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二章 当她的世界迎来终结(四)
蔓德拉身边的10根岩枪迅速聚合在一起,在她头顶凝聚成了一根巨大的锥体。
逆转而来的攻击终究是追上了菲林少女,火球猛烈地命中了蔓德拉脚下的石板,高温和冲击随着石板传导过来,顺着少女的双脚扩散到她全身。
骨骼和内脏被冲击的剧痛几乎要让蔓德拉晕厥过去,但是她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让在口腔中扩散开来的血腥味强行刺激着自己的精神。随着一发发火球的命中,蔓德拉上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甚至突破了她自身操纵石板爬升的极限——致命的攻击带来的,也有“力量”,只要能够忍受并借用这股力量,那么就能在这个瞬间突破极限!
头顶的锥体开始高速的自转,裹挟着极致的速度,与巨大的火球撞击在一起。
几乎要将自己烤焦的热量一瞬间充满了身边的每个角落。
不能睁眼,否则眼球可能刹那之间就会融化。
好痛,痛的想要大叫。
但是这样的话,喉咙里也会被这种热量灼伤,所以必须忍住。
必须忍住,然后向前,再向前。
只有前进,才能生存!
锥体狠狠扎入火球的表面,靠着高速的自转不断将热量的爆炸弹开,硬生生从火球中央刨挖出一线通道。
接触火球的岩枪几乎立刻就融解,但是菲林少女不断再岩枪的表面之下生成新的石料,填补着被融解的部分;青黑色的利刃重复着破坏与重建的过程,就这么压着火球的表面,一路穿透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1秒不到。
但是对身处火球的高热之中的蔓德拉来说,这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巨大的痛苦从身体内外同时压榨着少女的精神,撕扯着让她崩溃。
但是少女紧闭的双眼中,瞳孔丝毫没有涣散。
她从这场战斗的一开始,不,还要更早。
她从选择走上救赎之路的一开始,就决定要咬牙坚持到最后。
缠绕身体的热量骤然消失,被洞穿的火球在少女脚下爆炸。
最后一次冲击传来,轰击在脚下残破不堪的石板上,让少女的速度再度提高了一个档次。
蔓德拉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德拉科近在咫尺的脸。
紫绀色的眼睛里充满惊愕和不解。
她惊愕于这只蝼蚁居然第一次突破了自己的防线,到达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她不解于为什么刚才那种攻击没能杀死这只蝼蚁,甚至从火球中心穿过都没能将她焚烧殆尽。
强烈的情感让她在这一瞬间愣住了,身体僵住不动,甚至没能发出护身的火焰。
蔓德拉抓住了这一瞬间。
青黑色的岩石覆盖住了她的右手,凝聚成了一把狭长的刀。
既然无法杀死对方,那么最佳的策略,就是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菲林少女压低身形,扭转手臂,视线锁定了德拉科少女纤细的脖颈。
爬升的速度没有消失,黑色和紫色的两个身影在半空中擦肩而过。
伴随着轻微的,肉体被切割的声响,缠绕在岩刀上的紫色火焰慢慢消散。
德拉科漂亮的头颅与她的躯干轻巧地分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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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名眼神凌厉的德拉科,将猩红火焰组成的炎刃刺进自己胸膛的时候,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一切终于结束了”。
在伦蒂尼姆的行动彻底失败,新的女王崭露头角,各个大公爵都响应号召,维多利亚最强的力量终于将姗姗来迟的炮口对准了笼罩在首都之上的阴云。
萨卡兹的新旧魔王之间发生了足以被载入史册的战斗,摄政王特雷西斯身死,魔族长年的谋划被遏止,战争被掐灭在萌芽阶段。
而深池,这个本是铁公爵用来掣肘王权而培养的后手,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也沦为了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甚至是必须抹除的污点。
当少女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内心居然意想不到的平淡,仿佛早就接受了这一天的到来。
