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镜花剑游记》正文1
《镜花剑游记 壹景》
点江南试剑重开,宿咏清妙手折花
其之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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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洛上,又是一年梅雨将至。
好不容易辞去了京都的繁华喧嚣,却偏又赶上了杭州那结不了的细雨绵绵。倒不提烟雨中的江南才子又有多少柔情可以书写,只谈这画舫里的阴冷,就让来自天宫的娥眉微蹙,心里平添了几分不喜。
“柔儿,再为本宫去取些被褥来。”
淑阳公主掩了口鼻,又是偷偷打了个喷嚏。
一入江南地界,她就让这寒气伤了身子,待到安排了下榻的宫阙,她又经不起诱惑,要体验一把诗人的“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却没想这微雨出行不似她想的那般美好,这才出来一个时辰,阴冷的寒气就让她裹在被褥里瑟瑟发抖了。
侍女又取来了一单薄衣,披在了淑阳公主身上,道:“殿下,要不我让船家返程吧。”
“还是不要。”
淑阳公主摇了摇头,她是夸了海口才说服杜总兵让她独自出来玩的,此刻要是先行回去,岂不是落了皇家脸面?她向来好强,万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就算她在这里伤了风寒,也决计不要在日落前回去。
“殿下……”侍女也看的出她是嘴硬,但她哪敢当面揭穿皇亲贵胄?只不过她仍得劝说一二,她只知道要是教公主真的染了风寒,怕烟总管也少不了要怪罪自己:“您也要考虑下试剑大会的事,要是您身体有恙,那为您而来的江南侠士可怕是要寒了心呢。”
“可别再本宫面前提那什么大会了,难道父皇就非要把本宫嫁与那些山野匹夫?”
提了这事,淑阳公主更是不快了。
皇家儿女众多,她又只是庶出,虽然身份也比寻常大臣儿女来的珍贵,但不免就有疏于管教。她自幼喜欢舞刀弄枪,平日里也没有多少人说这是不对,但到了当嫁年纪,那些配得上她身份的公子哥却都在纷纷传她是个粗野的怪女子,结果许婚之事一拖二拖,到了最后,圣人做主竟然要把她许给试剑大会的冠军。
“殿下,那可不是什么山野匹夫,每逢藏剑山庄有新神兵祭出,拿得了那利器的青年才俊可都是要受封的。”
“那那些人脑子里除了肌肉,又有什么呢?”淑阳公主仍是不乐意,她是知道每逢有神兵祭出,朝廷就会封赏一“兵护坊主”的名号给那配得上神兵利器的人的,可历代的坊主她都心里有数,哪有什么她看得中的翩翩才俊,能从千百个勇士中脱颖而出的,向来不都是那些胳膊上能跑马的石头人?
她一想月余后就要被许给这种人,柳眉更是皱了几分。
叫她去和那种野男人相夫教子,真是要哭煞她了。她喜欢的剑客,得是烟总管那般风度翩翩,柔情似水,又能一剑当关的才行,但烟总管总归是女人,她也只能是崇拜一下便作罢了。
愁眉苦脸之际,侍女却是忽然小呼了一声:“这画舫怎么便停了?”
“停了便停了罢。又不缺这些时间。”
“殿下稍待片刻,一定是那些船家又偷懒了。柔儿去催催他们,这船要是快点到了御江楼,殿下还可以早点歇息一下。”
那侍女又匆匆的跑了下去,只留下淑阳公主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确是有百般的不如意,但她一天离不了这朝廷的供养,她一天就得继续逆来顺受。她有时也会多羡慕那些江湖侠客一番,羡他们能来去自如,快意恩仇,但反来想想又有那朝夕不保的日子,她就畏畏缩缩的不敢涉身其中。
夜里要是发了荒唐的梦,她也会梦过要是自己出身江湖世家该有多少,可这天下总归是男人当道,就算自己入了江湖,怕最后也是要相夫教子。
她又品了一盏茶,柔儿却还不上来,也没听得画舫的楼下有什么动静,莫不是起了什么冲突?
淑阳公主推开了被褥,想要到楼梯边上唤一下自己的侍女,却不想额头一抬,就看到了一个怪人。
他坐在画舫二楼的木栏上,和淑阳公主隔着一卷卷起来竹帘四目相望,着一身宽长的黑衣,宽大的竹斗笠沿上钉了一圈白布,正遮拦了他的颜面。
“阁下是何人。”
淑阳公主摇了铃铛,唤侍女早些上来。她记得这画舫二楼只有两名卫兵守在暗处,他们此刻也不出来,她怕是遇上贼人了。
“可是淑阳公主?”
