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人!若你是来向我军投诚,别轻举妄动,不然我们会让你死无全尸!”

他当然知道两个世界语言不通的问题,但他希望至少自己的气势能吓住对方,好让他进一步看看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穆萨布根本没有被吓住——相比他接受过的训练,听说过的CIA的审讯人员,还有在战争中牺牲的同僚,卡格尔的呐喊根本不算什么。这个信徒脸上依然挂着微笑,打开了装在车头上的扬声器,一手拿起麦克风开始讲话——

“……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审判日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祜助,求你引导我们上正路,你所祜助者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

卡格尔听不懂这番话,但因为穆萨布使用的语气非常温和,他倾向于对方没有威胁。卡格尔以为穆萨布是在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解释,避免误会。

然而在卡格尔身后那辆运钞车里的司机和押运员,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那家伙把油罐车开过来了——!”

“他刚才是不是把汽油放出来往头上浇?他想干嘛?!别告诉我……”

“还用说么?!你听听他在讲什么?!那是那帮疯子的祷文——!”

这下车里的三个人认为,再不走就不是被刀剑砍死的问题了……于是司机在两个枪已上膛的押运员的默许下猛踩油门——为了能在紧急情况下逃跑,这款运钞车尽管看起来沉重,但被设计得提速特快。

“嗡——”

运钞车是在道路右边停着,所以司机一甩方向盘往左边撞过去,把一整小队步兵碾在了车轮下面——这些帝国兵一直以为这辆白色的“铁车”里面没有人,没想到它会突然动起来,直到被碾死了十多个人才如梦初醒打算拦住他。

可肉身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数以吨计还有燃气机驱动的钢铁造物?所以举起盾牌列阵打算挡住这东西的帝国兵不是被撞飞就是被卷到了车轮子底下,试图从旁边扒住车子突出部的士兵也根本拉不住这玩意儿,要么被甩飞要么也被卷到了车底。

“怎么回事……?!”

去了前列的卡格尔听见了后方的骚动,转过头去。同样他身边的部下也无一例外地转过头去看那辆突然发起疯来的白色“铁车”。这种关注是本能的,不可控的,尤其是人处于未知环境里极度紧张的时候。

所以当西路部队的绝大部分人都把注意力转移到那辆运钞车上面的时候,察觉这点的穆萨布也猛然让“皮特比尔特”开始加速——

“嗡——!”

当这大家伙也朝自己冲来时,因为运钞车干扰的关系,卡格尔慢了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何况这款“皮特比尔特”的加速性能很好,从静止不动到提速至60公里每小时只要几秒钟,等转过头来的帝国兵有所反应,一切都太晚了。

“你这天煞的……”

前列的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咒骂或者像是被扼住喉咙般的悲鸣,就被牵引卡车头的安全杠和撞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运钞车的人通过后视镜和车外探头看到这恐怖一幕,根本没想过为那些帝国兵哀悼,而是大喊着:“那极端分子加速冲过来了!快跑啊——!”

“我的天,”司机哭丧着脸说,“这下我的驾驶证一定会被完蛋了!”

“撞死恐怖分子不算犯罪!何况我们背后有真的恐怖分子啊——!”

然而穆萨布的表情依然相当平静友好,仿佛在证明自己是个温和派,绝不是极端分子,尽管他银色的车头正面已经染上了可怖的血迹,如同刚撕碎了猎物的怪兽牙齿一样。

有些机灵的帝国兵意识到自己挡不住这辆卡车,就散开队形试图躲避,但穆萨布知道道路左右两边都是停着的车子,异界人根本跑不远,所以非常有节奏地左右偏摆车头,像条蛇一样走曲线,无情从帝国军的西路部队当中“爬”过去。

如果说之前突然发难的运钞车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犀牛,那穆萨布的“皮特比尔特”就成了条残忍嗜杀的巨蟒。而且他也创下了一项记录——他成了自汽车发明以来,采取“无轨载具碾人”式恐怖袭击中,击杀数最高的人。

“啊!快跑啊!”

因为看到同伴被车轮拦腰碾成两截的惨状,有些帝国兵的士气已经崩溃,丢下武器,爬过道路边的车墙逃跑。有的骑兵也丢弃战马寻求生路。但身处前列却靠机敏躲过一劫的卡格尔立即大吼着“别慌!整队——!”,让幸存者在卡车后方中心重新编组。

<土著人真是阴狠毒辣——!>

卡格尔看到自己部下惨烈的死相,也感到胆战心惊,但身为千人指挥官的他必须冷静下来思考对策。他认为对方的攻势可能只是一次性的,等穿过了他的队伍,那辆“红恶魔蛇战车”就会逃跑或者转个圈回来再试一次。卡格尔决心在它转弯减速的时候让部下爬上去,把“蛇头”部分里的那个骑手抓出来。

他的判断某种程度上正确——牵引卡车头拖着拖板,几乎没办法好好倒车,也不容易在这种路段调头。然而就算如此,穆萨布并没有逃跑,也没有调头或者倒车。

他在驾车硬生生穿过帝国军整个千人阵列,并在后面留下一地的躯体残破的死人或伤者之后,就把车猛地停了下来,还猛拉汽笛。

“呜——!”