少女知道自己的灵魂已经快被完全腐蚀了——长久的战斗,背负的压力和期待,被时刻监视的紧迫都在少女的灵魂上刻下了无数伤痕,而过于频繁的源石技艺使用则成为了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少女已经连续一个月没能睡个好觉了,一旦闭眼,无数死去的深池亡魂就会从黑暗中浮现,伸出腐烂枯槁的手臂,要将自己也扯入那个充满了死亡与哀嚎的地狱。
然而就算在白天,耳边不断回荡的亡语和时不时产生的幻视都在持续折磨着少女的精神,她有时候甚至会恍惚之间觉得自己是其他的什么人,是战场上死去的士兵,是被审判之火烧尽的干部,是死在深池手下的无数塔拉人。
脑袋里间歇性闪回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也在一点点压垮少女的内心。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最恐怖的事情了。
少女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替换”,自己的灵魂在被那无数的亡魂撕扯,吞噬,融合,最后揉捏成一团漆黑的,面目全非的“东西”。
精神的影响切实地反映在了现实中,少女发现自己的性格开始不受控制的变化,从前的她虽然孤傲,冷漠,甚至有些残忍,但她知道,那些都是为了维持她在所有人面前“领袖”的地位,是为了凌驾于深池之上,而刻意戴上的假面。
而现在,少女发现自己真的开始变得孤傲,冷漠,残忍。
她在烧死敌人的时候,心底再也不会泛起一丝怜悯和歉意。
她在面对赴死战斗的士兵的时候,再也不会为他们的生命祈祷,而是真的将他们的死看作一个个牺牲的数字,毫无负担地将这些数字放在胜利天平的另一端。
甚至,她开始将那些衷心于自己的干部当作弃子,让他们去完成一些几乎是赴死的任务,只为了创造更多的成果,让“上头的人”认为深池还有存在的价值。
她记得自己在那个铁公爵的眼线,阿赫默妮面前,亲口说出了舍弃蔓德拉的话语——这个被她亲手救下两次,对她誓死效忠的菲林姑娘,在那一刻,被最信任的领袖亲手“杀死”。
而更令她恐惧的是,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似乎这就是她的本职工作一样;她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地,将信赖她的人们一点点推向地狱。
少女感觉自己真的在一点点变成“领袖”。
曾经装出来的性格一点点覆盖了少女自身。
自己的形象,以完全相反的意志,逐渐被塑造成型。
这种塑造并非出自少女的本意,而是仿佛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
没错,为了满足别人对少女的期待。
少女的内心(灵魂),被别人一点点塑造(腐蚀)。
如同死·去·亡·魂所期待的那般,少女“成为”了深池领袖该·有·的·样·子。
在这混沌又绝望的日子里,少女唯一的慰藉,就只剩下自己的妹妹了。
妹妹在小丘郡的行动中失踪,但是少女凭借着血脉之间的感应,知道妹妹还活着,妹妹的灵魂并没有消散,所以自己胸腔里,象征着血脉的那团火也仍在燃烧着。
在那时,少女已经感受到自己灵魂的污染,和自己性格的改变了。所以她尽可能减少跟妹妹的接触,并更加频繁地让妹妹站到台前代替自己——前者是为了避免性格剧变不受控制的自己伤害到妹妹,后者是为了让妹妹尽快地成长起来,成长到足以真正替代自己。
那段时期的少女在精神上的失控达到了一个顶点,她甚至会出现无规律的记忆间断。
上一秒自己还躺在床上,结果回过神来发现正独自伫立在空无一人的广场。
上一秒自己还在伏案办公,一恍神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纸张文件全部被撕碎散落在地。
上一秒自己还在对着地图思考着部署,刚刚闭目沉思,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双手沾满鲜血,办公室的地面上也有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少女很恐惧,她甚至不敢想象在自己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里干了些什么,别的什么人开始逐渐侵蚀自己,掌控自己了。
每次发生这种事,少女都只能强压心中的恐慌,装作毫无异常的样子,因为她不能让别人,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那位铁公爵察觉到自己的失控,那将彻底掐断她和妹妹的后路。
