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景 柳生若叶
“你打扮成这样, 是打算做什么。 ”忠长的声音好像一块在冰水中浸泡的木头, 沙哑, 平和,没有一丝感情的波动。若叶抬起头,道: “关于御前试合一事,请主公收回成命。 ”
忠长静静地看着她。 若叶继续说道: “剑术的高下, 以木剑比试便能分出。 如果以真剑为武器,参加比试的武艺人必有死伤。这些人辛苦修炼一生,不是为了在这种比斗中送命。更何况骏府城是神君家康公……”
忠长打断她的话: “你要说的话,几天前土佐守已经说过了。 ”
若叶坐直身子, 毫不回避的直视着忠长, 道: “如果主公拒不收回成命, 土佐守大人做的事情,我也会做。 ”
忠长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忽然跳起来, 一脚把座垫踢开, 大声道: “你竟敢要挟我! ”
随后的忠长进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他一把从小姓手里夺过长刀,拔刀出鞘。小姓立刻连滚带爬的逃开。 忠长挥舞着长刀, 大声呼喊, 胡言乱语, 难以辨清。 忠长刀法不弱, 长刀呼呼作响, 将屏风砍的粉碎, 又忽然脱力一般停下, 把长刀“笃”一声钉在地板上。 两手拄着刀柄喘息着。
大殿里一片寂静,只有忠长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忠长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他站直身子,说道: “若叶你留下,别人都先离开吧。 ”
群臣面面相觑,然后都站起来退出大殿。
“主公那样宠爱少典钥,应该不会真的让她死吧。 ”人们纷纷这样议论着。大殿内,若叶平静地看着忠长,冷冷地走到角落里,捡起座垫,随便扔到地上,然后盘腿坐下。
“你不是要切腹吗?好, 你切腹吧。 ”他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着。 若叶抿着嘴唇, 一言不发地从腰带上解下白木刀鞘的无文短刀, 把双手拉住胸前白衣的衣襟, 一把扯开。 忠长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白衣下若叶的胴体婀娜苗条, 白色的缠胸布下, 丰满的双乳呼之欲出, 腰肢圆润而苗条,腹部用白色腹布紧紧缠裹, 白腻的肌肤仿佛散发淡淡的清辉。 若叶解开腰带, 把裙裤的裤腰向下退到臀部,然后将腰带的一头咬在嘴里,另一头绕过后背,当作揽袖带把袖子束在腋下。
她的手臂雪白修长,手指纤如春葱。
忠长的双眼眯起来,鼻孔张大,如同发现猎物的野兽。
若叶默不作声地把白衣下襟交叉着压在双膝下,然后拔刀出鞘,将冰雪一般凛冽的刀锋举到眼前,而后缓缓放下,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左下腹。
忠长一句话都不说,双眼中露出可怕的神色。若叶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用力刺下去。刀锋入腹,似乎并不疼痛,只感到一阵冰冷。若叶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攥住刀柄,使劲向右侧一推。随着皮肉被割裂,一股深红色的血一下子涌出来,在白色的腹布上缓缓洇开。
痛苦随之而来,令她眼前发黑。
“呃……”
伴随着轻轻的呻吟声,若叶的上身晃了晃。她能感觉到锐利的刀锋深入腹腔,扎进自己的肠子里。
两日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死谏的准备,从昨天早上开始禁食,因此虽然割断肠子,气味也不至于失礼。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她低下头,一尺长的短刀约有三分之一都插进了身体里,血顺着伤口涌出地流出来,又被腹布吸入。若叶再次推动刀锋,伤口一点点地在下腹部延伸。
因为腹布的遮挡, 看不到伤口, 只能看到殷红的血痕随着刀身的挪动在一点点变长。 刀锋割裂皮肉, 刀尖撕开肠管, 切腹与断肠的双重痛苦之下, 若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美丽的面孔也因为忍耐痛楚而扭曲。大颗大颗的晶莹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来,沿着光洁的肌肤滑落。
把腹部从左到右完全切开用了大约一盏热茶的时间,薄薄的腹布完全被鲜血浸透,贴在平坦的小腹上。 血还在渗出来, 把白色裙裤的裤腰和裆部也染成暗红色。 若叶用左手按住伤口,右手用力将短刀从伤口中拔出来放到身侧的地板上。
“主公……”若叶艰难地说道,竭力压抑着声音中的痛楚: “如果……主公一意孤行,将要看到的……就是这般血肉……模糊的惨象。既然如此……就用我的血……”
血水混合着唾液从若叶的唇间流出,沿着下巴滴落。忠长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肚子上的血痕,眼中露出贪婪的神色。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道: “肠子! ”
若叶怔了一下,道: “主公……要看我的肠子? ”
因为腹布缠的很紧,压住了伤口,所以切腹之后肠子没有在腹压的作用下涌出来。如果要看到肠子,就意味着若叶要自己把肠子拉出来。
忠长舔着嘴唇点点头,露出急不可耐的神色。若叶感到一阵晕眩,她慢慢地说道: “如果……看了我的肠子,可以让主公收回成命……”
内脏破裂,鲜血逆涌进喉咙,她无法再说下去,将一大口血吞下,然后两手掌心向上,指尖对准伤口中间, 上身前倾, 猛一用力把两手插进自己的肚子里, 手掌深入腹腔, 直到手腕。 因为失血而变得冰凉的手掌插进滚烫的内脏之中, 一种恶心的感觉涌上来, 被若叶用意志力强行压下。她用手指抓住粘滑蜿蜒的肠管,用力从伤口中拽出来。
肉红色的肠管上挂着一层粘液和浅黄色的肠油,冒着腾腾的热汽,血淋淋地被若叶捧在两手间。忠长上身前倾,仿佛随时会扑过来。若叶感到阵阵晕眩袭来,一天一夜未进饮食,固然消除了切腹时不雅的气味, 也极大地损伤她的体力。她集中最后的意志, 艰难地道: “大人,请收回……”
忠长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若叶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野兽。在绝对的权力的滋养下,这头野兽残暴渴血,全无人性。家臣的忠贞与性命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他的眼中唯有自我。
若叶感到自己的意识渐渐消散,她的身体向前伏倒,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说道:
“昏君……”
随着身体的倒下, 内脏在重力的作用下终于从伤口里涌出来。 腹布无法再阻挡肠子流出。
殿上充斥着内脏的腥臭气味。
自己竟然为了此等的昏君而牺牲生命, 或许心有不甘, 但也无法懊悔。 忠长又等了片刻,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若叶身边,蹲下,问道: “你死了吗? ”
若叶此时尚未死去,但已经失去了意识。忠长站起来大声喊道: “来人! ”
两名家臣跑进来, 在门口僵立住, 难以置信地看着若叶的身体。 忠长一甩衣袖, 转过身,道: “把这里清理干净! ”
若叶被抬回府邸时尚有呼吸,然而伤势过于严重,于当天夜里死去。
五日后,御前试合如期举行。出场剑士二十一组,共二十二名。
败北而死者八名, 互击而死者六名, 因发狂而遭射杀两名, 生还者六名, 其中两名重伤。
——《骏河大纳言密记》手岛竹一郎氏家传
三年后,忠长终于因其悖乱的暴行而被褫夺领国,流放到上野高崎。
宽永十年( 1633年), 忠长发狂, 家光命他切腹自尽, 另一说是忠长自己自尽, 而非家光的命令,总之,忠长最后死在高崎城,得年仅二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