惊魂未定的帝国兵们又吓了一跳,但在那声汽笛之后那辆车就再也没了动静,于是在卡格尔的怒斥甚至是死亡威胁下,士兵们开始在碾杀场上重新整队。

“那是挑衅……”

卡格尔咬牙说道。他认为自己知道对方所控制的怪物发出的那声尖叫是什么意思,仿佛是在说“有本事来抓我啊?!”

不过他不会重蹈覆辙。这一次,卡格尔命令队伍里的每个人保持至少一臂长的间距,缓步前进,包围那辆“红恶魔蛇战车”。弓箭手试过射击它,但箭头连外壳都扎不进去。

毕竟,雇佣穆萨布的公司是以安全为重的。他们的油罐理论上需要来火器级攻击才能破开。驾驶舱也为了防劫车也设计成了防护得当的构造,理论上他只要坐在驾驶座上关好门窗,这群帝国兵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可是穆萨布没有躲起来——他从来不当懦夫。

“安息地就在这里。”

一边说着,穆萨布一边冷静地拉上手刹,开门走出驾驶室,带着满身的汽油味站到大地之上。

见他出来了,帝国军本来对未知和土著可怕杀伤力的恐惧变成了愤怒——士兵之间牢固的情谊让他们想起了惨死的战友,在看到欺骗他们让他们麻痹大意的始作俑者在挑衅之后居然还敢站出来,当然是想要除之后快。

“冷静!保持距离!”

前方的几名指挥官看得更透彻点。他们认为这个土著可能还在耍花招,所以没有让队伍一拥而上。

“长官,请求放箭!”

指挥弓箭队的队长满脸通红地说道——他的人在本来应该安全的中列,但正因为处于道路当中,在穆萨布开车碾过去的时候死伤非常惨重。现在他渴望复仇。

“不,”卡格尔却予以拒绝,“他也许用了奸计拖延时间,但现在他走出来了。要么是渴望挑战,要么是还有后招……”

“那我们更该先下手为强!”

“别正中人家下怀!”卡格尔厉声说,“你觉得他看不见你手下那些已经拉开弓的人么?!你觉得像这种对我们造成了如此大伤亡的土著会那么蠢?!他一定有应对我们射击的策略!”

“那我们怎么办?让人上去和他对剑?恕我直言长官,那可能更加……”

此时一名百人队长突然走近卡格尔并举起一只手来。

“长官,这液体好像……?”

一名士兵已经注意到在卡车开过的地上留下了之前被穆萨布用来淋头的那种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有点刺鼻的气味。

卡格尔用自己的手从此人手上抹过,闻过以后疑惑地皱起眉头说:“这是……某种烈酒么?”

“烈酒……?”

<等等——!>

卡格尔骤然醒悟——那人可能根本没打算活下来。

在卡格尔的世界,酒固然可以当饮品,但专门酿造的烈酒同时也可以作为燃料。那个土著往身上淋“酒”显然是在壮行,而把这种“烈酒”拿来一路泼洒则是为了……

“快上——!”卡格尔失控般地大喊,“抓住那个人——!快抓住他——!而且要活的——!”

此时让弓箭手放箭其实更快,但卡格尔的军人本能让他一瞬间做出权衡——那个土著准备了一大车酒作为武器和麻痹己方的道具,还在之前做出一系列迷惑人的动作……这就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发动了一场计划周密的攻击。

这种人是最好不要杀的,留着拷问当情报来源更合适。眼下他恰好是朝漏着“酒”的罐子出水口走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卡格尔决心让步兵们抢时间,在他拿出任何火源引燃那些酒之前把将其制服。

当包围油罐车的帝国士兵们发出整齐的吼声,甩开双腿朝穆萨布狂奔而来的时候,后者却已经将一切置之度外。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天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与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别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穆萨布背诵着若是被同门听见一定会大惊失色的“异教祷文”,但他自己毫不在乎——他已经“醒悟”,认为世间之神本为一体,只是凡人扭曲了自以为是的形象,造成了分化和纷争。

<神,原谅我……我只能用这些凡人用烂笔头记下的粗俗字眼,来表达我的虔诚!>

他再度开始流泪,齿缝里却发出嗤笑声。而周围愤怒的帝国士兵越跑越近了。

“杀了他!”

“指挥官说不许杀他!抓住这人!”

“那就把他痛扁一顿!打断他的手脚——!”

那些仿佛能震撼天地的吼声在穆萨布眼里已如卑微的虫鸣,尽无所谓。他转身背对着自己所熟悉的卡车,双眼饱含热泪地跪了下来。

“世界之主庇荫着我!”

“这家伙还没点火!还有机会——!”

“万民之主,万民之神!”

“砍了他的手!快砍!”