于是从那天起少女再也没有面见自己的妹妹,也将与部下的日常交际降低到最低;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情绪失控那么简单了,“被人掌控”的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少女知道自己的情况越来越危险了,她也下定决心,在完全失控之前,要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作为真正的自己死去,而不是被“塑造”的其他什么人。
所以,必须让妹妹准备好,准备好在自己死掉之后,仍然能肩负起“上面的人”的期待,仍然能带领深池,仍然能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活下去。
正因如此,当妹妹失踪,但是存活下来的时候,少女在心底里为她高兴。
妹妹能够借着这个由头,彻底脱离深池,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处在监视之下的少女没有办法将显眼的妹妹送出去,所以只能选择让她尽快获得立足的能力;但是这次在小丘郡,在种种意外因素的影响下,在各方势力的参与之下,最终自己的妹妹拉芙希妮成功逃离了深池,也逃离了“上面的人”的监视。
少女没有得到问责与怪罪,毕竟当时派出了足足六名深池高级干部前去搜寻拉芙希妮的行踪,可以说是出动了深池三分之二的力量,那是当时深池能够调动的所有战力,是最合理的判断与最效率的行动。
然而就算这样,妹妹也成功逃脱了,六名干部也尽数身亡,少女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能够击杀掉这些深池的高级力量,但是她很感谢对方,感谢对方能够救走自己的妹妹,能够让她有可能迈入新生活。
既然对方肯花这么大的代价救下妹妹,那么最起码不会加害于她,妹妹的处境再怎么说也不会比呆在深池更差,运气好的话,她甚至能重拾儿时写诗的梦想,拥有自己的未来。
就此,少女心里最挂念的事情也有了着落,自己成功保护妹妹到了最后,现在妹妹能够活下去,能够拥有自己的未来,那少女也能够安心赴死了。
当维多利亚军队彻底攻入破碎大厦,维多利亚的国旗在大厦顶端冉冉升起的时候,遥望着这一切的少女就知道,自己(深池)的命运到此为止了。
铁公爵的谋划失败,新女王回归,那么自己(深池)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隐患,而那个男人不会容忍任何隐患的存在。
果不其然,在率领深池紧急撤退的途中,铁公爵的私兵对他们进行了强势的截杀,率领私兵的就是失踪了快一个星期的阿赫默妮。
少女带领深池艰难地突围,数不清多少次从追兵的包围圈中杀出,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又被自己的源石技艺一次次唤醒,拖着死去的躯体再度战斗。
紫色的火焰一次次灼烧着死去的灵魂,鞭策着他们从地狱里爬出来,燃烧他们的执念,他们的回忆,他们的意志,最终转化为冰冷的杀戮。
战斗中,少女清楚地感觉到,最后的自己正在消失,内心之中最后剩下的,名为■■■■的碎片也被那些死去的灵魂沾染,吞噬,同化,变为混沌漆黑的一团。
在少女的意识快要消散之前,她看见了身前被自己手臂贯穿的阿赫默妮,看见了对方残留在脸上的嘲笑,看见了身后遍地的尸体,看见了被紫色火焰熊熊燃烧的大地。
深池灭亡了,在这片充满着死亡的荒野上,只剩下少女孤身一人。
然后,少女就渐渐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了,只记得自己放下断气的阿赫默妮,然后将所有深池士兵的尸体堆到一起,用自己的火焰烧成灰烬,由风带着他们前往高高的天空。
再然后,少女独自一人接着前行,脑海中闪回的回忆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清晰,有时候少女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在哪,自己是谁。
耳边的亡语也逐渐大声,其中占比最多的是无数死前的祈祷和哀嚎,还有许多深池士兵的呐喊,甚至还有自己熟悉的干部的声音和阿赫默妮的嘲讽。
“不要,我不想死…”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
“为了领袖,战斗!”
“领袖一定能带领深池走向未来,跟着我冲!”
“领袖,我们相信您。”
“领袖,您一定要活下去。”
“领袖?真是个好听的称呼。你也清楚自己只是一枚漂亮一点的棋子吧?”
