。星南镇守府虽有自给能力,但依旧高度依赖从马来亚一侧输送来的食物、弹药以及海量的民用军用物资。在拿到命令下达后一周,不但所有物资供给被断绝,甚至马来亚的输水管道也被切断,整座岛屿变为了死亡的监牢,关押着的是所有发誓为我而战的舰娘们,以及世界上唯一一个的答应为她们而战的人类。

整整一个月后,在因为断水绝粮以及军用物资已经匮乏到难以置信的地步之后,庞大地球联合国军才将这座镇守府层层包围。镇守府原本精密的中央防护系统因为缺乏保养人员以及弹药供给不堪一击,原本依靠巨炮和导弹防御的钢铁城墙不得不靠人手有限,极度分散的舰娘们进行防御。

结果显而易见,因为防御系统的无力以及兵力的严重不足,城墙在进攻发起的当日下午便陷落。第二日,联合国军便对后撤到中央区的我们发动了总攻击。依靠这中央区复杂的地形以及我的军事能力,一条简单的防线被构筑起来。同时,残存的舰娘们明白一旦失败自己面临的就是被拆解的命运,因此依托着地形死战不退,中央区的各个楼层都和区块都沦为了战场,舰娘们和怒吼的人类士兵、机甲部队和灵能部队血战不退,流淌的血液几乎让人难以在监控影像上看清楚尸体的模样。

但是,我们这一方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人类联军发动了一轮又一轮不记伤亡的猛攻,其他三大镇守府的部队、地球联邦直属部队和各个国家的军队轮番冲击,从夜晚战斗到黎明,又战斗到正午——实际上已经是一个军事奇迹,我们一方几乎是以一比数十的比例在对敌。然而最终,我们最终还是因为兵力不足,人困马乏和伤亡巨大而溃败。胡德、克劳塞维茨、伊吹、埃塞克斯、黎塞留、威尔士亲王、俾斯麦……一个接一个前线指挥员的阵亡消息在第二日的下午如雪片般传来。中央区最后的由密苏里把守的防线也在她的那条信息传来时宣告沦陷。在影像中断的最后那一刻,我看到的是她颤颤巍巍却又端正的军姿。随后,远处出现了人类联军的机甲部队,影像中断。

最后防线的位置,就在统领办公楼外,而在这之前,所有有战斗力的舰娘已经被我全部派了出去,办公楼内剩下的只有一些几乎没有了战斗力的伤员——很明显,包括她们在内,我们大限已到。

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失落地躺在了那张办公椅上。这座办公室在数日的战斗中数次被炮击,内部已然化为了瓦砾横陈的半个废墟。

“提督……阁下。”

残破的,几乎被我不抱任何希望的通讯设施,传来的最后的声音讯息。全息影像已经因为设施被战火破坏而无法收到影像,但坚毅而沉稳的声音,是长门无疑。

“我已经下令,在办公楼内点火……请原谅属下的僭越,但我相信,以死殉城是最好的归宿——自毁按钮的位置,您比我要清楚得多。”

伴随着一声爆炸,通讯中断了,而呼应着长门的话一般,熊熊的烈火开始开始一点点吞噬办公楼的建筑结构与其中能燃烧的一切物体,冲天的烈焰直冲云霄,甚至就坐在这办公室内在窗外都能看到燃烧的蓝天。

原本镇守府内的人工智能准备的消防措施,在整座镇守府已经被破坏殆尽的情况下,自然没有发挥作用。所以,这自下而上的火焰,或者按下自毁按钮后整个中央区地下的高烈度炸药被引爆后的爆炸,便是我最后的归宿了吧,我这么想着。

“你……后悔吗。”

纵使已经感受到了火焰灼烧的温度,纵使办公室已经是接近于废墟一般的空屋,然而却依旧尽最大限度地保持了作为最高军事统帅指挥地的整齐。

是现在,依旧站在我身侧的女仆,重巡洋舰什罗普郡,兢兢业业地让这里保持着最后的尊严。我双目无神地抬起脸,惭愧地不敢看向她。

“能和主人这样直到最后的时刻,我不会后悔。”

静静地,将一朵鲜红的玫瑰花瓣放到我的手上,她便再次安静地站立到一侧,仿佛预料到了宿命般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久等了。”

火焰已经窜到了门外,那道只能通过身份验证打开的大门自然失去了用途。而在燃烧的烈焰中缓缓走出来的,是一身穿着黑衣,留着亚麻色长发,胸口佩戴者展翅黑鹰标记的,那个蓝色眼睛中流露着冰凉的舰娘——

那是鹰部战斗员,卡博特。并不需要诧异,需要强大战斗力的黑暗组织吸收身体素质超越正常人类的舰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而她作为忠于人类的鹰部成员,自然不会站到我们这叛乱的一方。

是不是之后,舰娘还是会像杀人兵器一般是用呢,我忍不住想着。

“久……等?”

一旁的少女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统领阁下——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您。张上将已经答应了你的最后的请求。”

“是吗。”我苦笑着,合上了双眼,“他怎么说的?”