帝国军想出的策略是没用的,因为从打开车门开始,控制着装于拖车底和穆萨布身上的炸弹的遥控器就已经激活——他的左手握着遥控器且一直按着按钮。这个按钮是防死设计,也就是按下去之后,只要人松手,炸弹就会引爆。

在40岁生日这天结束自己的性命——穆萨布•拉曼回忆起往昔的种种,但一切都如同剪坏了的幻灯片般闪过,看上去既没连续性也无意义。

也许他的生命在神眼中也和其他凡人一样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但他选择把自己献上,化作也许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丁点转机的祭品。

最后的最后,当最接近穆萨布的那名帝国兵已经带着狰狞的表情,快要伸手揪住他的脖子时,跪在地上,双手伸向天空的穆萨布,嘴里撕心裂肺喊出的,依然是那句经久不衰的壮烈祷文——

“神灵至高无上——!”

松开左手,也就是松开用头脑造就的精密遥控的那一刻,穆萨布释放了自己的生命,把它交给了相信神存在的心灵……

“轰嗡嗡嗡嗡嗡嗡——!!!!!”

爆炸的瞬间,最接近爆心的人在气浪作用下毫无痛苦地死去……而紧接着遭到引爆的油罐车把致命的碎片和燃气推散出去……

经历了运钞车和油罐车双重碾压的帝国军西路部队,包括指挥官卡格尔和伤员,在前一秒还剩下765个活口,但相继爆炸的工业开矿炸弹和油罐车瞬间夺走了附近三百多人的性命。

这还不算完——由于之前穆萨布在宪法大道上让车蛇形运动的同时还泼洒了大量汽油,爆炸一发生,一条火龙就追着之前的油迹朝剩下的帝国军所在位置猛窜过来。之前为了躲避卡车,不少跳开摔在地上或被撞伤的士兵身上也沾满了汽油,而且空气中到处都是汽油的挥发物,被火一点,瞬间把近半条宪法大道都变成了燃烧的地狱。

“啊啊啊啊啊……!”

卡格尔并没有被卷入爆炸,但气浪也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让他摔在一辆“通用”轿车的引擎盖上,随即又滚落到人行道上。紧接着,瞬间爬满了整个车道的烈火也让他感到被烧灼的剧痛,但因为距离较远加上轿车的掩护,他没有被真的烧伤,

“我的天……我的天啊——!”

这名一向冷静的千人队长也开始求神保佑起来。等他跌跌撞撞地往草坪爬了几步,在站起来,回头再去看身后的泊油路,发现它已经被火海吞噬了。同时被吞噬的,还有他的部下。

那些人要么变成了被炸飞的碎尸,要么七窍流血地死于冲击,或者身上着火地乱叫乱跑……有些人还试图恢复秩序,抢救伤员,但卡格尔知道那不可能办到了——那发动自杀式袭击的土著接二连三出乎意料的策略从物理和心理上都摧毁了他所辖的单位。西路部队现在是一支溃军,不能再承担任何进攻任务了。

“我错了……”

卡格尔带着一头被烫出来的卷发,颓丧地坐在地上——

“……这个世界的土著,真是胆大包天……”

卡格尔怕是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土著在自爆之前脸上所挂着的疯狂笑容了。就算是帝国最精锐的敢死部队也难做到那人的程度,何况,帝国敢死部队就算再强也不可能靠一人加一车之力就葬送近千个敌人。

因为爆炸的冲击使卡格尔迟钝,加上被仅仅一人摧毁超过半支军队的挫败感,卡格尔没有仔细去听天上传来的奇怪呼啸声,也没有看到两个形状尖锐的黑影在比飞龙要高很多的高度掠过空中。

[uploadedimage:70430]

“This is Prophet Alpha 1. We got eyes on enemy biotic air forces. They looks like dragon or giant bats or something(这里是‘先知A1’,我们看到了敌军生物化空军。我们看起来像龙或者巨型蝙蝠之类的)…”

“Damn, drones didn’t lie to us(见鬼,所以我们的无人机没骗我们)!”

“You should check news this morning, Tommy. They’ve already killed several Japs 10 hours ago(你今早应该看看新闻的,汤米。10小时前它们已经杀了不少日本人了).”

“Prophet Alpha 1. We need you to shoot down anything hostile flying above 3000ft. Bio or non-bio(‘先知A1’,我们要你把任何飞在3000英尺以上高度的敌对物体打下来。生物或非生物都一样).”

“Prophet Alpha 1 roger(‘先知A1’了解).”

“This is Prophet Alpha 2. What about those dragons flying below us(这里是‘先知A2’,那飞在我们下面的龙该怎么办)?”

“We have National Guards’ gunships to deal with them. Prophet Alpha 1. Eyes on your wingman. Do NOT launch any missile unnecessarily(有国民警卫队的武装直升机对付他们。‘先知A1’,管好你的僚机——除非必要,不许发射任何飞弹).”

“Prophet Alpha 1 copy. No missile(‘先知A1’了解,不用飞弹).”

说罢,两架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起飞的F-15“战鹰”多用途战机,开始下降高度,监视任何逼近警戒高度的敌人……

直到西奥多罗斯福大桥附近发生大爆炸为止,合众国用于应对战争军事力量,包括国民警卫队,还没有对敌人射出哪怕一枪一弹。

而在国会大厦的西面,一场大战已经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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