………………
………………
………………
脑袋好乱。
自己是谁?
我要去哪?
我想做什么?
无暇顾及任何事情,只能一步一步前进,耳边的低语似乎穿透耳膜进入大脑,与自己的精神融合在一起。
感觉有成千上万个人在自己脑海里,又感觉其实只有一个人。
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以为就连“思考”本身似乎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走啊走,走啊走。
最后,已经不能被成为少女的“某人”看见了终焉。
与自己一样的白发和长角,还有那有着相似气息的猩红火焰。
源自血脉的震撼让少女奇迹般地取回了短暂的清明,少女知道,眼前的是自己的同族,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着德拉科的存在。
对方红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少女,少女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的什么模样,也不知道镶嵌在自己脸上的是怎样一副表情。
但她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悲哀。
红色的龙举起了红色的剑,毁灭般的威力甚至要将四周的空气都燃烧起来。
明明是生死关头,少女却没有感到恐惧,相反,她感到一阵轻松。
红色的龙嗫嚅了一句,少女并没有听清。
火焰的刀刃袭来,宛如死神挥下的镰刀,也宛如天使降下的救赎。
当炎刃刺进自己胸膛的时候,少女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一切终于结束了”。
再也不用因为血脉的原因被追杀,活在逃亡的恐惧中了。
再也不用假装自己的冷酷,杀死一个又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了。
再也不用维持自己的孤傲,不情愿地率领着士兵们赴死了。
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活在监视之下,一点自由的空间都没有了。
再也不用感受灵魂被污染的痛苦,承受着精神的折磨了。
再也不用听着耳边的亡语,逐渐变成不是自己的某人了。
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致命的红色火焰在少女看来,却是那么温柔。
能够焚烧一切的毁灭之火,也一定能烧尽自己这肮脏,混杂的灵魂吧。
只是,只有一点,自己的心里只有一点小小的遗憾罢了。
还没能,跟妹妹道歉。
还没能,向她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有原因的。
自己并不是想要对她那么冷漠,自己只是希望她能够有活下去的力量。
在生命的最后,没能对妹妹说出这些,真的很遗憾啊。
拉芙希妮这傻丫头,估计是无法看透这一切的吧,她可能需要花费好一段时间来走出深池带给她的阴影,才能逐渐走向新生活吧,也许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也还是会抱着对自己的不解和恨意,合上双眼吧。
对不起啊,拉芙希妮,对你做了那么多违背本心的事情,强迫你进行不喜欢的训练,逼着你去习惯掠夺她人的生命,将深池领袖的假面强硬地戴在你的脸上。
对不起啊,妹妹,没法陪着你一起走向未来,没法见证着你梦想的实现,没法作为你写出的诗歌的第一个读者,没法亲眼看着你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
你一定要拥有一个幸福的人生,这是满身污秽的姐姐,最后的愿望。
炙热的火焰顺着伤口蔓延到了四肢的每一个角落。
感受着足以烧毁一切的温度,少女静静地笑了。
那是无比温柔的微笑,宛如回到多年之前,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那个午后的窗台边。
爸爸在花园里忙活,妈妈在厨房里烹饪点心,妹妹静静地枕在自己腿上熟睡,手上是最喜欢的书本,就这么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微笑着,溶解在温柔的空气里。
