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卷1 4.1 Passed & Unpassed(通过的和没通过的)
当然,罗威利自己不这么看。在他看来,非亲缘的裙带关系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之一。他想要这个位置,证明自己更适合这个位置,尤其是在密勤局的士气跌破肯尼迪被杀时期的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一个英雄应该站出来力挽狂澜……
而这个英雄最好不要是个才三十多岁的女人。
“抱歉,罗拉利,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要……”
“是‘罗拉利局长’,”男人提醒道,“至于这番谈话的目的,我认为其实很明显了——泰丽,我希望你担任我的副手(Right Hand Woman)。”
“……?”
泰丽尔有些惊讶。自从她晋升到超越罗拉利的位置后,这位露出底色的前辈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看,但现在他却以傲慢的姿态向她伸出橄榄枝。
“副手?”
“是的,我认为这对我们,对局里,都是最好的选择。”
泰丽尔几乎开始喜欢他了,直到她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
“但多久之后我才可以回我的办公室?”
其实这不是一句期待,只是个性质普通的问题——直到“空军一号”在安德鲁斯降落,整个密勤局都是泰丽尔在撑着,所有战略决定都是她下达的,但等一干人回到华盛顿,考虑到那个魔法师的能耐,整架飞机从机组到乘客都成了调查对象,洛根也不例外。
就如同总统被刺后昏迷不醒的状况,哪怕洛根意识清醒,副总统也当了几天的临时总统。而作为被降级的中层人员泰丽尔则把事情交给了罗拉利这样的高阶人员。公事公办地说,泰丽尔就和当初刚进来时一样信任罗拉利的业务能力,所以她想问的是罗拉利大概会花多久的时间收拾完这个烂摊子。
然而罗拉利没意会到泰丽尔问这个问题的动机,这个因为工于心计所以才刚四十岁就两鬓斑白的男人嘴角带着阴险的笑容,对泰丽尔说:“不,你原来的办公室将由马丁内兹接管。”
泰丽尔惊呆了:“但你刚刚说……”
“我说让你当我的副手(Right Hand Woman),”罗拉利强调着,“但是我没说让你当密勤局的副长(Deputy Director)。我会让你成为局里的运营官(COO),而且即刻生效。”
“……”
泰丽尔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但非常僵硬。
这也是很多低阶密勤局成员梦寐以求的职位,但绝不是泰丽尔希望的——拿军队打比方,如果总司令和副司令是指挥部队上阵打仗或者至少是决定何处扎营怎么设置陷阱的军官,那么运营官就是管后勤的。
这不是她喜欢的事情,也不是她擅长的事情,可这样的职位依然有巨大的权力,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挤破头试图争取了。
所以泰丽尔一开始想不明白为什么罗拉利要把她放到这个位置上,但她突然之间想起了温特——
“……”
泰丽尔合在腹部的手相互捏紧了——她意识到办公桌后面的这个上级从来都以上级自居,而且跟温特一样认为自己依然是个需要管教的“新人”。她的快速上升并不是让他们感到威胁,不是兔子对狼的那种被威胁感,而是人对蜗牛的单纯的恶心。
她不是他们的类型,所以他们讨厌她,但他们又知道她是个能人,不愿浪费她的才能……只要他们认为有可能,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把她拧到他们所认为的理想状态。
“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我是运营官,而马丁内兹来当副长?”
泰丽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放松和满足。
“是的,”罗拉利点头,“如果你不反对,事情就是这样,虽然我还没有知会总统,但我认为他会理解的,毕竟马丁内兹是个……”
他努力忍住想要说“任何事情都说‘是’的老好人”这句话,带着微笑对泰丽尔继续说道:“……非常合适的副手(Reight Hand Man)。”
“唔……”
泰丽尔的眼神和嘴唇展现出了真正的放松态度而不是礼貌的伪装,这让罗拉利也感到了放松和满足——这个女人总得学会怎么循规蹈矩而不是由着性子胡来,在运营部门多历练几年对她有好处。
“所以,泰丽……”
他从舒适的转椅里站起来,举着两个水杯走向泰丽尔——
“……让我们来庆祝你的高升~~~?”