“他说,原本并没有考虑过你的要求。但是你的老师,罗云中将在他面前,几乎要跪下来一般地请求他,答应你的最后的愿望。”

她抬起头,深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就如复读机一般陈述着那名上将的话:

“罗中将,还有你,为全人类奋战了一辈子,没有一丝波纹抱怨和不满,铲除了深海舰队。而那样的要求,难以拒绝。鹰部会实现你的愿望。”

“什么……要求……”

听着身旁,那似乎已经开始颤抖的声音,我鼻子一酸,几乎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鹰部已经伪造好了证件,并安排了你的整容手术。”我抬起头,望着表情逐渐悲伤,甚至逐渐失控的少女,“你没有必要被拆解,因为一艘重巡洋舰舰娘根本不会有什么威胁……鹰部为你准备了新的身份,那场整容手术能够将你作为舰娘过于完美的面容变为类似人类的,没有那么出色的脸孔,同时解除你身上的基因锁,使你重新获得生育能力——这是舰娘和人类女性之间最大的区别。以后,你能会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下去。”

“代价是,星南镇守府带头叛乱的统领,必须接受处置。”

而叛乱的罪名,所能接受的处置只有一种——

“主人……您在做些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纤细的手抓住了我的臂膀,声音的音量被哭腔放大,让我的内心也忍不住抖动了一下。

“别这样,什罗……”微微有些动容,我低声说道,“你不需要跟我一起死。我是带头叛乱的罪人,罪不容恕,但是你是无辜的。变换一下身份,你就能拥有新的生活了……忘了我,跟卡博特走吧。”

“主人!您怎么这么过分……!”眼泪不由自主地从那美丽的脸庞上落了下来,“明明让我这么倾慕,明明让我爱得这么深切,您却想在这种时候……我只想一辈子和您在一起啊!哪怕没有自由,被拘禁起来也不要紧!如果您一心求死,那我就和您一同到那个世界……”

“不,你忘了吗。”我尽可能地摆出了一个微笑,但却感到双目之下那一点点被染湿的面颊,“你答应过我。就算是我们当中有任意一方先到了那个世界,另一方绝对不准尾随而来。要带着那个人的愿望,看遍这世界所有的花。唯有活下来,鲜花……才有希望能继续开放。只有活下来……才能替代那个不在的人,完成他的夙愿。这个时候,你不能违约啊。”

火焰的噼啪声一点点传入耳畔,催促着我尽快结束这一切。我抹了抹眼边的泪水,站了起来,走到重巡洋舰什罗普郡的身边,看着她的面颊,忍不住笑了。

“亲爱的……”

我伸出手来,轻轻地摩挲着她茶色的发丝。

“你真的……好漂亮……”

随后,那只手顺着发丝滑落,重重地砸在了那洁白的后颈上。

“……对不起,我爱你。”

她的身体猛地一抖,眼神中满带着震惊和惶恐,仿佛用尽最后的目光,将我的身形看透,刻入脑海里一般,随后便无力地瘫软在我的怀抱中。

泪水终于忍不住,簌簌而下,滑落到那张对于人类来说过于完美的容颜上。

将她安置到那张办公椅上,我低声地对卡博特说:

“她就拜托给你了。”

“是。”

我忍不住再次惨笑了一下。卡博特完全是什罗普郡的反面——冰冷、寡默、沉寂、高效,俨然就是人类最希望得到的工具和武器。

虽然在这张冰冷的面庞下是什么样的心灵,我并无法理解就是。

“那么,你要怎么做。”我望着她的眼睛,询问着,“是用枪呢,还是用格斗术呢,还是用舰装呢。”

“张上将原本希望是枪。”卡博特走到办公椅旁,抱起已经昏迷的什罗,“但是罗云中将在进攻开始后说服了他。他说,你是他最为之骄傲的学生,若是死在枪口下或是舰娘手里,实在是对不起你的功勋。就在十五分钟前,人类联军已经撤出这栋大楼,罗中将说,你知道要怎么做。”

“啊。老师,这也是在你的计划中吧。”我自嘲般地笑了,“自毁按钮。”

“是的。NAC和鹰部已经履行了他们的承诺,现在是您履行您的承诺的时间。”

她背起穿着女仆装的少女,向着门外走去。

在走出火势已经波及到的门前时,她有些动容地回过脸,意味深长地说道:

“不要再让我回来这里……阁下。”

“嗯,放心去吧,完成你的使命吧。”

很奇怪。原本自己想过无数种现在这一时刻应该说些什么的情节,但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望着被烟雾笼罩的窗户,泪水再次从眼中擦过脸颊。

打开了墙壁上一处不为人知的机关,一枚红色的按钮就在眼前。

窗外已经是尸横遍野,人类联军停止了攻击,在遥远的地平线处,已经变为咸蛋黄的日轮缓缓沉入海面。

将手中的那枚鲜花花瓣贴到心口,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了那枚红色按钮。随后,仿佛此生已再无力量一般,靠倒在墙上。

“一生彷朝露梦幻,逝去似飘零红花。”

听着楼下不断接近的爆炸声音,我低声吟出了自己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有幸得挽君纤手,再忆如梦中之梦。”

日轮沉入海平面。

一切,宣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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