在灼热的绯色之中,少女的世界迎来了终结。
至少在那个瞬间,她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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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德拉在空中紧急制动,扭转腰身,靠着回旋的向心力抵消了前冲的势头,终于化解了那股因为脚下爆炸的火球而产生的突破极限的速度。
看着那颗熟悉又陌生的头颅脱离原本的躯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菲林少女操纵着悬浮石板调整位置,费力地伸出还在因为脱臼隐隐作痛的左臂,在那颗头颅即将落向地面的时候将其一把抓住。
蔓德拉并没有将另一只手上的武器消去,她甚至重新在身体周围召唤出了数根岩枪,对准自己左手上的头颅。
领袖的表情还停留在头颅被斩下的那一刻:惊愕,不解与随之而来的愤怒都融合在那张秀丽的面孔上,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狰狞感,蔓德拉有一瞬间觉得似乎面前这张脸是由无数张不同表情的面孔拼凑而成的。
德拉科的表情并没有发生进一步的变化,伤口处也没有留下血液,看上去宛若这颗头颅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被砍下的前一秒。
下方不远处,失去了头颅的身躯仍旧悬浮在空中,紫色的火焰安静地在躯体四周漂浮,燃烧,如同失去了主人的宠物一样,再无之前的狂躁与锐气。
凝视着失去活动的头颅和躯干,蔓德拉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解除了右手上的武装,刚刚在剧烈交战中一直停止的呼吸恢复正常,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让缺氧已久的大脑一阵眩晕。
看来自己赌赢了。
就算领袖没法用物理手段杀死,但是还是有办法让她失去活动能力,就如同现在一样。
将她的躯干与大脑分离,就算她在生理意义上并没有死亡,但是也无法再造成什么威胁了。
人的灵魂只有一个,就算她的源石技艺可以唤回灵魂,也只能同时操纵大脑和躯干中的一个。
蔓德拉清楚地记得博士给她上过的源石技艺理论课程,施法者通过操纵法力改变现象,这个过程需要将法力在身体内进行循环编织,换言之,没有躯体就无法施展源石技艺。
而头脑则是施法过程的调控装置,法术的流动与组合都要在大脑中完成,如果施法时大脑停止运作,那么无外乎只有法术失控或者施法失败两个结果。
没有躯干,就无法正常施法,甚至连法术的编织也做不到,最多也就堪堪维持住已经施法成功的源石技艺,如同失去了发动机的运输车,不管费多少功夫也无法启动。
没有大脑,就无法对体内的法力进行调控,,身体里乱窜的法术能量会将自身破坏的一干二净,如同失去了准星的弓弩,永远没法将箭矢射向该去的地方。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的躯体仍然维持着源石技艺的发动,所以依旧缠绕着火焰漂浮在半空,而她的头颅已经失去了反应。
看来,在头颅与身体分离的那一刻,她的灵魂留在了“身体那一半”里。
既然如此,现在的她最多维持住自己的漂浮,再也不可能发动别的源石技艺了。
退一步讲,就算她的源石技艺可以让灵魂从躯体转移到头颅,也无法再回过头操纵身体进行法力循环——单一的灵魂是无法兼顾两边的。
虽然过程千钧一发,但是看起来是自己成功了,利用了她对自己的轻视,拼死一搏,从绝望的攻击中开凿出一线生机,最终到达了现在的局面。
接下来,自己只要保证她的躯干和头部不接触,就能抑制住她的攻击,从而争取到带着队员逃离的时间;再然后只要跟琴柳叫来的支援汇合,就能彻底脱离危险了。
想及此处,突然喉咙里有什么涌了上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一股淤血从嘴里涌出,喷溅在脚下的石板上。
蔓德拉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一阵阵剧痛从她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里涌现出来:血液,骨髓,内脏,大脑;强烈的痛感让她几乎哀嚎出声,但是菲林少女还是咬牙将悲鸣咽进肚子里。