那人不答反问,声音清脆柔软,听来竟是女人。
“正是本宫。”
看来却是等不到什么护卫了。但她李秋婉也没惧怕过别人,玉手一翻,一柄短刀在握,身上一抖,气运自驱了风寒,她摆一式右前左后的微蹲,却是势大力沉,虽是持了短刀,却俨然是直剑的搏击技巧:“远道而来,何不自报名号?”
只闻得佳人一笑,斗笠随风而上,落上栏边。
“行一道扬州十里烟雨,道一声佳人婉转娇柔,豆蔻二月枝头俏,那堪得住绕指柔情烟雨摧。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花开独嗅,宿咏清,久仰盛名,特来折花。”
……
江南之行,真当是百般不顺。
她倚着御江楼的台柱,悠悠然叹了一口气。
“烟总管。”
武卫匆匆跑来,在她面前做了一揖。
“怎么样了。”
“回总管,殿下还是不肯见人。”
“那你们就在外面候着,一定要护好了殿下周全。殿下若有什么吩咐,记得及时来报本总管。”
武卫得令而去,只剩下烟总管一人继续倚着台柱,皱眉而思。
窗外梅雨纷纷,她一脚踏在了楼阑上,任凭梅雨的潮湿润了她的鞋面。一剑横于腰前,笔直的身板傲立风雨之中,一顶镶了金珰的武弁立在束了发的头颅上。冠上左面配貂羽,右按镂空金镶玉白虎帽饰,衮服青衣而纁裳,背秀赤凰,双袖外饰百鸟图,俨然一副百鸟朝凰之相,若有见识的人看了,一定当惊呼一声:“御赐殿前从一品赐丹书铁券,武卫指挥使同三司领大明宫总管烟将军雨楼大驾至此。”
“倒是奇怪……”
她摸了摸下巴,看向窗外西湖美景。
“画舫上……发生了什么?”
莫道江南胭脂重,带甲齐喧胜边讴。
武林城外百兵埠,一泓江水十五楼。
高祖皇帝下江南的时候,曾钦定了江南水师的防御工事,时任江南总兵一共建立了十五座高楼用来瞭望或是驻兵。不过时至今日,这些楼阁早就卸去了那年的兵戎之气,改为了皇亲国戚或是文人才子的驻足之地,就像这脚下的御江楼,已是涂满了媚俗的胭脂气,不再复有往日雄威。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风情,但也不会有意的去抵触,天下万物自有它存在的道理,只要不碍了她的道,那即是有缘。
缘,妙不可言。
她看着楼外细雨绵绵,不由得陷入了深思。
……
“殿下,殿下您还是吃点东西吧……”
“不吃,放在外面。”
柔儿和几个宫女互相对视了一眼,无奈的把餐饮放在了外室的圆桌上。
“那殿下,奴婢们在外面候着,您要是有了吩咐,求您一定要使唤奴婢们。”
虽然也是出身世家,但此番变故实在让柔儿被吓的不轻,这回她连声儿都变了调,只希望殿下真的平安无事。
她们一行数人出了房不安的在屋外候着,她们均是一身冷汗,虽然无人知晓那画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就从淑阳公主的表现看来,怕十有八九是会让她们掉了脑袋的变故。
心里焦虑之下,她们很快就互相埋怨起来。
“柔儿,你向来是贴身侍候公主,怎么就这般不小心呢,这回要是出了事,怕家里也保不了咱们了。”
“是啊,这可真是愁杀了人。殿下平时都说你小心谨慎,怎得这回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只怕要真是传了天听,我们几个怕是要被你害死了。”
“这也不能都推到我头上啊,”见几个表面姐妹都要把事推到自己身上,柔儿急的几乎要哭了出来:“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啊,你们几个在楼下一声不吭就倒了,我才刚看到人影儿就昏了过去,你们要是能吭一声,也不至于把公主给害到了。”
这话一说出了,几个宫女尽是收了声。事到如今,她们也只能互相埋怨几句,这事真要是传了出去,她们纵是有一千张嘴,一万个本事,也免不了要受的责罚。
她们就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廊上武卫森严,便都收了声,只盼着无事发生。
而她们是当真的不知道画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一阵香风袭来,她们便很快丢了魂魄,虽然淑阳公主也未曾与随同的烟总管提及此事,但此情此景,当发生什么众人心里自是有谱,这位圣上派下来和武林人士联姻的公主,怕是糟了贼人侮辱了。
但这话猜不得,说不得,也想不得,唯一知道真相,并且能说了的人,也就唯有淑阳公主一个了。
话锋一转,却说闺秀深处。
驱走了几个宫女,淑阳公主又歪倒回了床榻上。
非是她不饿,实在是这房里的光景让她说不出口,要放那几个宫女进来,那才是真正的杀身之祸。又或者莫要说她们,就算是寻常京官大员进来,怕也是要丢脑袋的。
“你这贼子,怎生如此大胆。”
她半是无奈,半是娇嗔出口。
在她东来之前,淑阳公主也听过一些谣言。
那是些婢女从外官那听来的江湖谣言,大抵说是:“江南十八怪,花盗多女色。”那时在宫中,她解不了这怪语的意思,此番真来了江南,不想就让自己遭上了:她是万万想不到这采香的淫贼还真的有女流之辈……还大胆到采到她头上了!