杯子里装的不是酒,是咖啡。在工作时间喝酒几乎在任何机构都是禁忌,但是私下里有多少人严格遵守?泰丽尔从这提神醒脑用的饮料也能读出对方的心思。
她在接过杯子的时候冷不丁地问:“罗拉利,你知道我在局里干了这么多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么?”
“嗯?
“我们就跟其他大部分联邦机构一样,真的太臃肿了……”
泰丽尔双手都握着杯子,叹息着说——
“……像我这样的人,只用当运营官看看报表和日程就能领几十万的薪水……”
罗拉利笑了:“试着适应,泰丽,试着适应。这就是系统,这就是美国。”
泰丽尔发觉对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为什么感到轻松——罗拉利表示他还没把这个决定告知洛根,而泰丽为此感到庆幸。
若是总统也认可了他的想法,哪怕只是形式上的,那她可就非常为难了……
所以泰丽尔瞪着罗拉利说:“不,我不是在庆幸我保住了工作。”
“嗯?”
“我发现我越是好好工作,结果反而越是发现很多人不让我好好工作,我回想起我当初接下这个工作本来就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工作……所以……”
罗拉利脑子还没转过来:“所以……?”
“我不要工作了——!约翰•罗拉利——!”
泰丽尔这么吼完,就把整整一杯热咖啡,都像甩鞭子一样泼到了罗拉利昂贵的西装前襟上……
[newpage]
西历2006年9月5日12:09
地球 太平洋 夏威夷 瓦胡岛
就算是泰丽尔也不知道,洛根并不在华盛顿或者马里兰州——原本负责“空军一号”安全的密勤局干员被告知,总统会搭乘紧急空中指挥机E-4B跟EZ-33000一起返回本土,但实际上洛根根本没上那架E-4B,而是留在了夏威夷,被海军陆战队和从本土过来的另一批密勤局特工保护在海空联合基地里。
因为埃瓦尔所做出的事情,虽然洛根没怎么受伤,但随着E-4B一起过来的顶级医疗团队……尤其是脑神经专家……对总统的观察依旧持续了整整两天。夸张地说,若不是无先例可循加上无法可依,洛根很有可能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个因为“精神健康问题”被停职的总统,将这个位置让给自己的副手几年。
幸好那种事并未发生。在对脑波和血液成分的检查结果全部被证明正常之后,洛根重新掌控了国家——在距离原本的办公室有数千公里的地方
这实际上是洛根自己的主意。当然,他用谨慎掩饰掉了自己对“门”后敌人的恐惧。如果最糟的预测没错,“罗马人”确实安排了一支暗杀队埋伏在华盛顿特区,那么留在本质是洋中孤岛的夏威夷显然比华盛顿特区安全得多——虽然之前的禁飞令没有回来,但很少有走空路进出的旅客注意到在各个航站楼里都出现了三三两两戴墨镜的沉默者,他们是戴着热感镜的特工,而且几乎所有的“字母缩写部门”都参与了。
绝大部分媒体都在华盛顿打听洛根的下落,浑然不知总统就住在希卡姆基地的空军招待所里。就算是白天,洛根所在的房间也连窗子都不开,在整个马里兰州的角角落落都被确认安全之前,这位总统必须在这里跟吸血鬼一样的生活。
“如果那孩子给我们留个活口就好了……”
洛根将一杯清水拿给夏普——
“……我不相信我们的医学攻不破那个‘罗马人’。”
所说是闭门,但并不是谢客。何况考虑到两次“空军一号”事件中夏普担当的角色,他成了在目前少数可以跟总统独处的人。
夏普也没有假客套,就坐在沙发上接受了洛根的水。对于洛根的那番希望,这位老兵很冷淡地指出:“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们抱任何希望——我们多跟那个魔法师待一分钟,就多一分的危险,谁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也许他就算死了也是个麻烦。”
“嗯,”洛根双手插兜苦笑,“比如爆炸或者变成一具打不死的丧尸?”
但夏普又否定道:“没什么生物是不死的,只是施加的伤害不够多而已。”
“听上去你并不害怕他们……”
“那么你呢,总统先生?”