看来自己一直维持着的过充能状态终于到极限了,超出自身容纳极限的法力已经使自己的身体濒临崩溃,在身体周围循环的法术能量也剧烈波动起来。
蔓德拉这才真正从战斗中回过神来,开始审视起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伤势。
身体内部已经一团糟了,膨胀的法力几乎让自己一半的骨头产生了裂痕,浑身的肌肉组织都被撕裂,之前都是靠着法力硬生生连接着破碎的躯体才得以行动。
内脏的伤势已经不想去考虑了,吐出的鲜血已经昭示着自己的体内有多么凄惨,再加上施法过度从而产生隐痛的大脑,现在的自己可以说是强弩之末。
由于之前一直在空中高速移动,还数次与火焰擦肩而过,再加上最后的一次决死突击更是近乎与火球零距离接触,蔓德拉的身上的衣物已经支离破碎,裸露的肌肤也布满了烧伤的丑陋疤痕,左脸传来的剧痛也告诉少女她的脸上肯定也被火焰破坏的惨不忍睹。
随着肾上腺素效果的褪去,身体的疼痛一点点回到了知觉里,菲林少女的意识被席卷而来的剧痛和施法后遗症带来的眩晕裹挟,旋转着滑向漆黑的深渊。
蔓德拉闭上双眼,回想着自己进行法术训练的一个个日夜,回想着自己见过的每一个重要的人,通过这种方法强行刺激自己的精神,不让自己就这么在高空中失去意识。
深呼吸,吸气,吐气,然后睁开眼睛;菲林少女总算压下了几乎将她吞没的痛苦和疲惫,过充能带来的虚假的法力循环已经散去,蔓德拉努力从枯竭的身体里再压榨出一点力量,操纵着石板缓缓下降。
没错,还没有结束,不能放松警惕,既然已经在几乎必死的战斗中生还,并且还成功规避了接下来的危险,那么在将全员安全带回去之前,自己一定不能倒下!
菲林少女瘫坐在石板上,将那颗头颅小心地放置在岩石组成的凹槽里,一点点压制住身体的不适,集中精神控制着自身的高度,同时散开意识去搜索队员的身影。
“终于……要结束了啊……”
蔓德拉望向天空,喃喃自语。
终于,自己完成了最后的了断。
现在的自己(罗德岛干员蔓德拉),跟过去的自己(深池干部蔓德拉)。
终于,彻底跟她(我)告别了啊。
自己接下来,终于有勇气,说出自己的心声,鼓起勇气迈向未来了。
“领袖,这样……咱们就互相扯平了啊……”
自己曾经被她救过两次。
自己也被她亲手杀死过一次。
事到如今,在一切恩怨纠葛的尽头,自己依靠着长久以来不懈努力积攒下来的胆识与力量,正面击溃了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身影,拼搏出了属于自己的明天。
“………希望你的下辈子,能有一个普通正常的人生吧,领袖。”
最后的告别,对着身侧的头颅倾诉。
在互相厮杀的彼端,生者对死者,道出了通往未来的祝福。
然后——————
“呵。”
一声清冷的轻笑,突兀地在菲林少女耳边响起。
本来是清脆好听的音色,但是在这个瞬间却让蔓德拉毛骨悚然。
感受着突然窜上脊柱的凉意,菲林少女僵硬地侧过头,看向身边,摆放着头颅的地方。
接着,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对上了那一双紫绀色的眼睛。
那双冷酷的眼睛,现如今写满了嘲讽和疯狂。
没关系的,这种情况也预料过,看来领袖确实有办法转移灵魂。
但是失去了灵魂的躯体也没法承载源石技艺了,只要接下了控制住眼前的头颅,就还能够使她失去战斗能力。
没错,蔓德拉,集中精力,再多压榨出一点力量,然后随便生成一点石头或者土壤,把这颗头颅彻底包裹起来,这样一来,这样一来————
仿佛在嘲笑着蔓德拉的一切似的,紫色的光芒伴随着热量,从菲林少女头顶倾泻下来。
蔓德拉呆滞地抬起头,看见了那本应失去灵魂,无法控制从而从空中坠落的身躯,仍然好端端地漂浮在原地。
躯体的双手合十,一团十分稳定的,混杂着些许赤红的紫色火焰在两面手掌的中心生成,周围空气的热量陡然升高,甚至连法力的流动都变得紊乱。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攻击居高临下锁定了再无反抗能力的菲林少女,宛如一条巨龙终于对敢于挑战它的蝼蚁亮出獠牙。
在希望与绝望交错的短短一刹那,菲林少女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了。
无论是身旁大声尖笑的头颅,还是那高高在上的蓄势着终结一击的身躯。
为什么它们能同时被操纵?为什么施展的源石技艺没有暴走?