可偏生这女人又不做甚么歹毒之事,只是用那些手段轻薄羞辱于她,让她不至于自寻短见,偏又活的好生苦恼。
“这高楼不过二百步,与我而言,不过如履平地。”
闺房之内,幔帐轻摇,举手抬足之间,有暗香满溢。
一双玉臂,绛脂朱唇,柔荑纤纤细嫩,玉肌娇若凝脂,用千百般的话形容她都不为过,娇人巧笑,美盼幽波,有几多风情万种尽集于她一身。
这当是千挑万选,百年无一的柔情女子,可淑阳公主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她竟然会偏爱这种有违伦常的勾当。
两个时辰前,画舫之上。
“贼子看刀!”
手上一抖,便有雄浑气劲沛然而出。
虽是女儿身,但淑阳公主修的却是刚烈的击技。她第一式便是将刀作剑用,直取面门,起手毫无花哨,也绝不留斡旋余地,力求在险境中先声夺人,一击制敌!
她步伐运转的飞快,细品来竟也是有精妙之处,这是天策府上的「虎步」,讲的是一个凶猛的气势,一进再进,步步紧逼,得势不饶人。
“好生俊俏的杀法,果然不负‘虎公主’之名。”
听了这声赞叹,淑阳公主更是多气了几分——“休得乱讲!”
交击之下,有金鸣铁锵之声。
变化的太快,淑阳公主不做细想,待两人错身而过,她瞬时踏足于地,换一式刀护心口,调理紊乱的内息。
这贼女竟然是比她想的还要强了几分。她们一番交手,离得如此之近,她竟然没能看到这贼女用的是何种手段格挡了她的招式。淑阳公主心下慌张,想来她是奈何不了这贼女的,但这画舫位于湖中,又华丽的引人瞩目,只要拖得一时半刻,很快就会有路过游船能注意得到她。
“花开荆棘盛,偏有好者赏。有趣,十分有趣,当今圣人有这么一个刚烈的女儿,要是有幸一亲芳泽,三年血赚,死刑不亏。”
“你这贼人,到底有何图谋。”
这女人言语看似文雅,内容却污秽的不堪入耳,淑阳公主揣摩不透她的心思,只得含怒质问她。
“咏清说了,为折花而来。”
两人错身之后,那女人便换位到了画舫楼中。此刻虽然摘了帽子,却在阴天里看不全颜面,只能看到半点白嫩的香腮。
“你这又是何意,身为女儿身,竟讲些胡言乱语,莫不成你是男生女相不成?”
贼女的话说的透彻,淑阳公主也无法装做不懂,但她仍想不通这贼女究竟在考量些甚么,她一个女流之辈,就是让她得手了,又能对她怎么样?
“咏清自是女儿身。但这世间也无人规定女子不能做淫贼,对否?”
这一番邪论辩得淑阳公主哑口无言。
“你……你……看刀!”
刀击二度,再来金鸣铁锵之音,又似瓷陶破摔,锣声鼓动。
这一回淑阳公主看的真切,那贼女挡她两刀,靠的竟不是什么暗器或是奇门兵甲,她所仰仗的,竟只是一双手指。
只见她竖指为剑,也不避刀尖锋芒,待二人接触,竟是一指点在了刀尖之上。那父皇赐下来护身的宝刀受此冲击,竟是摇摇晃晃震颤不止,几乎脱手而去。
“一指禅?!”
淑阳公主看着还在颤抖的刀尖,惊叫出声:“阁下是佛门俗家弟子?为何要沦落作贼人?”
那贼女也不避讳,落落大方的一甩手,道:“公主见识不错,正是指功。但又不是佛门正道练法,只是咏清的私人把式罢了。”
“你功夫那么好,怎么偏要做这种无耻勾当?”