夏普挑起的眼睛让站着的洛根认为自己仿佛变得矮小。他想起来在成为总统之前夏普曾经告诉过他的一段话,“你开轰炸机,所以你几分钟内杀掉的人可能比我一生加起来的还要多,但你从数千米外杀人,射程是从弹仓到地面的距离,而像我这样的人有时必要面对面的杀人,‘射程’是肋骨到心脏的距离。所以你应该向人夸耀的不是杀了多少敌人,而是你救了多少像我一样的人。”
当时的洛根自然不会把这种半开玩笑的提醒当回事,但现在他需要夏普所说的“像他一样的人”。两天前通过对日本自卫队的炮击行动的观测也证明,光靠无人机或望远镜,只能摧毁敌人,但不能打败敌人。
“老实说他们吓到我了。”洛根用一只手扶在桌边,“‘罗马人’居然还有十万左右的后备兵力……”
“所以说绝对不能小看他们。”夏普回想起在戴维营两人第一次会面时的对话,“那个魔法师证明了他们了解我们的速度可以远超过我们了解他们的速度。我们这边的世界获取信息实在是太容易了,而我敢说他们那边连电报都没有发明,而我们的情报部门很多都已经被新闻媒体和网络娇惯坏了……”
夏普知道这个问题不仅仅是现在,哪怕在十多年前就是了——他的三万人就是因为CIA没能辨识出精心伪装过的伊拉克核设施而命殒他乡的,更让人恼火的是MI6认出来了CIA却不信。
洛根知道夏普对此的芥蒂,而“空军一号”劫持事件也让他充分意识到以现有的体系来应对“门”后未知的情况是绝对有局限,甚至有致命缺陷的。很多事情正如夏普所说,要推了重来,而这需要成本……
幸好,目前的局势让洛根有能力从国会手里拿到足够的成本。
“……我向你保证,劳伦斯,”洛根以诚挚的语气说,“我会全力支持你,你不用担心预算的问题。”
“海军陆战队什么时候担心过预算的问题?——我们不担心【根本不存在】的问题……”
讲完这句笑话,夏普转入自己想趁此机会真正要说的话——
“……所以你同意我把他放进队伍?”
这个“他”指的是“吉良永澈”。也许刚上飞机的时候洛根对夏普的判断还有所怀疑,因为谁都看得出来那个年轻人……实在是过于年轻了。
但是等这位总统被护卫们搀着离开飞机,欠了那男孩一条命的洛根已经不再对他的能力报以任何怀疑——洛根在意的是别的地方。
“我必须承认,”洛根移开了目光,“他是个非常出色的年轻人……但是……”
“但是什么?”
洛根把脸转了回来:“但是为什么档案里写了他做出了那些事?”
“……”
听到洛根的这个问题,夏普先是一愣,然后察觉出洛根并不是在试探,而是真的感到困惑。
“所以你不相信他做了那些事,总统先生?”
夏普不敢确定洛根到底指的是哪些事,所以也没挑明。
“如果你问我对他现在的印象,那么,他给人的感觉是个孤僻的爱国者……”
洛根说到这里就被夏普打断了。
“他绝不是个爱国者,总统先生。他在不同的国家用不同的名字——在俄国他是ученик-712,在美国他是诺金•基兰、在德国他是施耐德•安、在日本是吉良永澈……他根本没有祖国。”
洛根被夏普的这份斩钉截铁给震惊了:“没有祖国?”
“罗杰斯,你才在椭圆办公室里坐了两年。你解散了我们,但你其实并不知道那之前我们做过什么……你更不可能知道那个孩子做过什么,又能做出什么。”
洛根听夏普说到这里,眯起了眼睛。
“你在试图证明我的怀疑?”
“什么怀疑,总统先生?”
“吉良上士,”洛根停顿了几秒,“是个反社会者?”
“……”
夏普久久的沉默让等洛根几乎像是面对一个非法闯入者一样向他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推荐他?”
“你问我谁适合越过‘门’去执行任务,没问谁是反社会者。”
“但是……”
“罗杰斯,”夏普打断他,“比起解释我的判断,我更想问一个问题——什么是反社会者?”