自己还是失败了吗?队友们有没有跑远?自己要死了吗?
德拉科手掌之间的火焰陡然膨胀,编织的源石技艺短短几秒内就完全成型,紫红色的火焰巨浪从空中倾泻而下,仿佛要将天空吞没。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不解,都随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焰巨浪,被蒸发殆尽。
带来死亡的温度从头顶倾泻而下,刺目的热光几乎要将眼球融化,但是蔓德拉现在就连闭上双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防御?回避?进攻?都不可能了,因为过充能而被彻底榨干的身体,再加上剧烈伤势的影响,精神已经松懈下来的菲林少女已经不可能绷紧心中的弦了。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陡地变慢了下来,蔓德拉清晰地感受到高温的逼近,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衣物一点点被点燃,感受到自己的肌肤一丝丝被烤焦,感受到自己的血液一滴滴变沸腾。
啊啊。
果然,在死之前,是会有走马灯这种东西的。
濒死的时候,人会把自己的人生迅速地过一遍,很多被自己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东西,在这个时候也会毫无保留地被展示出来。
仿佛是要让自己看看,自己的人生里有没有什么遗憾,有没有什么后悔,随后让人心甘情愿地走向地狱一样。
在缓慢到几乎静止的时间里,蔓德拉忘记了自己身处30多米高的高空,忘记了头顶倾泻而来的火焰,忘记了枯竭的精神,忘记了伤痕累累的躯体。
一片空白之中,蔓德拉坐在一个十分舒服的沙发上,眼前是一片超大超大的荧幕。
荧幕上播放着自己十分眼熟的故事。
那是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人生。
从一开始在贫民窟出生,然后在潮湿肮脏的小巷中苟且偷生。
再到发动暴乱,贵族将贫民窟的大家屠杀殆尽。
再到自己加入深池,作为一名忠勇的士兵在战场上一往无前。
再到荣升为深池干部的自己,受到领袖表扬的时候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再到小丘郡一战中,自己将源石技艺对准了那两名不知好歹的士兵。
再到伦蒂尼姆,伤痕累累的自己无力的倒在水泥地上,身边是死去的青梅竹马。
然后,画面一转,伴随着越发温柔的灯光,少女(我)的人生渐渐走出了泥泞——
首先,是白色的医务室里,黑发的男人温柔地抱着自己,自己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淑女的形象可言,但是那是自己人生中哭的最安心的一次。
然后,是与博士钻研自己的源石技艺时,发现了新的可能,在黑发男人和白发萨卡兹女性的感叹下,自己看着手心里的小小石块,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微妙的成就感。
再然后,是在昏暗的仓库灯光下,自己和琴柳的一次推心置腹,那是自己迈向救赎的第一步,当时的自己绝对不会想到,面前的金发瓦伊凡会是自己日后最亲密的挚友之一。
紧接着,是在那间狭小的单人宿舍里,自己向着曾是“影子”的德拉科少女伸出了手掌,逐渐走向光明的自己决定拉这个曾经和自己一样活在黑暗中的女孩一把。
之后,是在那场赌上了很多事物的战场上,同为战士的风笛和号角对着自己发出愤怒的咆哮,三人的意志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在那个瞬间互相交融;虽然没能互相谅解,但是彼此都能放下曾经的心结,不带枷锁地向前迈步。
然而,画面的最后,时间逐渐回旋,越过了那次生日宴会的热闹餐桌,走向了那一抹洁白的月光下。
少女伸手将男人一把拽到了光芒所在之处,男人略显局促地递过礼物,少女(自己)一脸幸福地绽放微笑。
向来冷静的男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害羞的神情,一贯胆小的少女(自己)第一次下定了决心。
独属于少女和他的,最最最幸福的时间,就停留在这里。
“看完了吗?”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蔓德拉回过头,一道身影背对着荧幕,靠着沙发的反面向她搭话——那是过去的自己,身穿深池的制服,脸上是化解不了的冰冷与残暴。