“喜欢。”
“喜欢?”淑阳公主怒极反笑:“喜欢就做贼?这天下岂有如此无耻之人。”
“非也,非也。咏清悬壶济世,打抱不平,些许不光彩的小事,只不过是咏清的小小爱好罢了。”
淑阳公主啐了她一口,又是当头一刀劈下。
“莫乱了章法。”
宿咏清摇了摇头,她们错身而过,淑阳公主只觉得这次又劈了空,然后胸前一紧,待得她站定,竟感觉一双玉兔无端颤了几下。
“你——无耻!”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又看了贼女惺惺作态,轻嗅自己手掌的模样,她又如何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淑阳公主更是恼怒,她这次改一刀横斩,她就不信这女人可以逃的了被劈成两段的命。
然而一刀挥过,却只见裙袍飞舞,一袭黑裳借了她的刀力翻身而过,交贴之际,玉手又是挥舞,淑阳公主心里一慌,回头便是一刀,却见一块白帛应声而断,定眼望去,却是她的抹胸。
“我杀了你!”
刀光再起,只是这回贼人分外的不留情面。铿锵一响,宝刀弹飞钉上了木窗,两卷竹帘放下,也遮不住点点雨露蒙蒙。
“你湿了。”
那女人自身后拥抱了她,俏皮的在她耳边吹了口气。
“放开我,你这贱人!”
“屋外雨大,我们床上详谈。”
淑阳公主拼命的蹬腿挥拳,却架不住那看似柔软的双臂有着她挣不开的劲道。她被那贼女倒着拖拽回了楼里,然后揽住她就往床上坐去。
“放开我!来人啊!”
淑阳公主只来得及呼了两声,就被丢到了床上,那贼女也不含糊,下手就直奔她的束腰而来,竟是一点情面也不打算留给她。
“你——你怎生这般无礼……你既然知道本宫是谁,那不怕我父皇砍了你!”
她羞怒的抓住了被扯落一半的裙子,想抬出自己的身份来震慑贼女。
宿咏清答说:“小女子既然知道你的身份还敢来采花,不就已经说明咏清不怕玄宗皇帝了?”
“你怎么不去祸害其他人,偏要看上了本宫!”
“当折的花,自是过人出众的才行。”宿咏清讲起来头头是道,倒是十分认真讲理:“野花虽多,又哪有折的价值?当折的花,自然是要公主这样天生丽质,又有有别于寻常美人的魅力的才行。”
她这一番话却是说到了淑阳公主心坎里,让她没来由的心里一暖,平日那些公子哥都是私下里叫她“虎公主”,避之唯恐不及,又有谁对她这样甜言蜜语过?
她心里一软,想到了同是女人,又何苦相互为难,就对宿咏清说道:“你这贼女倒是嘴甜,讲的让本宫心喜。你如果速速退去,本宫就卖你个面子,日后不追究于你。”
“那小女子谢过了殿下。”
听了这话,淑阳公主一高兴,觉得这回该脱了险情了,不想待她稍微一放松,宿咏清就手上一用力,把她的长裙完全拽了下去。
淑阳公主惊叫了一声,一双手胡乱的向自己身下遮掩过去。
宿咏清也是一愣,接着调笑道:“竟然是白虎之相,倒是应了‘虎公主’的名号了。”
“混蛋!等烟总管来了,就要她斩了你的头,把你吊在城门上!”
淑阳公主喊着威胁的话,身体却向着墙角缩去。宿咏清把让雨点沾湿的长裙往衣架上一丢,自己随意坐到了床沿,开始打量起自己修剪的短平又整齐的指甲来。
末了,她抬了食指给淑阳公主观看,她一双手软玉温香,看着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淑阳公主看得莫名,她就悉心解释道:“小女子方才这功夫,名作‘一阳指’,是专门用来驯服那些刚烈女子用的。用在虎公主身上,怕是最为恰当不过了。”
看了她的手势,淑阳公主又如何不懂那意思。
宫廷里长大的皇嗣,不过豆蔻年华就由女官教导了许多床笫之事,为的是将来出嫁不至于堕了面子,一想到这贼女竟是要来真的,淑阳公主就夹紧了腿,更是向着床里侧靠将过去。
“反了,反了……这天下还是我李家的天下,你就不怕以后没有容身之地吗!”
“天下之大,哪儿还有小女子的容身之处呢?”她说这话,有如感叹,又似多了哀怨,只不过淑阳公主心里畏惧,仍旧是威慑道:“想来你也是出身贫寒,居无定所的浪子?你若是就此罢手,我便留你在我身边,做个女官如何?”
宿咏清停了感叹,却换了一副奇怪的眼神看向淑阳:“待得试过了小女子的手艺,殿下自然也会留恋,小女子又何必退而求次?”
淑阳听不惯,又是轻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