“反社会人格者通常没有同理心或同情心,不顾他人的痛苦,拒绝遵守大多数人遵守的社会规则……”
夏普看着罗根跟背书一样说出那个词的基本定义,等洛根注意到夏普的沉默而止住话头,夏普继续问道:“大部分自称的反社会者其实只是怀着叛逆心理的怪伽,而少部分真正的反社会人格者,他们中的大部分又一生都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
“嗯哼?”
“海军陆战队目前有16万陆战队员。托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福,其中13%的人都毫无疑问地被确认杀死过敌人。20%的人都瞄准人类射击过……”
洛根看出了夏普想说什么,于是笑着打断他:“啊,你在说的是为国效命,这跟反社会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劳伦斯。”
“但对于人类来说,这没什么不一样。”夏普瞪着眼睛说,“区别只是我们受过训练,我们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我们被要求,除了在战场上,谋杀一个人类就是不被允许的。”
“等会,夏普,”洛根皱起眉头,“你之前承认了他做过那些事……”
“哪些事?”
“阿尔及利亚边境上的那个村庄……”
夏普在洛根说出更详细的内容之前阻止了他:“那是给他的命令。他那时受雇于‘黑影’,而那一队‘黑影’执行的是当时的美国政府给的命令。”
“所以你想说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夏普避开了这个问题:“他被告知他应该执行那个命令,而他没有反抗。他总能把命令完成得很好,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以为你需要的是不就是这样的人么?罗杰斯?”
“没错,能执行命令的人自然是很好的,但是……”
洛根顿了顿——
“……告诉我,劳伦斯,旧金山的那件事是真的么?”
“有人背叛了他。他试图自己找原因,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幸造成了一些附带伤害。仅此而已。”
夏普没说的是,他自己也差点在那个“附带伤害”里,看起来洛根也没读过完整的档案。
“……”
洛根因为这位老兵的话沉默了好久,接着摇头叹息着说:“你让我开始为难,劳伦斯……有个声音在告诉我那个孩子值得信任,毕竟他救了我的命,却连一枚勋章都不要,但另一个声音提醒我,要担心他脱缰之后会做出些什么。”
“脱缰?”
“那边是个新世界,不是么?”洛根说,“我不会幻想所有人过去后都会坚定不移地怀念故乡……只要时间够长,迟早会有人会把那边当成故乡。”
夏普没质疑这点——美利坚合众国的出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是他挑起的眼睛让洛根意识到自己说的依然不对。
“你想说,他不会脱缰?”
“总统先生,你看过他的档案,”夏普把双手交叉在膝盖之间,“所以你知道,套在那个男孩头上的第一条缰绳是苏联人的,然后是我们……我们以为我们的缰绳拉得住他,我一开始认识他时也这么觉得,但实际上他根本不在乎头上的缰绳,而且他能轻易扯掉它。”
“所以你在说他确实可能脱缰?”
“让我这么说吧——真正拴住他的不是我们的缰绳,不是俄国人已经不再相信的那一套理念,更不是我们用钞票堆出来的美国梦……他不在乎这些东西,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至少曾经是如此。”
“……”
“他不信任我们是因为从他的童年……虽然我怀疑哈萨克天山山脉上训练营的生活是否能被称之为‘童年’……他知道人会撒谎,人会背叛人,所以在他看来,我们才是反社会者,因为我们很多人在社会里说一套做一套——我们每个人都活在我们自己建起来的监狱里。”
“……”
洛根的手揪紧了桌角。夏普注意到这个反应但没有说话,继续道:“波斯湾核爆之后,他能那么快地改换门庭就是这个原因,而我敢说,要是事情就那么继续下去,时机到了的话,比如我们认为他知道得太多了决心做掉他,或者仅仅是把他放到某个农场里让他‘退休’,他也会立即背叛我们,因为在他看来,这仅仅是在同一个监狱里从一个牢房换到另一个牢房的区别。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狱友是谁。”
洛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摊开手,像是在问“所以你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因为我认为……”
夏普说这话时,在停顿间发出深深的叹息,像是被永澈抢走了自己珍藏多年的无价珍宝——
“……在他遇到某个人之后,他终于自由了。”