“还要继续吗?”稚嫩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小小的身影坐在自己身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荧幕上的最后一个画面,脸上是对未来的向往。
“嗯,全部看完了,”蔓德拉缓缓将后背靠在沙发上,陶醉地盯着荧幕中男人慌乱的脸。
“不用再继续了,到这里为止就好。”
“就算你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做完?”深池的蔓德拉扯了扯嘴角。
“就算你还没能对他表露自己的心意?”幼小的蔓德拉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嗯,没关系。”
蔓德拉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男人的脸随着眼皮的合拢,逐渐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虽然最后确实很想见你一面,确实很想对你说出我爱你,没能做到这些确实很遗憾。
但是,没关系,你带给我的一切,已经让我的人生——
“我的人生,已经足够幸福了。”
再次睁开双眼,停滞的时间恢复正常,仿佛刚才只过了一瞬间而已。
头顶的火焰毫无阻碍地倾倒而下,菲林少女感觉到自己似乎要燃烧起来。
但是,蔓德拉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震惊与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微笑。
少女对自己的人生不抱遗憾,坦然地迎接着自己的结局。
意识即将在这股噬人热浪中消逝的那一刻,蔓德拉听见了微弱的破风声。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
“圣域——————展开!!!!!!!”
自己最喜爱的,日思夜想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随后,空气中飘过一丝早已闻惯了的咖啡味,那双自己熟悉的,结实温暖的手臂,又一次将她搂在怀中;熟悉的气息环绕了她的全身,让她放松,让她沉醉,让她鼻尖一酸几乎落泪。
美丽的,青绿色的法术结界在她的身体周围展开,看似宛如琉璃一般轻薄易碎的结界,却温柔地将头顶上狂暴的烈焰洪流尽数挡下。
紫色的火焰无法突破这片薄薄的墙壁,只能嘶吼着划过结界的两端,无力地坠向大地,结界内部甚至连炙热的温度都被隔绝开来,菲林少女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从男人身上传来的,那股熟悉又令人着迷的温暖。
随后,少女终于放松了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在他面前,自己再也不用硬撑着早已抵达极限的躯体了,石板霎时间支离破碎,重力重新抓住了空中彼此依偎的二人。
但是,蔓德拉却打心底里感觉到了一丝安宁,她知道,只要他在这里,自己就一定不会有事。
少女和男人在青绿色结界的包裹下缓缓下坠,就连重力在男人面前似乎也变得乖乖听话了起来,少女被温柔地抱在怀中,两人仿佛一对轻柔的羽毛一样,在火焰燃烧的天空中缓缓降落。
少女勉强睁开被火焰烧伤的眼皮,想仔细看看男人的脸,她怕自己是在做梦,怕眼前的一切都是临死的自己幻想出来的。
她好高兴,因为博士居然真的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她身边,拯救了她。
她又好担心,因为她害怕博士也无法抗衡德拉科狂暴的力量,她怕他和她一起死在这里。
但是当她用疲劳的双眼,看清男人的面貌之后,心里复杂的情绪交错在一瞬间就全部安静下来了。
就是那张熟悉的,日思夜想的脸。
自己最喜欢的眼睛。
自己最喜欢的眼角的黑痣。
自己最喜欢的鼻梁。
自己最喜欢的耳垂。
自己最喜欢的嘴唇。
唯一不同的是,男人原本乌黑亮丽的头发,此时居然全部变成了刺目的白色。
心里所有纷乱思绪都不在了,就连本该脱口而出的疑问都尽数泯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没来由的伤心和委屈。
就算面对德拉科的火焰也毫不退缩的菲林少女。
就算浑身剧痛精神枯竭也一声不吭的菲林少女。
就算与死亡擦肩而过也没有绝望哀嚎的菲林少女。
在自己最喜欢的男人怀里,终于放开了苦苦压抑的情绪枷锁。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少女漂亮的瞳孔中涌出,蔓德拉狠狠地抱紧她最喜爱的男人的肩膀,哭泣地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